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里的英武门外满地积雪,厚重的天空沉沉的压在头顶,莫名有些萧条。
守门的禁军哈着白气,正在数着离交班还有多久,前方忽传来一阵马蹄声,尚未抬眸,一个高高大大的黑影已然罩了下来。
“站着,皇宫重地,还不下马!”领班的禁军摁着刀刚要开口呵斥,疏忽对上来者清冷的双目,趾高气昂的神色立马荡然无存,“原来是肃王爷……不知王爷驾临,卑职唐突了。”
马背上的人并未言声,领班腆着脸笑:“这么晚了还进宫请安,您辛苦了。”
一壁说,一壁侧身准备让他,然而等了好一阵,对方却也没有要下马的意思。
昔日仓皇得知真相,震惊无措时,无人顾及他的感受;后来匆忙被太后推上皇位,垂帘听政数年,亦无人顾及他的感受;到如今……太迟了。
书辞颦眉瞧见他欲言又止地轻叹,再开口时已不是先前的话题。
“当初梁秋危死后,所有人都当他把青铜麟的秘密带进了棺材里,连肖云和也没发现,自己费尽心思找寻的碎片里有一块居然是假的。”沈皓微抬起手,“这一招掩人耳目的确是很高明,毕竟谁夜不会料到,他会把真相堂而皇之的摆在最外面——”
眼下除了蹲在地上收拾残渣的太监,就只剩下书辞一人了。
此前门开的那一刻,她清楚的瞧见了亭台楼阁,以及守在外面的两名禁军侍卫。
书辞知道自己必定是身在皇宫的某一处,可是皇宫对她而言太大又太陌生了,惊鸿一瞥,压根不清楚所处的位置。
皇帝将她囚禁在此,当然不会只是为了一块铜片那么简单,今天的计划,也不知他到底是知情还是不知情,没准儿穷途末路之际会用她来威胁沈怿。
而自己留在这里,绝对会成为整个部署的绊脚石。
难不成真要坐以待毙吗?
就在她心绪荒凉,束手无策之时,不远处一个金灿灿的东西晃入眼中,那是个嵌了宝石的纯金葫芦壶,大概一尺来高,做工极其精致。
她看着此物,某个念头便瞬间往外冒。
伺候的太监把满地狼藉拾掇干净,正端着托盘要起身,突然脖颈上传来一阵毫无征兆的钝痛,他惊愕地捂着后颈,不可置信地转过脸……
面前的女子手持凶器,与他不偏不倚四目相对,显然也带着几分慌张。
当他开口要叫人的刹那,书辞手忙脚乱地迎头又敲了一记。
那太监当即白眼往上翻,到最后都未吭出一声,软绵绵地栽倒在地。
饶是曾动手砍过肖云和,却也没真打算杀人,眼看脚边倒了一具不知死活的身体,书辞仍旧心有余悸难以平复。
她把纯金摆件放在一边儿,不自在地拿手在衣裙上擦了好几回,狠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内廷东路,东宫以北的一间不起眼的房屋外,禁卫铁桶般的围在周遭,连只鸟飞过的动静也不敢放过。
忽然,吱呀一阵响,门被人推开,一个太监打扮的小个子手捧食案,低垂着头走了出来。
两边的侍卫目不斜视,他回身轻轻掩上门扉,恭敬地朝左右颔了颔首,很是识时务地迈着小碎步沿回廊离开。
许是走得太快,禁卫隐约感到莫名地不对劲,于是多了个心眼打开门往里望了一眼。
红木几案后,身穿海棠色马面襕裙的王妃正背对着门端坐在那儿,长长的青丝披散在背,乍一看去很有几分萧瑟落寞。
环顾了一圈,见并无异样,侍卫才关上门回到原处继续当值。
书辞自从出了那间房开始,心一度跳得很快,仿佛要从胸腔内呼啸而出,为了尽快走出这群大内高手的视线,她连路也来不及看,自顾闷头往前行。
这样的行为带来的结果就是,等回过神,才发现虽然暂时安全了,但举目四顾,禁宫里弯弯绕绕,殿宇众多,一时竟分不清东南西北各在何处。
她对皇宫不熟悉,几次来都是由沈怿带路,如今想要自己走出去实在是颇为困难,只能在偌大的宫廷内乱转。
入夜后的紫禁城,更像个巨大的迷宫,每一个拐角都仿佛似曾相识,每一处建筑皆是熟悉又陌生,这边刚跨过垂花门,迎面就撞上一队守卫经过,吓得她又赶紧退了回去。
在这附近巡逻的并不是锦衣卫,说明自己离宫门还有很远。
倘若方向是对的那倒还好,要是越走越深,可就糟了。
此刻她禁不住生出些慌乱与迷茫来,亦不知这样下去会走到什么奇怪的地方。
书辞趴在墙边,眼珠一错不错的盯着巡逻守卫的背影,琢磨着要如何不惹人注意地穿过夹道,还未想出对策,背后竟冷不丁传来一个尖细难听的嗓音。
“这谁啊?冒冒失失的……干嘛来了?”
她心里一咯噔,手脚霎时冰凉,杵在墙根不敢侧身。
而对方却不依不饶地走了过来,喋喋不休:“说你呢,你是哪个宫里的?”
宫中的老太监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见她不吱声,当下扯嗓子一通教训,“怎么,哑巴啦?没学过规矩吗,当皇宫是你家后院呢,随便瞎逛是吧?”
随着人渐渐靠近,他语气也起了变化,似有所感地咦了下,颦眉喃喃道:“好生的面孔……你到底打哪儿来的?”
