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余几人也纷纷表示,不赞同杨铮画的这个图样。
杨铮笑了笑,说道:“那就换一种分法。左边为‘上知’,右边为‘下愚’,中间这一大块便是介于智愚之间的普通人,几位兄台以为妥当否?”
李宗书点头道:“这倒说得通。”
杨铮道:“我大明子民多为良善,但相公们可曾想过,这是为什么?”
李宗书抢道:“当然是教化之功。性相近,习相远,人非生而知之,若无教化,又岂能知是非良善。”
杨铮笑了笑,说道:“我们是人,倭寇是人,北虏也是人。天下万邦,如我们这样,会思考,会说话,会穿衣,会用工具的,都是人。”
吕成亮点头道:“这还有些道理。”其余几人也都点了点头。
杨铮道:“人可以群分之。士农工商是一种分法,陕西人四川人又是一种分法,成丁不成丁也是一种分法。同样的,也可分为汉人、倭人、蒙人等等。”
杨铮道:“上月古记铁铺被人诬告,祝同知开堂审案,几位兄台都是在场的。究此事之因,是有人起了贪念,许多‘非人’的恶行,便是因此而起。小民不读圣贤书,自是要仰仗知书之人教化,同时也要有律法威慑,使之知善恶的同时也心怀敬畏。”
听了杨铮这一番话,秀才们再去看桌上已经变得极淡的图样,就觉得“人”与“非人”之分,还真是如此。这不仅是因为杨铮的话入情入理,更是因为他的立论合圣人之道。不管孟子还是苏轼,其权威性自然是不能和孔子相比的。
马世杰道:“小友高论,当真让人耳目一新!”李宗书道:“李某佩服。”
吕成亮忽然笑道:“方才我说你是墙头之草,你便扯了这么一通,是想说我等俱是墙头草么?”
杨铮笑道:“岂敢岂敢。草立墙头,左右摇摆皆因风势,并不由己。读书人养浩然正气,为人处事当凭本心。”
如果到了明年,能够制出实用的四轮马车,使运输成本大大降低,让普通百姓也烧得起煤,再去运营这门生意才算有些意思。
又过了些时候,天色将晚,吕家家仆来报有人接杨铮回家,杨铮便向秀才们告辞。
吕成亮道:“大家谈兴正酣,你何必这么早回去呢?”
赵澍坪道:“是啊,咱们秉烛夜谈,岂非美事?”
胡忻道:“你家又不远,再迟一些也不妨吧?”
杨铮道:“承蒙相公们不弃叨陪末座,已是受益良多。铮读书时日尚浅,几位兄台所言的许多典故经义都还不懂,只有回去好好读书,下次才好继续叨扰。”
李宗书道:“小友何必过谦,你或许书没我们读得多,识见却大大不凡。”
吕成亮笑道:“既是要用功读书,那就不耽误你了。只是你又拿邸抄去看,就不怕分心么?”
杨铮道:“正所谓‘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家天下事事事关心。’小弟可不愿做死读书之人。”
胡忻赞道:“此联甚好!”
马世杰道:“闻小友此联,当浮一大白!”
吕成亮道:“确是好联,来来来,共饮一杯你再走!”
杨铮听到秀才们赞许,却不禁暗叫一声糟糕。一时大意,竟然忘了这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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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世杰与李宗书二人同杨铮并不熟,只是见吕成亮那三人对这个小童生以友视之,方未有轻视之心。不过之前五人论了半天,杨铮都是旁听不语,他们也就未太当回事。这时听了杨铮一席话,倒是颇有些自己的见解,这便有了探究考校之心。
马世杰道:“小友对‘性如阴阳,善如万物’作何解?”
“性如阴阳,善如万物。”这句话出自苏轼所作的《论语说》,后面还有一句是“万物无非阴阳者,而以万物为阴阳则不可。”这是针对孟子性善论而发,可算是苏轼辩孟的重中之重。
孟子所谓的“人皆有之”,其实也是有先决条件的,那就是必须是“人”。这其实是以善恶为标准,将人分为了“人”和“非人”两类。所以要是抠字眼的话,可以说孟子的阐述比较狡猾,也可以说自相矛盾。
五个秀才又在这个问题上争论起来,可已没有多少新鲜说辞了。
杨铮听了片刻,说道:“何为人?”
