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云国物语

《彩云国物语》

第十八卷 紫暗王座 下 第四章 未开箱子之内容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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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起来啦,年轻人。觉得身体怎么样?」

刘辉吓得心脏差点从口中蹦出来。

火炉另一端,有谁坐在那里。火光摇曳着,看不清他的长相。

炉中的柴火烧得劈哩作响,耳边听着那声音,刘辉转着不甚清醒的脑袋,急忙说些什么来回应。

「……啊,是……已经好多了。那个……谢谢您。」

「睡吧。在这个季节下这么大的暴风雪也是罕见。已经十几年没遇过了。想必明天就会停了,雪也会马上融解。偶尔下一场这样的风雪也不坏呢。当然,只是偶尔的话……」

男人说话的声音诱人入睡。安安静静的,仿佛历史悠久的大树下,落叶擦动的声音。

第二个?自己似乎又问了一次。于是听见男人「是啊」的回答。

「你的手脚差点就因冻伤而坏死,所以我擅自帮你包扎了。幸好,只是表皮轻微的冻伤而已……」

「谢……谢谢您。」

被绷带缠成了圆棍似的双手,继续在稻草堆中摸索着,终于在底层发现了某样东西。费尽工夫拉了出来之后,原来是一大块毛扎扎的编织物,这玩意到底该怎么穿啊。

(……对了,不是有种虫叫做蓑衣虫吗……)

这个季节经常可以在树梢或屋檐上看见挂着那种虫,于是刘辉便模仿虫的样子,将那件蓑衣裹在身上。粗糙的蓑衣碰在皮肤上的感觉不是很舒服,但却很温暖。将蓑衣打了个结,刘辉觉得自己好像也成了一只蓑衣虫。是说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毫无疑问是一只蓑衣虫吧。

放下火夹,老人开始搅拌起加热中的锅子。听得见搅动时锅底传出的咔啦声,可见真的只剩下一碗的分量了。一听见锅子的声音,刘辉突然觉得好饿。老人取过身旁一只木碗,装了一碗又稀又淡的汤递给他。

刘辉用两只圆棍手,恭敬的接过碗,但在张嘴喝汤前,又看了一次老人的独眼和独臂。总觉得无论如何都要在用餐之前问个清楚。

「……请问,您的眼睛和手……那是……怎么回事?」

老人表情微微一动。刘辉并不知道那其中带有什么样的情感,只是,老人露出的表情仿佛说着,看过他这样的人虽多,问出这问题的人可不是那么常见。接着,老人只说了两句话作为回答:

战争。刘辉表情大大扭曲了。低下头,淡淡的汤水反射出自己的脸,人影随汤水晃动。胸中闪过的痛楚连自己也吃了一惊。就在不久前,刘辉的世界还和战争一点关系都没有,像是活在遥远的童话之中。然而离开王都之后,一想起大雪中,为了帮助刘辉逃离的楸瑛他们,内心不禁颤抖。不想被老人看见自己脸上表情,刘辉低头啜饮着无味的汤。稀薄的汤水填不饱肚子,反而使他更饿了。