书辞不敢与之对视,太监的嗓音一贯古怪,此时若开口,她必定露馅。但不说话也不是办法,就这般僵持了没多久,对方明显觉出些异样。
她发现他开始缓缓往后退,那张五官模糊的老脸皱在了一起,嘴唇愈渐张大。
此刻手边已没有可以敲晕人的任何物件,书辞在那声“有刺客”喊出来的一瞬,反应极快,调头便跑。
甬路上冰雪未消,一脚踩上去尤其湿滑,她朝前迈了几步,方才巡查的禁卫闻声赶了回来,书辞揪着衣摆停住脚,等回头时,拐角正好冲出那波守在房外的侍卫,一前一后打算把她包成饺子。
此时此刻才当真是应了那句“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命悬一线时,她已然顾不得许多,胡乱找了个岔口慌不择路跑了进去。
可悲哀的是,今天一整天她的运势似乎都处在最坏的状态,厄运一路上有始有终,连到这个时候了,还没打算放过她。
对面是个死胡同,一眼能看到头。
书辞在盯着那堵厚厚的石墙时,不由茫茫然地想:可能真的要听天由命了。
她真的,会成为沈怿的麻烦吗?
就在黑灯瞎火的当下,她手臂蓦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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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下,那个身着八团龙袍的人, 面如刀削,高举着那块碧青的玉佩眯眼打量。
在书辞坐起来的同时, 他的目光也转向了这边, 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柔和平淡。
对于沈皓这个人,书辞的印象并不深, 因为他实在是太不起眼了,不起眼到压根没让人觉出这是一位高高在上的帝王。
“沈怿合不合适,我不知道。”她轻摇头,“只是感觉皇上您拿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不见得就过得很快活。”
沈皓一言不发。
这些年来,他不相信任何人,也不愿意去亲近任何人,无数的前车之鉴使他胆寒。
皇城之内不许骑马,更不许携带兵刃,这是规定。
今天当值的禁军领班在呆愣了片刻之后,瞬间就意识到了什么,他转头再往那位亲王的身后看去。
那些隐在夜色中的人马鬼魅一般出现在面前,乌泱泱的一大片,白雪映照之下,朔气寒光。
殿阁内空空荡荡。
沈皓适才在听到一个大内侍卫模样的男子耳语几句之后,便捡起碎片匆匆离去。
他好像从未有过锋芒,但温润的棱角下又时时刻刻散发着危险,不显山不露水。
沈皓朝她微微颔首,把玉佩收在掌心, 拇指慢悠悠地轻抚着上面凹凸不平的轮廓。
“这块玉, 在朕年纪还小时曾见宫里的一位掌事太监带过……想不到, 过去那么久了,今日还能有缘碰见。”
书辞环顾周围,然后望着他,难得大胆一回,没对这位天子行礼。
“皇上一国之君,不至于用这种方式请我一个小小的王妃入宫吧?”话虽如此说,但细细想来,他所干的不磊落之事似乎也不差这一件,这辈子都活在别有用心和阴谋算计当中了,九五之尊做到这个份儿上,真还不如沈怿一个受世人鄙夷的亲王。
书辞咬着嘴唇,在殿中来回踱步。
怎么办好呢?
殿阁内仅有一扇窗,并未上锁,但是殿外有禁卫,要是跳窗逃离,他们肯定会发现,届时打草惊蛇,再把她手脚给绑了岂不是更糟?
书辞颦眉立在原地,手指不安的搅动着,心里越慌,脑子里就越空白,视线不经意落在了那个太监身上,甚至天马行空的乱想:不如劫持他去逼那些侍卫让路怎么样?
答案当然是不行的,且不说自己打不过,单看这太监普普通通,对方又怎可能会为了个无足轻重的人受她胁迫。
他从来就不曾有过安全感,东窗事发的场景在脑海里幻想过无数回,几乎惶惶不可终日。
可是……
“可是朕没有选择。”他抬眸深深看了她一眼,“肃王妃大概不会明白的。”
谱写盛世太平的南花园里还是一片灿烂的花海,连歌舞戏曲都和此前的如出一辙,四下钟鼓齐鸣,热闹得不行。
谁也没听到那殿外高墙后,远远的拖着尾音的猫叫,一阵接着一阵,持续了很久。
禁宫内的锦衣卫到了换班的时候,几波人井然有序地交接。
说完,青玉毫无征兆地被他往地上一摔。
哐当一声响后,四散的玉石中,暗色的青铜碎片静静地躺在那里。
宫里的宴会才开始,距离上次中秋大宴已过去三个月之久,漫长的宫廷生活似乎只能凭借这些一个接一个的节日来增添点色彩。
第94章 【九四章】 (第1/3页)
四周的温度很暖,没有冷风吹进来, 但是气息却是暖中带着阴寒。
这种感觉对书辞而言并不陌生, 几乎和每次她进宫时,面对四合的宫墙所产生的感受一模一样。
漆黑的眼前, 朦朦胧胧透出一点光亮,随即那道亮光陡然增大, 露出了富丽奢华的陈设,檀香木雕的猛虎下山,银制的器皿上镶嵌着红宝石, 精致的宫灯里透出明亮的颜色,把点翠香炉照得异彩流光。
“肃王妃不是一般人。”沈皓似笑非笑,“请你,朕自然不能用宫中的那套法子……更何况,你们不也想尽办法要躲着朕么。”
书辞看着他脸上的笑,忽然生出一丝怜悯来:“大敌将至,却要靠一个女子来威胁人,您这样当皇上,不觉得很可悲吗?”
听了这句大逆不道的话,沈皓却也没见有多愠恼,他还在把玩那块玉,语气轻轻的,带着询问:“朕不适合当皇帝,那你认为谁适合?沈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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