杨铮道:“我亦持崇儒兄此念。我华夏与四夷之分,便在于此。自羲皇一画开天,肇启华夏,便有了教化传承。至圣人出,为万世师表,至今传承不息。受教化者,不单单是读书人,亦包括每一个华夏子民。小弟父母皆是农人,并不识字,然而他们也知忠孝节义,也知礼义廉耻。”
(PS:伏羲一画开天为华夏最早的创世神话,载于先秦时的楚帛书中。盘古开天的神话最早见于三国时吴国人徐整的《三五历经》中。秦州为羲皇故里,当地人自然更认同前者。虽为传说,但杨铮以此论开端,说服力更强。)
秀才们都点了点头,表示认同杨铮的话。
杨铮又道:“然而良善之辈,未必就会始终如一,圣人、君子总是极少数。还有许多犯下国法族规的罪人,也未必在此之前就是恶人。就是读了圣贤书考中进士者,在官位上触犯朝廷律令的恐怕也不少吧。难道他们就不知道是非善恶么?‘人’与‘非人’,或许就在一念之间。”
胡忻叹道:“是啊,君子慎独,若不能时时自修自省,免不了便要行错、踏错。”
苏大学士的逻辑性比先贤孟子要强了许多,其实他的“辩孟”不是“非孟”,而是对孟子思想的一种完善和补充。
方才五个秀才已经在这个话题上谈了许多,杨铮听了半天,自也有他的想法。将事物一分为二,非阴既阳,这种别类之法向来是他所不赞同的。
他想了一下,说道:“子曰:‘性相近也,习相远也。唯上知(智)与下愚不移。’我觉得夫子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三字经》开头几句:“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其实孔子并未论人性之善恶,后面两句才是《论语》中的孔子观点。
李宗书抚掌道:“正是,正是!”
胡忻道:“小友说得好。正所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如此方为大丈夫!”
赵澍坪等人也都称善。他们虽然不赞同孟子的一些观点,但对其道德理论却不能不服气。
众人吃喝谈论了半天,这会太阳垂下山头,院中冷了起来。吕成亮让人将杯盏碗筷收了,在堂屋中重新摆开。他也购置了铁炉子,堂屋里便支着一个,打开风门通了火,再加些石炭进去,众人坐在炉边很快就感觉到了暖意。
冬天生炉子的好处显而易见,但对于从来没烧过煤的秦州人来说,并非一下子就能接受。吕成亮、赵澍坪、胡忻三人因与杨铮比较熟,对他弄出来的东西比较信服,这才到古记铁铺各订了几个。此时李宗书和马世杰见确是利于取暖,便也动了购买的念头。
因石炭运距较远、售价较高,能烧得起的只是少数人家,铁炉的销售也就不必去花什么心思。知州那里送过了,生员当中也有人买了,这种宣传力度就足够了。用不了多久,不差钱的人家该买的自会去买。
秀才们听了不禁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好生简单,可是却又不是太好回答。
杨铮道:“我们是人。”
吕成亮瞪眼睛道:“小友这话好生噎人。我们是人,这又何须你说?”
众秀才瞪大眼睛看着桌上的图形,顿觉难以接受。在这个图示中,良善之人所占的比例也实在太少了,这显然不符合“性本善”的论调。而苏轼的“万物无非阴阳者”在这个图形中也得不到体现,中间“不阴不阳”的区域反倒是最大的。
吕成亮道:“小友这个图样,吕某实难苟同。”
赵澍坪道:“善恶之间水火不容,你这不善不恶又是什么道理?”
胡忻道:“小友之意,‘人’与‘非人’也是一种分法?”
杨铮道:“正是此意。”说着蘸了些醪糟在桌上画了两个相交的椭圆,中间相交部分面积占了绝大部分。心想,现今还没有文氏图的叫法吧,以后是不是得要叫杨氏图了?
画完之后说道:“好比天下所有的人,都处在这两个圈的范围之内。左边这一小块,便是‘人皆有之’的良善之人,右边这一小块,既是‘非人’。中间这一大块,则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人。”
第九十一章 上下左右(下) (第2/3页)
利,以小弟我的能耐,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不过我和古掌柜已经将此物制法交与知州报知朝廷,若明年能在与我秦州相似之地推而广之,其功效当能抵得上修桥便民之利。可见二者并不矛盾。当然,无论近利还是远猷,都是于官绅而言,和小弟我可不沾边。”
将“杨古井”的制法献出,起初是因铁铺匠人外逃的应对之法,那时还有保密的必要。到这会已经快两个月了,朝廷早就收到了,自然也不用再藏着掖着了。虽然这算是被动之举,并非杨铮说得那么高大上,不过也只是早行了一步而已。从一开始,他也没想将这东西捏在自己手里大肆牟利,因而略去缘由也就没什么心理负担。
五个秀才一听,不由对杨铮多了点敬佩之意。寻常人敝帚尚且自珍,将好东西献出去,那可真没多少人能做到,要不然让士绅们退地怎么那么难呢。
吕成亮道:“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诸位莫非也不以为然?”
马世杰道:“孟子还说过:‘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无羞恶之心,非人也;无辞让之心;非人也;无是非之心,非人也。’子明当知人与非人之别。”
赵澍坪道:“然也,北虏、倭寇这等‘非人’之人也在其列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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