「你的头,还好吗?你不止身体严重碰撞,脑袋瓜上也撞出不少疙瘩。现在看起来好像好多了就是。」

「头?」刘辉举起圆棍手摸摸自己的头,痛得呻吟起来。一阵一阵刺痛,隔着绷带发现头不可思议的变形,简直不像是人类的头了。这下,要照镜子可能需要一点勇气才行。

「会迷路到这附近来的笨蛋可不是那么多。是发狂了吧……就算迷失方向,这里也不是轻易可进入的场所。」

「不,我迷迷糊糊的,自己都记不起是怎么来的。」

话说回来,自己到底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对了——」

「那匹马,虽然过意不去,不过我放掉了。」

刘辉忽然想起那匹有着朱金色鬃毛与鸦色毛皮,陌生的黑马。心用力跳了一下——夜色般的黑马。载着刘辉,淡淡地带着他离开。不知朝向何方。

装作没看见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刘辉,老人将脸转向狂风肆虐的窗外。

「真是一匹漂亮的军马啊,可惜我这里没地方安置它,而且不能让我这里的女人看到那种军马……说不定会被她宰来吃呢。不好意思啊。」

「……请问……那马的鬃毛,是什么颜色?」

老人脸上出现稍纵即逝的奇妙表情。那不是惊讶或怀疑的表情,而像是以前也被问过一样问题似的吃惊。老人用单手搅动炉里的灰烬,炭火再度「劈哩」一声燃烧了起来。

「接近白色的灰色吧。」

那就是夕影了。那么,刘辉见到的那匹马难道是幻觉吗?那当然是幻觉,向十三姬借来的明明是夕影,而且一直都乘着同一匹马的刘辉,怎么可能换了座骑。

然而那匹夜色般漆黑的马,却一直萦绕在刘辉脑海久久不离。

「暴风雪的夜里,总是会看见各种不可思议的东西啊……」

「……」

「那是一匹好马。应该是那匹马载着你到这里来的吧。真不知道那天晚上,它是如何度过那样的激流……这附近没有像样的道路,桥梁也全部被大水冲走了。我看到你时,全身大半被雪冻僵,满头都是碰撞出的疙瘩,那模样可真是难看。若不是那匹马,就是雪人或地藏菩萨带你来的吧。」

地藏菩萨或雪人……?变成一只蓑衣虫的刘辉低头看着空碗。真的是夕影(夕影?)把没入河川的自己拖了出来,然后带到这里来的吗?

现在是什么时候,这里又是哪里——这样的疑问不断浮现,又像晚霞一样朦胧散去。火炉里火光熊熊,听着炭火吱吱作响,思路也越来越迟钝。这简陋的山中小屋给人一种非现实的错觉,好像在玩具箱里迷了路,与不知名的老人攀谈,一切都像是出现在遥远梦境的场景。明明应该有什么是现在应该认真思考的,却又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刚才那些,一想起来就令刘辉心痛的近卫们,正眼睁睁的从内心远离。干脆就这样——

「……朝廷里,好像发生了什么事喔。」

老人这句话,对沉浸在舒适梦境中的刘辉面言,简直像被谁冰冷的手一把掐住了心脏。仓促之间,勉强压抑身体的颤抖,也不知道有没有成功。只知道老人用一只独眼直盯着自己。

「听说国王逃离王都了。虽说遭到不知名的贼人侵害,但为数并不众多,他却放弃战斗就那样逃之夭夭了,现在下落不明。」

古木般安静而淡漠的声音继续叙述着。从那声音听不出感情。无论是老人的,还是刘辉的。

「旺季将军回到贵阳,下令要从四面八方进行搜索。听说已经搜到附近的村庄了……」

老人说的每一个字都和刘辉切身相关,原本模糊不确定的什么,如今清晰地浮现出轮廓,正急远接近刘辉。近得一伸手就触摸得到。

旺季,已经回到王都了啊。

「天一亮,搜索或许就会进行到这里了。河川结冰后,要到这里就方便多了……」

刘辉陷入混乱,低声闷哼。不知该怎么办才好,脑袋瓜却是一点办法也想不出来。任何一点。

忽然,刘辉察觉一道视线而抬起头。但眼前只有木屋粗制的内门。

不对——刘辉心头一惊。木门上有道缝隙,从那里可窥见两颗正在转动的眼珠,令人毛骨悚然。两颗眼珠像两个黑色的洞穴,正严密的紧盯着刘辉不放,看似在监视他。刘辉虽然没发出惨叫声,却开始坐立不安。

老人也回头了,但却什么都没看见。不过,他似乎知道刘辉看见的是什么。

「……还以为她不到天亮是不会起来的。」

刘辉想起这屋子里的另一个人。也想起来头一天如恶梦般的夜晚。原本都快要说服自己,那只是一个单纯的恶梦,这里住的只有老人而已。老人应该也没有忘记那天晚上的事,但却丝毫未显露歉意。刘辉从他的表情能够读取的,就只有对老人而言,那晚发生的事没什么值得道歉的这一点。但理由为何,他还是不知道。

