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御剑天荒果然如约而至。屈方宁准备得十分周全,弓弦箭镞,扳指护套,还带了一个满当当的皮水袋,表达了苦练到底的决心。御剑一见他手中弓箭的制式,便笑道:“你这把弓不错!是斡图队长给你的么?”
巫木旗也凑过来,“咦”了一声,说道:“小锡尔拿的弓,像是我们城里驻军专用的。级别还不低,最少是个百队长!”
屈方宁呆呆道:“我不知道。这是我……一个冶炼营的朋友给我的。”
御剑笑道:“你是相交满天下。”拿过掂量一下,道:“这种弓制作规整,正好免我调弦校正。”站在他身后,让他张弓拉弦。屈方宁学的是屈林他们那一套贵族手法,当下将弦扣入扳指槽线,大拇指全力后拉,满满地张起了弓。御剑拍掉他的拇指,拉出弦线,握住他右手,四指悬弦,替他调整姿势,均衡力道。口中道:“凭扳指之力,虽可以及远,却失之灵动。铁块不比手指灵活圆转,何况太倚重外物,始终是不好的。”
巫木旗在旁粗豪地笑道:“正是!学这些吃饭功夫,须勤奋些、扎实些。南军最爱躲这个懒,他们那些窝囊弓手,捉到了也不必杀,只消一刀切断拇指,就再也不会射箭了!”
屈方宁抓住他残缺的手指,笑了笑,道:“这么厉害的功夫,学起来原本要吃点苦的!”
心中却不禁想:“是谁废了回伯的功夫?”
但这句话他没有问。即使问了,回伯也不会回答。
屈方宁拂开耳边汗湿的乌发,心里不禁有些敬畏,暗暗想:“他跟回伯才是两个高手画师。不知他们有没有很多话说?”
他引弓瞄准,学得好不专注,不觉日暮。御剑道:“变阵演练将开,我须回去了。你夜里无事,可扣空弦,维系手性。”唤来越影,翻身而上。
屈方宁等了一晚上,一句评价也没听到,内心大大的不安。见他上马要走,不禁脱口叫道:“将军!”
御剑“嗯?”了一声,勒过马头转向他。他这匹越影体形矫健,四腿雄长,他骑在马上,比屈方宁高出一大截。
屈方宁退了一步,忽然不好意思问了,抓了一下脖颈,仰头道:“……明天见。”
巫木旗立刻谆谆教导、怒其不争:“你抢啊!”
御剑道:“不急。让他们再帮我养两年!”
巫木旗啧啧了一长串,道:“那咱们这两年,都得明天见啊?”
御剑怪道:“我又没叫你,你大可以不来!”
巫木旗嘿嘿笑道:“我偏偏要来!我好奇得很!这孩子是有多好,给你喜欢成这样?”
御剑眼中也露出笑意,道:“浑金璞玉,美质良材,生平仅见。你以后就知道了!”
越影吃了一个饼,也非常开心,甩甩头,高高嘶鸣了一声。巫木旗嫌弃似的捏着它的缰绳,走向暮色中轮廓巍峨的鬼城。
“希望之花。”
他这件袍子崭新柔软,虽然可以穿着,却不属于他。连着束发的金环、手上的指环,足上的金圈儿,也不属于他。重要的场合,屈林让他打扮起来,以便带着这么一个干净漂亮的美少年出场。别人看不到的场合,这都是要交由司务总管保管的。
屈方宁洗完一个澡,把浣洗过的袍子挂在系绳上晾着,等它吹干。两只手捧着脸颊,显得闷闷不乐。
他手中比完了赏赐,又换了宴会上屈林叫三个人出来表演的事。
“回头一想,这事儿以前也不少!有时别人一拳打过来,我心想:打得不好,要是向左下一些,我就能反手砍中肚腹啦!脑子里刚这么一转念,那人真的就向我想要的方位打了过去。我很容易地砍翻了他,还以为自己料敌先机呢!有时顺其自然,有时全无道理,对方无一不从,全都乖乖地顺从我的心意,一点儿也不违拗。我虽然有些奇怪,也不作深想。今天第一次对付远处的事物,更明显得多。回伯,这是甚么缘故?难道练了这套功夫,连眼中视物也大不相同了?”
