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云国物语

《彩云国物语》

第十四卷 槛中黑蝶 第一章 棺材中的刑部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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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静兰默默地凝视着紧咬着下唇的刘辉。不禁想起了像抚育孩子一样看着刘辉成长的楸瑛和绛攸。直到现在仍然习惯性地听从他身旁人建议的刘辉,已被人诟病为只听宠信之人意见的君主了。

“您要清楚周围是以怎样的眼光在看你。清楚的表明自己的看法是很重要的事。身为王必须亲自一个个的解析案件。直到最后都得担负起自己的责任。如果我的话竟在宰相会议上公然成为王的意见,那就完了。”

刘辉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虽然他认为听取楸瑛和绛攸的意见并没有错,却没有注意到周围人的看法,让其他人以为一切都是这两人的意见。

“缥璃樱比任何人都更尊重您的权威。他最后不是说‘如果您是这么想的话,那就按您的意思做’吗?这非常重要。只有王决定的事才能让臣下遵从。其他任何人的意见都不能让大臣服从。我在上任之时就说过‘要实行君臣之礼’不是吗?这也是一样的意思。王必须要有王的威严。”

在现在这种场合下,刘辉很想笑一笑,但却完全笑不出来。不管是低头还是抬头,眼泪都好像要掉出来一样。他慌忙揉了揉眼睛,屏息说道:

“请不要太低落了,我君。”

紧跟着进来的悠舜和静兰看到的就是这个像泻了气的青蛙一样的刘辉。

“今天他也算是救了我一次。那时候我真不知该如何阻止。”

——他的确不知道吏部人事变动谁比较合适。完全没有头绪。

“……我的手中……真的什么也没有吗……”

没有任何人。没有任何人肯辅佐他。正如瑠花说过的那样,这就是刘辉的现实。

“主上,您听过吗?关于鹿和牛的故事,他们成群的在草原上吃草或休息,头水远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忽然听到如此唐突的话,刘辉不禁愕然。

“其实只要仔细想想就能推侧出来。因为万物皆有联系。”

“诶!?我完全不明白。为什么牛或鹿会头朝南或北休息!?为什么!?”

“其实答案很简单,但思考的过程却充满了矛盾。就像围棋一样。人们通常不会去考虑这种事究竟是为什么。只会惊讶地说有多么不可思议。”

绕了一个大弯后似乎又回到自己身上了,刘辉不禁有些畏缩,没想到悠舜又扯到自己。

悠舜笑着歪了歪头。

“对我来说,人们不加思考便觉得不可思议这一点比牛为什么向着南北方更加奇妙。”

“…………你不要老是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啊……”

“我知道,与其让自己陷入复杂而混乱的思绪,不如坦然接受自己认为理所当然的事实。王上,为什么当初在蓝州的时候,燕青能够毫不在意的吃霸王餐之后溜之大吉,您却没有逃走而是留在原地受罚呢?”

悠舜的声音像春雨一样温和。和毫不留情夺走一切生命的冬雨截然不同,宛如温柔地抚育新芽的春雨。

刘辉凝视着悠舜。悠舜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像平常一样,露出让人安心的微笑。静兰默默地看着这两人。

“……在蓝州那次,如果我真的逃了的话,也许就回不来了吧?”

“有可能。”

“……如果我回不来的话,会怎么样呢?”

“怎么样啊……我也不知道呢。但主上已经平安回来了,现在我也是您的尚书令了不是吗?这已经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了。”

悠舜很少生气。只有刘辉在即位时曾让他发过一次怒。

直到现在,无论刘辉做了什么愚蠢的事,这个人都不曾责备或生气。所以,对刘辉而言,悠舜是他最后的庇护所——他随时可以回去。

“是我君您自己选择了回到这个会让您痛苦的地方。既然王已经决定不再逃避,那您的尚书令绝对不会比您先一步逃离。”

回来真是太好了——刘辉真心地这么想。如果就那样逃避的话,所有伤口永远都不会愈合。

而这时,静兰终于开口了。

“……悠舜大人,吏部这样处理真的可以吗?让尚书位空缺,提升杨修为侍郎。”

“现在的情况只能如此。暂时为以后的尚书人选留有余地,而且也能够让侍郎丰富管理经验,培养优秀的吏部官员。杨修能够胜任。旺季大人应该也是和我一样的想法。”

“可有可无吧。”

静兰用了句奇妙的讥讽式回答,刘辉一惊。

“静兰!!为什么你忽然有些阴阳怪气的!?难道是饿昏了头!?”