刘辉吞了几口口水。那个女人的事,就像一脚踩进了就拔不出的泥沼,最好不要追问比较好。然而却不知为何,心中像被什么牵动着,终究还是开口问了。

「她是你的妻子吗?」

老人眯起独眼,凝视了刘辉一会儿。沉默的模样,就像刚才问起独眼独臂时一样。好像在说,这十个人中就有九个人不会去碰的问题,你怎么偏偏就是那不识相的一个。但与其说因此惹恼了他,不如说他似乎认为这样的刘辉挺有意思的。

「不,她不是我老婆。不过她住在这里很久了,算是照顾我生活起居的人吧。」

照顾生活起居?还记得那晚她怒骂老人的模样,要比掐住刘辉脖子时还要凶狠。明明不是妻子,竟能够和那么恐怖的女人一起生活。话说回来,那样的女人真的能「照顾」别人的生活起居吗?

或许是心里的一百个疑问都显露在脸上了吧,老人淡淡地耸耸肩说:

「她平常不是那样的。照顾别人似乎能让她镇定下来,所以我也就随她去了。是个手脚俐落的女人唷,只是一遇到军人或地位高的人,她就会变成那样……」

火炉上热着的铁瓶,开始咻咻地喷出蒸气。

老人从刘辉手中拿过刚才的木碗,也不冲洗就直接丢入茶叶,注入热水。漆黑的茶水发出奇异的气味,类似某种药草。气味和邵可常泡的那种茶非常类似。

低头看老人递回的碗,自己的脸投射在黑色茶水表面,不断的晃动。回想起女人暴风雨似的怒气与恨意,如果不是老人介入阻止,她真的会杀了刘辉。那种强烈的杀意,绝对不是搞错对象,是真的冲着自己来的。

「我可以问为什么吗?」

简短的问句,老人却正确读取了刘辉的疑问。沉默之后,老人歪着头,望向屋内一隅。

「……看到那么威武的剑,那家伙就忍不住了吧,那让她回到了过去。」

这时刘辉才想起「干将」与「莫邪」。急忙随着老人的视线朝屋子角落望去,成堆的稻草下露出了一小截熟悉的剑柄。看来像是被谁藏在里面,不,实际上就是为了隐藏才放在那里的吧。大概,就像藏起刘辉一样。

「我失去的只是一个眼睛和一只手,那家伙失去的却是所有的孩子。生了将近十个孩子吧,其中一半不是饿死就是病死,还有一半在战争中被杀了。听说还有好几个是在她眼前被杀的。她之所以能活下来……或许因为她是女人吧。以前的她还算是个美人,对男人来说,是个发泄**的绝佳工具吧。当然,这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了。」

刘辉无言以对,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脑袋里挤不出任何一个字。

「……虽然那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但也足以将她整个人搞疯了。就我看来,那才是最惨无人道的经历,但她却从没提起过。挂在嘴上的,总是孩子们的事。坚信他们总有一天会回来……都已经这样过了几十年了……最初我也觉得很厌烦,不可思议的是,现在已经不以为意了。虽然很疯狂,但看她这样坚信着,我已经不会觉得愚蠢,反而开始认为眼前的她早就超越了一般人……一直看着她,突然发现真正有问题的人不是她了……是啊,不是她。」

老人说着,古木似的姿态与声调,像正对着孩子叙述什么传说中的故事。

「对她而言,所有佩带剑的人都是杀人魔。平常安安静静的她,在那个时候就会突然变了个样。回到过去,被恨意牢牢纠缠而动弹不得。最近的她,连三拍前的事情都有可能忘记,但她却念念不忘,在屋子上下找寻被我藏在稻草堆里的你。嘴里叨叨念念着,整个人越来越疯狂……不可思议的是,她真的分得出来。知道谁是杀过人的,谁是害她变成那样的人。知道谁正接近那个残酷的世界。无论是过去或未来。」