回伯怔怔望着他,连手势也忘了打。直到屈方宁在他眼前挥了挥,才回过神来,胡乱打着手势,口中道:“原想过几年再告诉你的,你既发觉了,就讲给你听罢!你心中枯叶之‘画’,乃是身入物境、自然御化所致。当此时,人境一体,物我两忘,吐息与之同调,心意与之共鸣,你心中节奏,已进入枯叶流动之韵律、漂浮之路径。你已非你,而成为了枯叶本身!你知道它所在之处,那是再自然不过,就像一个人,知道自己的肩膀手指。这套掌法名叫‘天罗’,那是罗织万物众生、入我觳中之意。如是有形之网,任凭如何严密,终究有疏漏之处。但我这张网,本身便是万物!自己张开天罗地网,又自己跳下去,敢问天下,何人可逃?何处可逃?”
屈方宁低声道:“是!”改用右手四指,调整弓弦弧度、松紧。他从无射箭经验,教甚么便学甚么,不良习惯立刻改掉,指法再规范不过。御剑又教他搭箭望准,左手如何退避箭头,右手如何拨弄翎羽,箭弧如何形状,双眼瞄准何方,种种繁复不谈。
屈方宁头一次接受如此严厉、如此正统的训导,一切都是新鲜的、未知的,于是也拿出前所未有的认真劲头,极力汲取御剑所教。他小时跟回伯学掌法,多半是夜深人静、四面无人时,才能偷偷学几句口诀。白天也不敢光明正大地练,只能化入攀登、采摘、打架斗殴中,即使如此,成就也不容小觑。这般堂堂正正、心无旁骛的学习,真是做梦而不可得!刚开始还能跟巫木旗搭几句话,到后来,聚精会神,全心贯注,连御剑在耳边说话的声音,也撩动不了他了。
巫木旗在旁边不甘寂寞,一会儿嫌屈方宁穿的粗布衣服不好看,不像个美少年了,因此一叠声地催他换白袍子来;一会儿又唱着“云雀儿”的歌,自己把铜牛角打着拍子。御剑都给他闹得不耐烦了,转头扫了他一眼,这才安静了片刻。喝了一口马奶酒,又唱起来了。
这边御剑正教他起弓平射。旁人初学引弓,必须要一个规正的靶子,大小适宜,距离合当,再点一个滴溜溜的红心,以便校准。御剑这位一等一的名师,却与旁人不同,可说随意之极。水边一束长草,天幕下一头灰雁,又或是花丛后一只流萤,全是他的活靶子。别的也还罢了,那萤火虫当真十分考验眼力,别说射中,简直连看也看不到。
屈方宁细思回伯所言“同调共鸣”,心中要勾画行动痕迹,脑子里要计算距离偏正,手上又要把握力道,一箭射出之前,早在手里握得热烘烘的,且有越来越慢的趋势。御剑反而很是赞赏,道:“你这份谦恭慎重,很是难得。弓箭亦有道义,你以礼相待,它也会知恩图报。将来总有一天,这把弓会融入你心里,成为你的皮肤、呼吸。”
回伯擦了两次身,转头看着他。屈方宁湿湿的头发都贴在脸颊、脖子上,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仰着看人,显得更年幼了。
嘴里还嘟囔着:“本来今天很高兴的,给老狐狸拦腰一问,现在背上还流冷汗呢!”
回伯不禁失笑,真的探手过去,给他摸了一下背心。似乎并没有汗湿,放下心来,又给他探了下脉。自从他从其蓝回来,一晚寒热症发作,差点没把回伯吓死。如不是当哑巴当得娴熟,早就骂出声来了。一问,说是先被“易水寒”冻伤心脉,又给“流火”炙烤肺腑,手足阳明、少阳、太阳、太阴、厥阴诸经无一不受损,寒热之症发作频率虽减,程度比之前却更严重得多。饶是屈方宁紧咬牙关,也给折磨得呻吟出声。回伯忿怒之余,把昭云儿和御剑天荒都骂了个狗血喷头。只碍着不能出声,手语打得再恶毒,别人看到了也不明白。
屈方宁反而安慰他:“没事的,我能忍!这么攒齐了一次发作,比以前还好些呢!”
