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口中“苏杨两家”的“苏”,指的是苏家大房苏怀宁那一支。
能由着杨绪冉带苏夜来一丈峰已是说明了两家态度,这门波折的亲事如今总算有了好结果,也不枉杨三郎鬼门关前走一遭。
季景西被“同气连枝”四字冲击得嫉妒之情飙升,想到白日里与杨缱说起打雁一事,他不由开口,“伯父,我能不能……”
“嗯?”
“……”不、不敢说。
“暂未。不过定国公越进呼声极高。”季景西答,“可惜定国公拒了,反推举了您。”
“老狐狸。”杨霖嗤笑。真是蛰伏多年,胆气也跟着小了,仗着儿子出仕,女儿又成了宁嫔,越进这是光明正大避嫌呢。
他带着几分考校之意看向身边人,“王爷意属何人做这主考?”
亦或是说,终于来了。
季景西匆忙合衣出门时,杨绪尘的屋外已经聚满了人:杨霖王氏夫妇、杨绪丰、杨绪冉、杨缱、杨绪南、杨绾,杨家人一个不落地站在院中,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如出一辙——
该怎么形容呢,仿佛头顶悬着的铡刀终于还是落到了脖颈上,绷紧的神经已至极限,全靠最后一口气吊着,稍有风吹草动,便是天崩地陷。
可即便如此,却仍不愿放弃地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不到最后一刻,不言生死。
晚膳时还言笑晏晏关怀他是否奔波受累的王氏如今全靠与丈夫互相支撑才没倒下,绪丰、绪冉则被杨绾一左一右紧急抱着手臂,如临大敌,绪南则瘫坐在屋门前,眼泪无声地掉,却一无所知,杨缱更是灵魂出窍般呆呆站着,吓懵了似的。
话音刚落,下一秒,那扇紧闭的房门毫无征兆地开了。
跪在最前面的杨绪南吓了一跳,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下来,另一边的杨缱整个人一抖,险些栽倒,好险不险被一只手扶住,正是开门的温子青。
他一手撑着杨缱,面色还算平静,“需备下血亲之血,你们谁来?”
“我!我来!”杨绪南猛地一跃而起,“我活蹦乱跳,无疾无病,用我的!”
温子青微微颔首,示意他进屋,接着松了手,对上杨缱急切的目光,用极为冷静的声音叮嘱她,“耐心等着,信我。”
杨缱刹那间定了神。
而这一等,便等了一日一夜。
白日里还算晴朗的天,入了夜反倒阴沉下来,天色还没黑透,崖顶便飘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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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缱轻轻点头。
她用力攥紧手指,声音悄然哽咽,“我们不知如何是好,帝师与温喻也不敢轻举妄动,父亲说,如若天绝人路,那么最后的日子,他想让大哥过得开心惬意,无虑无忧。”
季景西倾身拥她入怀,安慰地拍着她的后背,听她断断续续说道,“他没过过几日松快日子,时刻受着病痛折磨,连这天下的大好河川都没机会看过。他还有好多事来不及做,好多人来不及爱,一辈子都在为家族劳心伤神……他才二十三岁……”
“快起身,赶路累坏了吧?”王氏温柔地扶起他,“你带的东西伯母瞧见了,有心了。此地条件简陋,可莫要嫌弃。”
季景西连道不敢。
兴许是远离了盛京的尔虞我诈,又或是刻意营造轻松氛围,最重规矩的温杨两家不约而同地暂时抛弃繁冗礼节,一顿饭吃得热闹极了。饭后,众人各自散去,杨霖单独唤了季景西说话。
他纠结万分,杨霖却戳穿他,“王爷也想提亲?”
季景西摸了摸鼻尖,大方承认,“……嗯。”
杨霖沉默下来,定定看他片刻,忽然长叹一声,“也罢。”
怔愣望着信国公离去的背影,季景西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理解了对方最后的意思,心头涌起狂喜又强行按下,踱步半晌,终于确定自己没弄错,一时间激动得无法自持。
可惜这份喜悦仅仅持续了几个时辰,还未等他入梦,四更天,杨绪尘突然发病了。
她说不下去了,闭着眼痛苦地消化难过。这是她,以及其他杨家人,上了一丈峰后被动养成的习惯。他们提心吊胆,不敢哭,不敢闹,不敢伤心,也不敢有太多希望,就这么强行使自己保持平静,不允许崩溃,更不允许发泄,好似这样就能不惊动神明,不惊动阎王。
季景西抬起她的脸,发现眼前人意外地没有流泪,一双眸子干涸如荒漠,红的吓人。
他张张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
杨缱一力主张他留在峰顶休息,季景西拗不过,只好顺了她的意。他几日夜没合过眼,握着杨缱的手没多久便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已是夜幕降临,繁星满天。
她裹着一件及踝披风,披风的一角被山风掀起,露出里面一小片裙摆,裙摆的最下端有着大片喷溅上去的血迹,星星点点,连鞋面都沾染了些,那是杨绪尘昏厥前最后吐出的一口血。
上一刻她还趴在兄长的床尾,因听到咳嗽声而骤然惊醒,下一刻,人便在她面前倒下了。
苏夜不知何时站到了季景西身边,轻声道,“帝师说,如果救不回,会留出时间给他们道别。”
小姑娘全身都在发抖,“我真的宁愿这扇门永远别打开……”
季景西喉咙干得厉害,僵硬地揉了揉她的头,也不知是在安慰她还是说服自己,“温氏一族有逆天改命之能,帝师享誉九州,温喻之天纵奇才,他们不会有失。”
后者心中有数,不等他发问,便主动将京中这两月的情势道来。
“……您这假告得有些长,初时还未有宵小起心思,时日长了,便都蠢蠢欲动起来。晚辈离京前,已有人数次请旨立代相公,意在您回来前暂代集贤阁政事。季琅和季珏跳得厉害,苏、陆两位相公对此则缄默回避。皇上似有意动,但奏疏始终留中不发,不知是不是觉得时机不成熟。”
杨霖面不改色,仿佛即将被顶替的不是自己一般,“三月大考的主试定了吗?”
“苏怀宁还是苏怀远?”
“前者。”
杨霖意味深长地捋着胡须,并不意外听到这个答案,“是个好人选。此番阿冉受劫,阴差阳错令你舅舅松了口,离京前两家已交换庚帖,待回去后,两个孩子的亲事便要定下来,今后苏杨两家同气连枝,这主考由谁来做都是一样。”
季景西答得稳妥,“若您愿意出面,自然最好不过。”
“除了本相。”杨霖摆手。
“……”青年这才认真思忖起来,末了慎重道,“晚辈的舅舅可担此大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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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不可擅离职守。不过我已安排了袁铮助她,想必可为她空出时间来。”
杨缱停下动作,像是在极力组织着语言,“两日前,大哥尚且缠绵病榻,无法起身,可昨日起,他突然好转,清醒抖擞,容光奕奕,不仅可以下床走动,膳食也比先前用得多了些。帝师怀疑此为……”
季景西倏地睁开眼,“……回光返照?”
外头欢声笑语不断,他开了房门,顺着声音看去,崖顶不知何时支起了帷帐,一群人围坐于一方巨大的石桌前,桌上摆满吃食,帐外点了篝火以供取暖,杨绪尘裹着厚厚的披风坐在背风处,脸上挂着淡淡笑意,正看着温子青手里新挖出来的酒。
酒是帝师所酿,启开一坛,顿时香味四溢、醉人心脾,引得一群人纷纷凑上去围观。
季景西站在原地,莫名地不想上前打扰,直到听王氏上前唤他,才回过神,向对方补了一记晚辈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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