『死了最好,活下来也不会有任何好事。』

直至今日仍未尽的怨怒。对国家的,对战争的。刘辉无法抗辩。如果被质问在刘辉这一代有了什么改变,他也回答不出。那么对她而言,一切就都和过去无异。害她变成那样的人。不过是换了个人坐在龙椅上罢了,过去和未来都一样。而她也知道。

刘辉看着老人的独眼与独臂。他说,那是在战争中失去的。那么对老人而言也应该一样。

「……您为何……要救我呢?」

说出口的就只有这么一句话,但老人依然正确的回答了刘辉真正的疑问。

「我失去眼睛和手臂,那是我该付出的代价。这代价不是别人该付出的。但那女人被夺走的却不是这样,和我不同。我的眼睛和手臂,是投入战争的我该付出的代价,不能推诿卸责……我遇见她后,终于能够这么想了。」

「……」

「到了明天,她应该会将你交给前来搜寻的武官吧。我不打算阻止那个,但你若在那之前离开,我也不会阻止你。我已经决定了,只要是来到这山里的,不管是谁我都救,是人也好动物也好。那是我给自己定的规矩。」

火光跳动,老人眯着眼的表情,似乎带着微笑。

「……能逃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逃着,迷了路,差点没了命,即使如此却还是活下来的家伙,一定有非活下去的理由。如果不是有人帮他,是不可能活着来到这里的。」

刘辉的脸大大扭曲了起来。

——如果不是有人帮他,是不可能活着来到这里的。

「我说年轻人啊,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吧。当今国王,和他父亲完全不同,似乎的确是个笨蛋。」

「…………」

「就算眼前出现无理取闹的贼寇作乱,他也不选择镇压而是逃离。这的确是前所未见的呆子国王没错。如果是他那自小流落在外的父亲戬华太子,不管面对的是几百个对手,也一定会杀出一条生路吧。但现在的国王和他父亲,真是完全不同。」

「…………」

「但这又有何不可?」

刘辉惊讶地抬起头。只见老人微微一笑。

「有何不可?托他的福,没有任何人为此而死。如果今天他掀起了战争,只要一有人为此而死,事情就会一发不可收拾了吧。我想,他一定是一位和他父亲完全不同的国王。」

老人望着稻草堆里的双剑,装作没看见此时刘辉脸上的表情。

「……那两把剑真是漂亮。从没杀过任何人。手上握着这只消一挥就能轻易解决两三个人的名剑,任谁都会想拿来防身保命吧。如果那个国王带着这两把剑,却一次也不曾使用,一个人也不杀,只是自己在雪中拼命逃离的话……我并不认为那个国王如朝廷所说的,是个抛弃国家逃之夭夭的人。反而应该相反才对。比起虚荣的名声,他是为了守护更重要的东西而逃的吧,我是这么想的……」

老人依然用着如说故事般的古木声调。刘辉低下头,下巴打颤,手中捧的茶也带起了一阵涟漪。

「和先王不同,当今国王从未掀起战争。百姓的儿子和村里的年轻人不需被征召入伍,田地也不会因战乱而荒废。发生飞蝗与地震天灾时,派出军队救援人民。自我有生以来,从未见过这样的国王,也没想过会有这样的国王。对我们百姓来说,能不掀起战争的国王就是最好的国王。所以我挺喜欢现在这样,也喜欢这个国王。就算不是个威风凛凛的国王,就算他有点窝囊。就算我从来没见过他。」

碗中的茶映出刘辉的双眸,似乎闪着泪光。

——所以我挺喜欢现在这样,也喜欢这个国王。

至今,从来没有人对自己说过这样的话。

「不管那些大官又吹捧了些什么,或是天上出现了什么妖星,这些都毫无关系。大自然有大自然的规律。我们百姓只要能够每天活着,并且觉得希望这样的日子持续下去,其他就没什么好说了。你懂吗?真的没什么好说的。这就是我想说的话。我们人是在大自然的安排下活着的。国王的工作,就是倾听人民的心声,可是当他身边的人太过喧嚣……那声音就会变得模糊难辨了。」