静兰顿时慌乱地低下了头。

“……不,没什么。这样也好,杨修也不错。”

“静兰大人,红姓官吏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不大好。很不稳定的样子。”

闻言,悠舜在羽扇的另一面眯起了眼睛。

静兰跟在从王的办公室出来的悠舜身后,和往常一样担当着警卫工作。

在确认四下无人后,静兰低声喊道:“——悠舜大人。”

“嗯?”

“对于吏部的处理方案,事实上我不能完全接受。为什么会做那样的安排?”

拐杖声和两人的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回响。

“在黎深大人退职之前,您不是从吏部调阅了大量人事记录吗?您脑中应该清楚从地方到中央的主要官吏的为官经历、实绩、经验、赏罚……为了对主上有所帮助,您应该早就有能让贵族派和国试派无法非议的吏部尚书人选了不是吗?为什么最后却没有推荐,让其空缺呢?”

悠舜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甚至连悠闲的步调都没有改变。只有拐杖声有规律地响起。

“虽然刚才我说‘可有可无’,但实际上这至少给了杨修五个以下的人事决定权——您究竟在想什么?”

悠舜轻轻地笑了起来。

“……静兰大人居然会这么直截了当的问我,还真是难得呢。”

“虽然说起来有点让人郁闷,但从以前开始,我下棋就没赢过你。那是我技不如人,倒也罢了。可现在你既不出棋,似乎也并不打算一味的防守——关于吏部的事,你应该可以使用尚书令强行进行人事变动,而且你应该有‘最好’的安排不是吗?”

悠舜终于停下脚步回过头来。他脸上仍然带着和平常一样的微笑。但这种时候露出的笑容感觉上却和平常完全不同,让人奇妙地冷静了下来。悠舜总是用他的微笑来掩饰一切——静兰不禁这么想。

“……恐怕我说不要在意你也不会接受吧。那我老实告诉你好了,我的确有自己的想法。最完美,最无可挑剔的,能让王上毫不苦恼的方法我有山一样多。”

听到悠舜如此坦白的话,静兰反倒一时间搞不清他话里的真正含义。

“啊——!?”

“但那毫无意义。”

静兰眼里喷出怒火。

“意义!?什么叫意义!现在这样就有意义了吗?我感觉不到!”

“如果要我包揽一切——很简单嘛——我可以做到。提出计划,修改完善,详细说明,一点点地做细致的解释,告诉王上万无一失的‘正确答案’。王上一定会按我的说法去做,这样一来也许能让伤害降到最低。但,这究竟是谁的国家?”

静兰顿时语塞。

“这……”

“必须趁现在一口气解决所有问题。虽然痛苦,却是王不可避免的责任。我的工作只是帮助他,而不是取代他。帮助王将手中所掌握的东西和他所选择的道路做到最好,这才是我的职责。王的手中并没有吏部尚书和侍郎的棋子,这就是他的现实,要让我从某处调任一个优秀的尚书很容易,但对于王来说,他从此要调用的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官员。”

“这……也许确实如此。”

悠舜的话是对的。但静兰还是有些难以接受。这太过理想主义了。

“但现在不是实行这种漫长教育的时候吧!?现在应该利用一切可用的棋子,如果不这样的话局势将更加艰难,只会被一味的逼迫而已。旺季并不是好对付的人,他会步步紧逼到最后一刻啊。”

在静兰还是公子的时候,当时指挥逮捕企图谋反的外祖父的,就是担任御史台长官的旺季。就连清苑自己也是由旺季一手送进监狱的。

“我知道。”

闻言的刹那,静兰以为悠舜是指知道他公子时代的逮捕事件,不由得吃了一惊,但这应该不可能啊。悠舜并不知道静兰原本是公子。而且他那时还没有国试及第,不可能知道“清苑公子”长什么样子。

不知他究竟知道了什么,悠舜一脸平静地继续说道:

“如果静兰大人当上王的话,或许就不会发展成今天的局面了吧。”

是在讥讽他吗?——静兰面色僵硬地拼命忍耐着,悠舜不可能知道自己曾经狼狈地被流放到茶州,所以不可能是讥讽。要忍耐。

“至于红姓官员那边,最好还是力保红黎深。虽说他已经被拉下吏部尚书之职,但只要黎深在,就能保证红姓官员对王的忠诚。我想,要保住他的人头不用王上,只要你出手就行了。毕竟处理渎职的官员是你尚书令的权限。”

“这就是静兰大人你的‘最好方法’吗?”

“……既然现在已经这样了,我认为这是最起码的事。”

悠舜苦笑起来。

“对了,静兰大人,你对蓝家三子在千钧一发之际,带领蓝姓官员一起退出朝廷有什么看法?”