回伯怜惜地看了他一眼,打手势道:“我必想个法子治好你。”
御剑见他眼睛里充满期待、又有点害羞的样子,马鞭在他头顶轻轻一敲,道:“明天见。”
回去的路上,巫木旗拿面饼逗着越影吃,一路嘿嘿嘿地笑着,不时瞟一眼马背上的御剑。
御剑见他笑得古怪,一拉辔头,命令越影嚼他的手。巫木旗笑得逃开,打趣道:“明天见啊?约会呢?”
御剑抄起马鞭就打。虽然是草原上最叫人闻风丧胆的鞭子,巫木旗侍卫长也毫不畏惧,还拿面饼往越影嘴里丢着,一边还要笑:“这才教了一会儿,有没有那么忘我,连阵阅都去迟了!看得那么重,带回来不就完了!”
御剑都给他气笑了:“怎么没带了?老沙不是没给我吗!”
他说起自己这手开天辟地、独一无二的功夫,神情情不自禁也飞扬起来。语调虽轻,话语中已经大有当年鲜衣怒马、睥睨江湖的快意。
屈方宁睁着一双眼睛,听得甚是入迷。他倒是不懂这功夫的奥妙,只想:“自己变成枯叶,那可好玩得很!不知能不能变成一只鸟、一朵花?”
回伯抚摸一下他的头发,微笑道:“这道理是我从……以前的兵刃中冥思出来的。霜钟流水,瑟瑟微微,只是初窥门径;断肠声远,寂然空林,亦是凡人之境。再上一层,不过秋水在天,黄叶在地,朱丝弦底音犹在,人不见,数峰青。谁能入我忘情之国,空空之境?我是江心秋月,何用手挥五弦!我曾与人笑言,这功夫练到最后,会不会与日月共行,与天地同寿?幸好现在功夫废了,这些伤脑子的事,也不用想了。以你的资质,原本……唉!我天生畸脉,颠乱芜杂,那是不用说的了。强加于你,却害你落下不治之症。”
嘴里却不闲着,遥遥唱着一个歌:
“河流的水啊永远没有穷尽,
美丽的小云雀带走了我的心……”
因此偏一偏头,还是打手势告诉他:“有一个人,一点儿也没学过你的功夫,天生就会这心画儿,画得好极了!”
回伯笑起来,也以手语回答:“那你们两个高手画师,一定有很多话说了!”
屈方宁也笑嘻嘻地跳起来,拍了拍衣上的土,跑到帐里要吃的去了。
第8章 夜引 (第3/3页)
回来一看,屈沙尔吾果然没有食言,真的另起炉灶,给他们开辟了一座侧帐。虽然也是废旧布料拼凑、虫啮孔洞丛生,比起原先四十人共居的通帐,简直如天堂一般了。车卞早就发愁没处藏他那些珍珠宝贝,一见这么一个天然的藏宝窟,大叫一声,在帐中泥地上打了十几个滚,一边嚎叫“方宁弟弟,我的心肝!二哥爱死你了!”
回伯也懒得鄙夷他了。他也没有别的拾掇,只摸黑捡了几件破旧布衣,抱了两束干草当床褥,就去奴隶长所在的备帐取水。夏天抢水的人最多,去得晚了,连洗马、刷锅的肮脏残水也没有。好在今日王爷寿辰,大半奴隶还在前面忙碌,又有车卞金钱开道,打的一盆水还算干净。
屈方宁也抱着水盆过来,却不忙着脱袍子,先把那朵女葵花摘了下来,珍惜地放在一旁。回伯打了个手势询问,屈方宁解开手臂上的白纱,五指翻转,无声地回了一句话。
车卞从帐里探出头,招呼两人去吃饭。又把宴席上偷来的烤羊腿晃了晃,非常得意。
回伯吹着一口小凉风,正是舒服惬意,不想动弹。膝盖一沉,屈方宁也倒了下来,枕在他腿上,修长的手指伸出,夸张地比着手势,说今天王爷给的种种赏赐。
但他嘴唇轻动,却问着另一件事:“回伯,你教我的这套掌法,重逆脉络,掣变吐息,我练了这几年,身法、步法都远胜常人。我原以为是愈快愈好,讲究的是先发制人,这些年只在这个‘快’字上下工夫。但一个人眼睛再狠,出手再快,也不能反客为主,操控自然万物。今日我苦想河面一片树叶,心中别无他念,好似白纸上一支墨笔似的,给它画了一条漂行痕迹。回头一看,它真的就在那儿,跟我心中所画,一点儿也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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