「…………」

「到城里去时,我也变得听不清楚自然的声音了。所以才会回到山里。城里的猎人之所以会杀死太多山里的野兽,榨取过多的自然资源,就是因为他只听得见自己的声音。哪天山神受不了,是会发怒的。百姓也一样。不过,如果情况不是那样……也就是一件好事吧。」

感觉得到老人发出微笑。接着随着一声叹息,他又回头望向木门上那一道黑暗的缝隙。

「……那家伙一直活在过去。因为一直以来都是如此,之后也不可能改变了吧。只要拿起一次武器,就会害怕丢弃它。但越是拿着武器不放,人的心越是会变得脆弱。只要发生一点小事就会被影响而发狂。除非一开始就不要拿起武器,否则就得杀了谁,或是被人夺下武器,然后才有可能摆脱。这样的人我看多了,没办法的……可是我还是希望,这一次总有一天会改变。愿意去相信那能够自己放下手中武器的笨蛋,具有真正勇气的家伙,总有一天会出现。就算现在是个笨蛋,谁又能说将来也是个笨蛋呢?再说,如果是真的无可救药的笨蛋,谁都不会去帮助他,就连马都不会相信他的。」

不曾对任何人使用的剑。甚至为了保护自己都不曾用过。这么做,又是为了守护谁?

孤零零的,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却能为了保护什么而逃到这里来?想要守护的到底是什么?

老人笑了。似乎对那把干净的剑感到很满意,最后又小小声的说了那句话。

「有何不可?」

这是一句不加任何虚饰,质朴、诚实而安静的肯定。差点以为自己搞错了,连好不容易做的决定都无法抱持自信。既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逃,也不知道任性的要属下们不能杀人是否正确。内心动摇着,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比起虚荣的名声,他是为了守护更重要的东西而逃的吧,我是这么想的……』

到底是为了什么而逃呢?

收藏在内心深处的那口箱子,又发出微弱的声音了。这次,是盖子打开的声音。

(孤,是为了什么而逃……)

浮在水池上的母亲尸体。乌黑的一头长发像水草一样扩散开来。后宫中发生的无数次小斗争,每天越来越多的尸体,都曾经映在刘辉眼底。兄长和妾妃们受到处刑,被砍落的人头,其实刘辉都在处刑之后一个人跑去看了。尸体总是会在不知不觉中消失,补上新的女官和侍官后,后宫又会打扫得干干净净,像是那些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恢复若无其事的宁静。这时刘辉总会跑去府库,但就连面对邵可,那句「一切都和我无关」还是硬生生又吞了回去,没想到有一天竟然成真了。

盖子打开了。那些刻意压抑的感情,随着眼泪一起流出。

那种情景,再也不想看见第二次——想要守护,即使只是多守护一个人也好。所以才逃走的。

真想压抑的话,就如孙陵王所说,是很简单的。就像在瓮口压上盖子一样简单。

然而那么做是没有意义的,不知何时起,刘辉打从心里理解了这一点。纵使在瓮口压上盖子,瓮里装的东西也不会消失。而且那么做会发生什么事,刘辉早就亲身体验过了。同样的过去。什么都不会改变。既然如此,就算对孙陵王而言是有意义的,但对刘辉而言却是毫无意义。

为了选择走上不一样的未来,刘辉才离开了那座城。

『不能不离开。』

不知道是谁的声音,和刘辉自己的声音重叠。没错,不能不离开。不能不离开。

别的办法、别的办法。快想想、快想想。如此拼命思考。

想要一个和那再也不想目睹的过去不同的,未来的世界。

刘辉擦干眼泪,吸吸鼻涕。听见心里最后的箱子,完全盖上盖子的声音。

「孤,不能不离开。」

不能停留在这里。

老人似乎无声的笑了。简直就像在同一个场所,同样的夜晚,也曾有过另一个谁,跟他说过相同的话。

「……是吗。那么,你加油啊。喔……刚好,雪停了呢。」

本来刮得鬼哭神号似的风声,现在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追兵应该很快就要到了,那家伙好几天前就去通报了吧。」

