虽看不见他的神情,但面具下那双眼睛,的确有着赞赏鼓励之意。
小亭郁只觉心中发热,声音也哑了起来,只说了声“是!”便再也说不出话。
御剑又向屈方宁怀中一指,道:“此剑寒气太重,于你伤势不利,不可再带在身上。”
屈方宁实在跪不下去,只得躬身道:“多谢将军。”
昭云儿大着胆子去挽御剑的手臂,那狐狸立刻吱吱地尖叫起来,只好自己在一边沮丧。
昭云儿如蒙大赦,立刻一步也不走了,眼巴巴地看着御剑。
贺真笑道:“主人都放过她了,将军就饶了郡主罢!”
小亭郁立刻也道:“将军,我也要带他回去了。”
屈方宁思忖道:“像……许多花儿,一朵朵开着,每一朵都……要命得很。”
贺真大笑道:“兄弟好眼力。这枪法的名字,便叫做‘心花怒放’!”
小亭郁心想:“这人人品不佳,取名字的本领倒是不错。”见他一骑绝尘而去,便握着屈方宁的手,想带他回去。
一握之下,不禁惊道:“方宁,你的手怎么这么冰?”
屈方宁回过神来,道:“没甚么。咱们回去吧!”
“今天你站出来保护我,我心里很欢喜。可是你今天说话的样子,当真奇怪。就算昭云郡主有些急性,你也不该如此待她。你那个模样,简直就像是……故意挑衅。”
一朵乌云飘来,遮住了一钩弦月。
“方宁,在我心中,你从来不是这样寻衅滋事的人。你这样,岂不是跟屈林他们……”
到底还是不忍心,后面的话也没有说下去。
屈方宁动了动嘴唇,说了句:“我……”便久久地没了动静…
“方宁,有甚么不能对我说的?朋友之间不是应该坦诚么?”
又过了许久,背后才响起那沙沙蜜糖儿似的声音。
“是。那我便坦诚说了。”
“从前,在我们锡尔族,生长着一种白燕。这种燕子的窝对人的身体很好,但是十分难摘。只有在我生病的时候,回伯才会摘一个给我吃。所以我小的时候,就常常盼着生病。”
“有一年冬天,我发起了高烧,烧得不停地说胡话。回伯安慰了我好久,可是我的病一点儿也没好。等我早晨醒来,回伯已经不见了。”
“我连忙问旁边的人,回伯到哪儿去啦?他们告诉我,回伯一大清早就出去了,给我摘燕窝去了。”
“那时正是严冬,外面的雪落得厚厚的。大家围着炉子坐在帐里,还是觉得背后寒风刺骨。这样的天气,别说是去山壁上采燕窝,就是在平地上走几步,也十分艰难。”
“我担心得哭了出来。我一句也没提过燕窝,回伯还是顶风冒雪,为我上山了。一定是我太贪嘴,虽然嘴上没说,但是眼神深深地表露了要吃燕窝的渴望。我躺在草铺上,默默祈求着回伯平安归来。”
“到了黄昏时分,回伯终于带着个小小的燕窝回来了。他一条腿摔伤了,脸上、身上全是擦痕。他对我温柔地笑着,摸了摸我的额头,把燕窝洗了做给我吃。”
“可是燕窝刚刚做好,装到碗里,一群高大的卫兵就气势汹汹地闯了起来。他们说那座山上所有东西都是他们王女的,要回伯把偷的燕窝交出来。”
“回伯是个哑巴,哪里能够辩解?他不停地打着手势,别人根本就不听。一个穿着小皮靴的女孩子走出来,手里提着一根长长的鞭子。她朝我劈头盖脑地抽来,恶狠狠地叫道:‘让你偷我的东西!’”
“回伯扑在我身上,给我挡了这一鞭。王女的鞭子好像急雨一样,狠狠地抽打在回伯背上,也打在了我的心上。我哭着抱着回伯,心想:这一定是对我贪嘴的惩罚。”
“后来她打累了,卫兵也走了。回伯背上被她打得没有一块好皮肉,已经奄奄一息。可他还是对我笑着,把藏在怀里的燕窝,一口一口喂了给我吃。”
“燕窝的汤还是热的,里面掺了回伯的鲜血,还有……我的眼泪。”
“从此之后,我再也不吃燕窝了,甚至一闻到燕窝的味道就想吐。”
“回伯的伤养了很久很久,可是疤痕再也消不去了。”
“再后来,一支黑色的军队来到锡尔。王女的山烧起来了,她的头发、衣服也烧起来了。”
“我来到她的尸体边,捡起她的鞭子,用尽全身力气,啪的一声,拉成两段。”
“那一天,我发了一个誓。”
“等我这双手有了力气,我要保护我所有亲爱之人。抽向我的鞭子,无论多少我都会折断!”
他的声音毫无高低起伏,语气也颇为平淡,仿佛在述说别人的故事。小亭郁只听到一半,就忍不住转过身来。再听几句,已经急急地来到他身边,简直是手足无措了。
他满心愧疚,结结巴巴地说:
“对、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以前……有这样……这样的……”
他语无伦次,一句安慰的话语也说不出来。悲惨?痛苦?酸楚?似乎都太无足轻重了。莫说亲身经历,就是听在耳里,也觉得不能忍受。
屈方宁看着他,摇头笑道:
“小将军跟我身份不同,你不知道,那也没有甚么!”
小亭郁愈发羞愧了,连头也抬不起来。
他心中暗暗地唾骂自己:“人家是为了保护你,才挺身而出!你不但不心存感激,还反过头来,指责他挑衅太过。为了自己的私念,逼他想起了这么难过的事!小亭郁啊小亭郁,你真不配当别人的朋友。”
忽听屈方宁问道:
“今天昭云郡主提到的阿初哥哥,是谁?”