“蓝家的家纹是‘双龙莲泉’……虽然罕见,但的确有过双龙时代。现在也是一样,除了龙莲大人之外,三子中还隐藏着另一龙。那人相当高明。”

什么地方‘高明’?静兰一时无法理解。话说回来,刚才悠舜大人似乎说了很了不起的话。他之前也曾这样谈论过缥家。

(悠舜大人知道很多常人不知道的东西——)

关于天,关于候鸟和蝴蝶,关于牛和马,这些是无论多么聪明也不可能以一人之力调查的知识。而是经过数代才能积累下来的庞大的调查数据和统计,必须有计算方式。而关于“蓝龙莲”的存在更是近乎机密。至于“双龙”的传说,连静兰也是初次听说。

不知何时种下的疑惑种子,在此时悄然萌芽。

(……悠舜大人——是“谁”?)

悠舜究竟是在哪出生,又是怎么成长的呢?为什么他会如此清楚只有缥家和彩八家的核心人物才能知道的东西?回想起来,也从没有听说过悠舜有什么亲兄弟。虽然位居尚书令,朝中却没有一个亲族。上任时无人祝贺,连人影都没有。这究竟——

“……你在发呆哦。”

似乎看穿了静兰一般,悠舜微笑起来。静兰有点僵硬。虽然在悠舜面前经常感到无力,但从没有像现在这样,似乎一切都被人看透了一样。

“如果你还是在意的话就去和王上谈谈吧。但不管怎么说,最后做出选择的还是陛下,而不是我们。”

☆☆☆☆☆☆☆☆☆☆☆☆☆☆☆☆☆☆☆☆☆☆☆☆☆☆☆☆

一刻也无法忘记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爱与被爱,都不过如此。”

这是她的口头禅。曾经无数次这样对邵可说。

我爱你。想和你在一起。想和你结婚让你成为我的妻子。为了留住不知道何时会消失的她,邵可做了一切努力。他不知道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能打动她的心。

她在长年的监禁生活后,变得不信任人类。比憎恨更可悲的是,她对于人类这种存在只是冷冷以对。邵可曾发誓,一定要守护她直到世界末日。他会坚守自己曾许下的承诺,以及没有说出口的所有誓言。

——哪怕一生一世就他们两个人也无所谓。

他不需要其他任何东西。财富、地位、权利、红家当主。就算这一切都化为乌有也无所谓。他要证明他爱的只有她,而不是缥家的特别力量。就算她美丽的容颜老去也没关系。就算没有孩子也没关系,他爱她并不是为了得到她的孩子。如果她还有疑问,他可以用一生来证明。他会将他所有的一切毫无保留地献给她,即使最后一无所有。他曾经说过:如果他们之中有谁不在了,另一个人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而他也的确决心舍命守护她直到死为止。

“……我是真的这么想的……”

将最后一本书放上书架后,邵可环顾了一眼府库。平常都是人来人往的府库,今天格外安静,只有他一个人。

从蓝州回来之后,邵可一直在整理府库。今天终于将工作告一段落了。修缮被损坏的书籍,记录书名,清点书册都已经完工。现在一切完美。

邵可很喜欢书。闻着年代久远的书籍所散发出来的香味,在它们的包围中度过每一天实在是种享受。所以他经常特意留一些工作带回家,这样就可以像白天一样继续看书,让书的气息无所不在。

但现在已经没有剩余的工作了。

“……自从你不在了之后,也许我心中的某处就一直‘什么都不想做’吧。所以我才拼命工作。其实,像现在这样安静地度过一生也不错,不是吗。”

好累。自从爱妻死后,邵可一直生活在负罪感之中。

如果可以的话,真想一生都这样看着书度过。

这其实是邵可孩提时的梦想。但最终却没能实现。

邵可低声呼唤着只有他能叫的她的名字。不是蔷薇姬,也不是蔷君。邵可一直叫她那个名字。那是她向他打开一部分心房的证明。

“对不起,我打破了约定,已经无法袖手旁观了。”

在过了这么多年以后,邵可终于能够叹息。在这里,的确不会被任何人所杀,但也什么都做不了。他被遗弃在这个角落了。

现在的他已经不想像一个旁观者那样默然地看着别人在湖面投下涟漪。

“走吧。虽然和你在一起的话,就算是一文不名也无所谓。但现在的我,可是很多孩子的‘父亲’哦。”

至今为止,有无数人到过府库,但他们终究是要出去的。

终于邵可也到了这一天。

他将早就写好的辞呈向后丢去。

“碰巧经过这里的霄太师,麻烦你帮我把这个转交给吏部。这种事你应该还会做吧。真是的,和你在一起都沾染上不少迂腐之气呢。”

霄太师一手摸着胡子,慢悠悠地仔细端详着辞呈。

“呵呵,连你都辞职了,究竟想做什么?”