「……什么?」

闻言,刘辉惊讶得马上站起来,着急得团团转。

「怎么会?那……这里到底是哪……请问这里到底是哪里啊?」

「……你打算上哪去呢?」

「呃……红州。」

一直都像古木般淡淡然的老人,此时终于露出不可置信的惊讶神情。

「……我说你啊,到底是多没有方向感?要去红州的话,只要顺着河川流向走就行了,你怎么反而挑了相反方向往源头来了呢……难道你真的只是个单纯的笨蛋……?」

「什么?」

刘辉脑中模糊记起从前邵可曾要他牢记的地图。记得没错的话,横越紫州的两条大河之一,的确是朝红州流去。而自己若是沿着反方向来到源头的话,这里是……

「……孤来到北方了吗?……不,若那条真是大河,夕影不可能横渡成功的啊……」

若是夕影能够横渡的河,应该就是支流了。但大河的支流太多,实在无法得知自己横渡的是哪一段。怀着期待的目光望向老人,老人却困扰地眯着独眼叹了一口气。

「……抱歉,因为某些理由……不能告诉你这里位于何处。不过,我倒是可以告诉你下山的路。听好了,只要方向有一点错误,就会迷途至死。积雪并不严重,你就努力点自己走下去吧。那蓑衣虫……不,那件蓑衣就送你吧。」

对啊。夕影不在身边,只能靠自己徒步下山了。刘辉不由得冒出一头冷汗。

老人以口头告诉刘辉下山的道路后,指指稻草堆说「你身上的东西都在那了」。刘辉摸摸稻草堆,取出了双剑和自己原本穿在身上的衣服。不过原本带着的水、粮食和钱财却不在其中。刘辉看着看着也没说什么。在这简陋的山屋里,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愿意照顾受伤的自己,还把仅存的最后一碗薄粥让给自己分食,这对他来说,已经是不可多得的奇迹了。尽管后宫里什么都有,却从来没人和刘辉分享过什么。

刘辉瞪着自己减少的行囊瞧了半天,考虑的结果,伸手拿起「干将」。

「……老人家。」

老人没有回答。或许在刘辉盯着行囊瞧时,老人心里误会了什么吧。刘辉屈膝一跪,捧着「干将」递向老人。

「没有其他能充当谢礼的东西了,请您收下这个吧。」

沉默降临。刘辉低着头,不明白这阵沉默代表什么意义而不知所措。

过了一会,终于听见老人放下手中碗的声音。

「……你竟然把『干将』拿来充抵寄宿费用?还要把它留在这里?」

咦?自己有说是「干将」吗?刘辉歪着头……应该是说了吧。

「是的。因为我并没有需要它的必要,请您收下吧。现在身上没有银两,也没时间作工回报您了,把这『干将』拿去卖了,应该可以换取不少钱……看这剑鞘也挺豪华的不是……?」

事实上,大少爷刘辉根本不知道这把剑究竟值多少钱。只是想到如果是秀丽,一定会坚持「回礼」的,所以拼命思考的结果,也只有用行囊里看起来最值钱的这把剑来回报人家了。

会有这种想法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心想不能留在那座城里才会带出来的双剑,现在却要将其中之一的「干将」留在这里——留在这云深不知处的奇妙山屋里——然而刘辉却觉得这样也很好。就算没有「干将」,也不觉得有哪里不便。

(……呼,还是说只有一把,不足以报答救命之恩?)