小亭郁忙道:
“那是御剑将军的儿子,已经……亡故了。”
屈方宁目光闪动,道:“那真是不幸得很。将军似乎没有其他子息了?”
小亭郁点点头,道:“这件事,我父亲他们不知私下商议了多少次!但将军不愿再娶,也没有法子。从前他们还打赌,说每人往鬼城送十名最美丽的姬妾,将军留下谁家的,谁就赢了。不过这两年来,一个人也没赢过。”
屈方宁望着帐顶,低声道:“若是怀上将军的孩子,更不知是如何的奖赏了。”
小亭郁心中一跳,忙看向他,试着问道:
“方宁,莫非你……认得特别美丽的少女,想送给将军么?”
屈方宁笑了出来:
“我认得的‘少女’,美倒是美的,不过会不会生孩子,就难说得很。”
又看着他的眼睛,笑道:
“现在不生我的气了么?”
小亭郁脸有点发红,道:
“我本来就没有生气!我是怕……怕你受伤。”
屈方宁微笑道:“那可多谢了。我胸口有点疼,你能再帮我上点儿药么?”
小亭郁自然乐意之极,立刻去取药了。
屈方宁复又望着帐顶,笑意散去,嘴角却带着一丝讥嘲之意。
天空黑沉沉的。他的眼睛,也陷入了夜色。
御剑瞥了一眼,道:“贺叶护识得此剑?”
贺真笑道:“不敢说有十足把握,只好猜上一猜。”
那短剑薄如秋水,盛夏之中,犹自寒气凛然。
昭云儿颤声道:“天……天叔,你让我叫他主人?”
御剑语气肃然,道:“自己立下的诺言,怎能反悔?快去!”
昭云儿的眼睛刚刚哭过,红肿还没消,此刻忍不住又流下泪来。
贺真则举步向那匹白马走去,经过二人时,向屈方宁笑道:“方宁兄弟,今天多有得罪。”
屈方宁道:“贺大人这么说,小人惶恐无地。”
贺真摆手道:“甚么大人?我虚长你几岁,你叫一声贺大哥便是了。”
屈方宁垂头道:“小人不敢。”见他翻身便要上马,忽然心中一动,开口道:“贺大……哥,你刚才最后一套枪法,很是奇异,不知叫甚么名字?”
贺真身形一顿,回头道:“嗯,问得好!你看它像甚么?”
他轻抚剑身,缓缓道:“‘昔时人已没,今日水犹寒。’我观此剑气势萧然,千载之下犹带悲决之意,想来应是燕丹名剑‘易水寒’。小兄弟,我说得可对?”
屈方宁怔怔道:“这把剑不是我的。贺大人说得对不对,我也……不明白。”
贺真笑道:“那真是可惜了。”将短剑与崩落的几颗宝石包了一包,放在他怀里。
小亭郁心中大大地不悦,想:“这个人刚刚还想杀了方宁,现在却又笑嘻嘻地来跟他说话。脸皮之厚,简直闻所未闻。”
屈方宁似乎也将适才的生死一线完全忘了,道了声谢,便要站起。只是胸口疼痛,一时失力,挣扎了几下,竟没能站起来。
使馆的大帐,今夜安静得有些可怕。
屈方宁看着肩上、腿上厚厚的纱布,又看了看门外沉默不语的小亭郁,终于忍不住问道:“小将军,你在生我的气么?”
过了半响,门外才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没有生气。”
屈方宁道:“小将军,朋友之间,是要坦诚相见的。如有了隐瞒猜忌,便不是真正的朋友了。”
小亭郁这才看着天空,缓缓道:
她哭道:“天叔,你从小是最疼我的,我小时候不喜欢穿鞋子,总是光着脚到处跑,扎了许多次也不改。有一天我看到一个小女孩儿,非常骄傲的。她是南朝那个将军纪伯昭的孙女儿,穿着一双漂漂亮亮的缎子鞋,我跟你说我想要,你就破了那座城,给我拿了来。你这么爱惜我,现在却叫我去当……当别人的女奴!”
她哭得一张脸都皱了起来,甚么任性刁蛮,一点儿也没有了。贺真和小亭郁都忍不住要笑,连御剑都似乎晃动了一下。
屈方宁五指紧紧扣着扶手,勉强站起,低声道:“小人可自行起身,不敢偏劳郡主。”
小亭郁怔了一怔,道:“是、是我。是不是……有甚么不妥?”
他是第一次出使,这改制别国庆典的事情是否符合规制,也不十分清楚,心中忐忑不已。
御剑注视他,道:“不。兰后和鱼丽都夸你能干呢。”
御剑方道:“那就暂且记下。”一转身,向小亭郁走了过来。
小亭郁只觉一阵迫力向自己沉沉压来,情不自禁地就想后退。却见他一伸手,提起了那只小狐狸。那狐狸在他宽大的手掌里滚成一团,浑身瑟缩,显得更小了。
御剑道:“我给兰后送回去。”又询道:“占星天灯是你改制的么?”
第4章 银鞭 (第3/3页)
“什么赌?”
屈方宁如实说了。昭云儿急道:“天叔,你说这鞭索儿里掺了天蚕丝,寻常利刃也削它不断。谁知这贱奴……”
贺真此时却已将那柄短剑连鞘拾了起来,道:“郡主,这可不是寻常利刃。”
御剑忽道:
“昭云儿,还不去扶你主人起来?”
这句话一出,庭院中顿时静悄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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