“去红州。”

霄太师挑起了嘴角,若有所思地摇晃着手里的辞呈。

现在的府库,已经没有邵可非做不可的工作了。

悠舜并没有责备不知该如何回答的刘辉,但他也没有提名谁适合,只是点了点头,低声说了句什么话。刘辉仍然低着头,机械地将悠舜刚才的话重复一遍。就像个傻瓜一样。

“……吏部尚书位置暂时空缺。将杨修提升为侍郎,代行尚书之职……就可以了……”

缥璃樱一脸困惑。他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让王上如此低落。只是极其平常的陈述了意见而已……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如果你连自认为正确的话都不敢说,还是滚回去吧。这样的你只是个妨碍而已。有李绛攸和蓝楸瑛讨王欢心已经足够了。”丢下冷酷的话后,旺季转身离开了。虽然言语尖锐,缥璃樱却并不反感。的确如他所言——缥璐樱开始反省自己。旺季不会将缥璃樱当做孩子看待。

自缥璃樱入仕以来,第一次有人这样直视着他。最初他只是听从父亲和伯母的话担任仙洞令君……但没有任何人将他当作孩子看待。

所以他也开始努力让自己与其地位相称一些。并不是想要得到夸奖,只是希望尽量不要让自己丢脸。

“……你是不是已经不想做了?尚书令?”

“不是的。”

“骗人!!如果你真的这样想的话为什么要和熊猫一起移居到蓝州去!?”

“是吗?但我还是尚书令啊……”

这样的话让现在的刘辉心痛不已。就好像被一把刀刺进心口一样。

“……是吗?如果您是这么想的,那就按您的意思做吧。我也不便对中央人事提出什么异议。”

旺季的目光扫过悠舜后,也缓缓地点头表示同意。

“我也没有异议。吏部尚书可是六部之首,必须慎重对待。吏部里都是精锐,侍郎一人应该足以应付了。这次因为红姓官吏的事件导致吏部不稳,我们需要从长计议。”

在商议了几件其他事务之后,宰相会议结束。

缥璃樱定定地目送着刘辉的背形。不知为什么他老是让王沮丧不已。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对,总是一不小心就伤害了刘辉。

“……啥?啊,不,是这样吗?找没注意呢。怎么?”

“还有候鸟和渡蝶,虽然没有地图,却仍然能毫不迷茫地向自己出生的地方飞去,这您知道吗?从北方的万千山脉中飞出的蝴蝶,会横跨我国到达蓝州,被人称之为运魂之蝶。还有,您知道为什么星星会根据季节而变化吗?您知道为什么太阳会东升西落吗?”

刘辉完全一头雾水,静兰则微微皱起了眉头。

“诶?这些需要理由吗?”

自出生以来,刘辉就没有考虑过这些事情。悠舜又继续道:

但他也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做得太多余了。直到今天被旺季一语惊醒。认为正确的事就应该贯彻到底——缥璃樱开始有些高兴起来。

“……缥璃樱……一直都那么敏锐。”

回到办公室的刘辉沮丧地趴在桌上。这期间他一直在想,但是不管怎么想,他都觉得其实缥璃樱比自己更适合当王。

“你在这之前也是一直这样征求绛攸和楸瑛的意见吗?”

“……没错。”

“诚然,虚心倾听别人的意见是重要而且稀有的美德。但在询问别人的意见前不先阐明自己的意见的话,很容易被身旁的人左右。缥璃樱也感觉到这一点了吧。既然是旺季在征求您的意见,您就不应该用尚书令的意见作为回答。因为这并不是王,而是一个臣子的意见。”

缥璃樱在政事方面的确可以算是天才。不知是不是与缥家的教育方式有关,他的直觉非常出众。刘辉呆呆地问:“你说什么?”

“在旺季问你‘主上有什么想法’的时候,你不是在回答之前看了我一眼吗?只要是注意到这一点的人都会认为你要听从我的意见吧。”

闻言,刘辉惊讶地抬起了头。脸色渐渐发白。

第十四卷 槛中黑蝶 第一章 棺材中的刑部尚书 (第3/3页)

谁。谁的名字和脸孔都没有出现在脑海里。

刘辉也很惊讶这样的自己。自他参加早朝以来已经过了两年了。

但绛攸一不在身边他就无所适从。是因为以前他都将人事交给黎深和绛攸吗?

“难道我什么都不说才好吗?”

“——那样的话你参加宰相会议又有什么意义呢。不如早点回缥家算了。”

从缥璃樱身边经过的旺季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他。那是一双平静但强势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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