然而「莫邪」是……刘辉焦急着低下头道歉。

「真的很抱歉,但另一把剑,我已经答应要给某人了,在他回来取走之前会好好保管的。所以实在不能将它留在这里,如果是其他东西——」

「不,够了。我就收下『干将』吧。」

老人忽然出现在眼前,令刘辉吓了一跳。虽然隔着几步的距离,但没道理连他站起身都没感觉啊,然而他却像从平地冒起的热气一样,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

坏掉的独眼和断臂。完好的那另一只眼笑了起来,还能动的另一只手则抓起「干将」。

抓起剑,又将剑丢了出去。动作毫不拖泥带水,就像那是一把玩具剑似的。刷地,「干将」又没入稻草堆中,等飞舞起来的稻草全都落回原位后,剑就完全被掩盖起来,消失不见了。要是楸瑛或静兰在,一定会马上发出惨叫,然后扑上前去把这国宝挖出来吧。

「这把剑对我来说,也是一点用都没有。」

老人从近距离俯看刘辉。那矮小的身体之中,不知蕴含了多少顽强的力量。坏掉的那只眼睛牵动着好几条皱纹,使整张脸看起来有些狰狞。虽然外表令人害怕,刘辉却莫名的不觉可怕。老人就像一棵古木,安静淡定,同时有种叫人说不出的怀念。然而他的眼神,却又像远望着未来。

「……活了这么久,总算长了点见识啊。」

「咦?」

「没什么……你快走吧。跟我住的那个女人,差不多要起来了。等她起来,你要走也走不成。」

刘辉想起那个女人。可怕的女人,可怕的那一夜,总有种她现在都还透过木门上的缝隙瞪视自己的错觉。她有这个权利。怒骂也好,掐着脖子不放也好,都有值得原谅的理由。然而对于她说的这句话,刘辉现在还不能决定该如何回答。现在,还没有这个权利回答。

老人说,真正疯狂的,不是那个女人。

真的有问题的,不是她。或许老人是为了确认这一点,才和她共同生活的吧。刘辉觉得,日后有必要鼓起勇气再来见她一次。必须来见她,并确认一些事。虽然她既可怕、又无情、毫不慈悲,但刘辉却不能无视她的存在。她既是过去,也是「现在」的一部分。反映着现在这个国家的模样。

等全部结束,刘辉还能活着来面对她的话。

到时候,自己应该就能成为一个面对任何疑问都能做出回答的国王了。

这时,远方忽然想起鸣笛声。像是呼应暗号一般,四下跟着响起了高亢的笛声。好几种不同的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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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度的寒冷使得全身刺痛着。刘辉好几次睁开眼,却每次都又再度昏厥。

不知道几次之后,才因自己不断打颤的身体反应而朦胧觉醒。实在太冷了,冷得身体止不住颤抖。咬紧的牙根咯咯作响,脑袋深处是剧烈的疼痛。伸手想拉起被褥,却因过度发抖而什么都抓不住。伸手想去碰触什么,但呼吸却突然变得困难。

喉头被什么缠住。好像有人扑了上来。头顶上方,不知是谁一直发出低沉的怒骂。脖子上受到严重的压迫,刘辉无力地挥舞双手挣扎,用尽气力呻吟,睁开双眼。

「抱歉。我不过是离开了一会,没想到就发生这种事。」

男人俐落地以单手招呼刘辉躺下,与他的动作相同,他的声音虽然听来严格,却也十分温柔。

「这样啊,年轻人身体就是健壮。原本你烧得可烫了。」

说完这句话,两人又陷入沉默。

刘辉困惑着,那人坐在那里似乎也无意搅动炉里的炭火。炭火持续发出声音,刘辉下定决心从床上——说是床,其实仔细一看只是一堆干燥的稻草,而自己就像个被塞在里面的烤蕃薯——爬出来。才一爬出那堆稻草,吹上身的冷风就让刘辉打了个寒颤,急急忙忙地又爬回稻草堆里,没一会儿工夫,鼻水就淌了下来。男人似乎笑了。

「稻草下面应该有一件蓑衣,穿上它能抵得几分寒。」

刘辉不知道「蓑衣」是什么,只是照对方说的,伸手朝稻草堆里摸索。这时才察觉到手臂似乎有些不对劲,仔细一看,原来自己的双手双脚都层层缠绕了绷带。身体也是。双臂被绑得像两根圆棍,难怪会觉得动弹不得。

眼前模糊地有两团火影。漆黑的火影之中,只有两道目光发出异样的亮光,像是一头野兽。只不过,那毫无疑问是属于人类的眼神。伴随着那双可怕的眼神,指节粗大的双手以万钧之力勒紧刘辉的脖子,那人口中还不断地发出如梦呓般的低喃。

「……杀掉就好了!这种家伙,反正最后还不是会被杀死,就像我的孩子全部都被杀死了一样。所以还不如现在杀了你比较好,死在这里还比较好。就算不杀你,也不会有什么好事。活着根本不会有什么好事。像你这种人,死了比较好。」

从未听过的陌生女人声音。沙哑的,仿佛来自地狱怨念的声音。

女人将全身的体重压在勒住刘辉脖子的双手上,刘辉感到自己的喉骨发出被挤压的难听声音。受到女人的诅咒与恶鬼般的模样震慑,脑袋一片混乱,甚至分不出是现实还是虚幻。连举起双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张着虚弱的手指,扒抓着身上的棉被。

突然,身上的压迫解除。刘辉别过头咳了几声,喉咙又噎住了。

披着蓑衣离开稻草堆,边踌躇着边靠近火炉。

走到终于能看清对方模样的距离时,刘辉不由得震撼了。

对方的年龄难以判断。确实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但分不出和霄太师相比,谁的年纪比较大。脸上刻划的皱纹与其说是年龄的证明,不如说是来自生命中无数的历练沧桑。或许他的实际年龄要比外表年轻也说不定。不过这还是小事。他身上还有更明显的特征:脸上有一只眼睛残了,双臂之一也只剩下半截断臂。

刘辉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能僵着不动。老人眯起那只独眼。

「现在,已经不觉得有什么不方便了……你吃吗?只剩一碗就是了,但你应该饿了吧?」

男人淡然而安静的自言自语。端起碗,凑近刘辉唇边,不知名的液体烧灼似的穿过喉咙。刘辉虽然有点被呛到,但还是一滴不剩的喝光了它。

第二个?自己似乎发出声音提问,朦胧之中的声音却是含混不清。困意缓缓侵袭。不过是喝了一碗汤,寒气却已经由指尖慢慢散去。

被盖上了一张薄被。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那男人的面容,只听见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

乍然之间,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视野一片微暗,看不清楚周遭。眼角余光瞥见炉火摇曳。但现在究竟是夜晚还是天明,依旧分不清。一试图起身,才发现自己睡得全身是汗。那令自己抖得牙齿打颤的恶寒与浑身的疼痛已经逐渐消退,头痛和晕眩也只剩下轻微程度。

正当刘辉甩着头,企图让自己更清醒些时。

「你是第二个了。第一个人在雪停的那天晚上离开了。是个有着令人难忘眼神的年轻人。」

刘辉在半梦半醒之间,突然冒出一个奇异的念头。老人口中的「第一个人」,该不会是那个像磨亮「莫邪」般的男人吧?不知道这句话自己是否也说出口了,不过这次并没有获得回应。

——砰。激烈的风拍上窗户发出巨响,使刘辉猛地惊醒。

第十八卷 紫暗王座 下 第四章 未开箱子之内容物 (第1/3页)

……劈哩啪啦。

炭火燃烧的声音。

从仿佛隔了好几层布幕的世界另一端,传来某个神经质的踱步声。

「不是叫你不准出手的吗?到一边去!」

耳边传来另一个苍老而沙哑的男人声音。女人一边怒骂着那个男人,一边心不甘情不愿的走开,远远的还能听见她恶狠狠的声音。那种怒骂的方式,和朝廷里那些为了保身而发出的阴险诋毁不同,女人的话语是一刀两断式的直接,充满不带任何杂质的纯粹暴力怨气。最后她丢下一句「你明明就被害得这么惨,为什么还要这么做?这个蠢材!」然后一边叨叨絮絮着「无话可说了,为什么不去死了算了」之类的抱怨,一边拖着神经质的脚步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

刘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发抖着。也分不清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刚才遭遇的事——毕竟那的确是针对自己爆发的确切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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