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家少主两岁《灵枢》启蒙,四岁倒背《伤寒杂病论》,五岁往人身上下针,七岁在伤口上绣花,自诩天赋异禀,上过战场,治过瘟疫,二十年来见过的伤患比有些做了半辈子郎中的都多,自认没什么能令他色变了——
直到他见到温子青。
秉着了解病患的本能随口问了句怎么回事,却不防听了一个惨无人道的故事,有那么一瞬,孟斐然甚至有些下不去手。
他学医十几载,没有任何一本医书教过他,如何治愈一个被凌迟、又目睹自己血肉被分食的病人。
不是不能治。
温少主真诚道,“我会背,你要听吗?”哪能劳累他啊。
见杨缱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主仆二人皆是神情一松,北辰殷勤地接了白露手里的食盒去小厨房备膳,温子青也积极表示,孟家的外伤药很好用,他身上许多伤口已在愈合了。
“养伤本就耗耐性,我以为你最是沉得住气。”杨缱在床边坐下,一边搭手把脉,一边道,“你从前骂我许多回,如今风水轮流转,可有想过这话会砸回你头上?”
在为温子青诊治的每一刻孟斐然都煎熬无比,可比他更煎熬的,是杨缱。
小孟前后分了三次、用时一日夜才处理完温子青身上全部的伤口,最后一次时,他希望温子青能保持清醒。温子青表示无须担忧,他本就清醒着,可瞥见远处屏风上映出的女子身影,到嘴边的话一犹豫,变成了“恐需有人同我话谈”。
屏风另一边的杨缱奇异地被这个答案安了心,二话不说揽过这一重任。她寻来一张矮凳,隔着屏风坐好,摆出一副要与人聊到地老天荒的架势。
温子青不知想到什么,胸腔震动了两下,收到孟斐然的警告,又乖乖收敛。
“你在笑我?”杨缱立刻猜到他做了什么,“我哪处好笑?”
杨缱顿了顿,答,“那便是我懒得授课。”
温子青恍然:“这句是在骂我。”
杨缱身后,听得一头雾水的无霜:“……”
刚好出来拿药的小孟太医见状,好心解释,“你家王妃的意思是,温少主棋艺不如她,与她下棋,最后会演变成教学授课。而她不想授课,因为学生做不到专心。”
无霜恍然大悟,“怪不得没怎么见过王妃与国师手谈。”
杨缱:???
温子青隔着屏风幽幽道:“这句你没听懂。”
杨缱回过神,“那你说点我懂的。”
“你先答我一问。”温子青每个字都气若游丝,但到底是醒着,“我真不能回国师塔?”
杨缱不为所动:“这个问题我已答过你了,答案你知,且没得商量。”
最后一丝幻想无情破灭,年轻的国师睁眼望着头顶的床帏,道,“燕世子恐怕不会善待我。”
“他会。”
“他不会。”
杨缱不解,“季珩天下第一好,你为何这么想他?”
大约是孟斐然正在处理的伤处疼得厉害,温子青难得停顿了略长的时间,再启口时声音都哑了一半,“因为我要说点你懂的。”
“你说。”
“你的侍卫长方才说没怎么见过你我手谈。”
杨缱点头,想到对方看不见,又出声道,“我听到了。”
“意思是,你每至国师塔,有没有下棋,他都知道。”温子青顿了顿,换了口气继续,“几年来一直如此。”
杨缱:……???
“有人监视我?”她反应过来,倏地盯住无霜,“几年来?一直?”
无霜:“……”
杨缱又回头看温子青所在的方向,“你知道?”
“当然。盯的是国师塔。”他的地盘,他怎么可能毫无察觉。
杨缱只觉荒谬,“那你不告诉我?”
对方答得理直气壮,“懒。”
“行。”杨缱起身,转了两圈,停在无霜面前,“你主子厉害,人在千里外,有功夫派人盯我,没闲暇捎给我只字点墨。三年,一个字都没有。”
无霜:“……国师大人倒也不必什么都说。”
温子青:“所以我言燕世子不善待我,非是臆想,实乃有凭有据。”
门外,听了半晌的燕世子实在听不下去,收起良心,豁然一把踹开门,“温喻之,你是真不怕本王给你穿小鞋是吧!”
温子青:“……”
温子青:“你看,秋水苑也不见得安全。”
————
思绪回转,杨缱的目光落在温子青身上,顿了顿,道,“你若真想回国师塔,也不是不可。何时你下床行走无碍,我何时带你去。”
“……”温子青无奈,“我本就行走无碍,是你太过小心。”
杨缱一声不吭地盯他,直看得人莫名心虚,才敛下眼神淡淡道,“温喻,你稍微有些自己重伤在身的自觉吧,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温子青愣了一瞬。
“你着急回国师塔,真是因为住不惯秋水苑?”杨缱道,“你只是不想待在我眼皮底下。你怕我害怕你,怕我自责没早些救下你,怕我每见你一次,都会想到,如果不是我杨家人开了逆天改命的先河,你不至于被人盯上。对否?”
床榻上的青年动了动唇,没有开口。
“这种想法是错的。”
“温子青,你不要小看我。”
隔着半个房间的距离,她一动不动地望进对方的眼眸,似要让对方看清她眼底深处熊熊燃烧的大火,“你知不知你现在这个模样,同我以前骗季珩时一模一样?你不是因为伤好得快所以行走无碍,你是根本感觉不到痛,所以行走无碍,对否?”
温子青怔怔望着她,好半晌才似蓦地清醒,眼睫微颤地避开她的视线。
杨缱却不愿放过他。
“我且问你,离宫那日,你神色有片刻不对,那时你便知自己五感有碍,可有此事?”
青年沉默许久才道,“对。”
他既已开口,断无只说一半的道理,“起先是视觉、听觉有碍,用药两日后症状稍减,如今只余嗅觉、痛感异常。此为伤重之并症,随着伤势渐愈,皆会好转。”
杨缱满脸都写着“我不信”。
“我是医者。”温子青无奈。
对面人仍是不语。
他只好祭出杀手锏,“我从未骗过你。”
杨缱这才犹豫着卸下凝重,“真会好转?不会像我那时一样……”
“不一定。”既说了不骗她,温子青自然有什么说什么,尽管他并不太乐意说这些,“有些失痛之症,如你那般,许会成心病。”
他沉默了一瞬,轻声道,“杨缱,我也是怕过的。”
不是怕死。
恰恰相反,死是他最不惧怕的东西。
可除此之外,他什么都怕。
怕活得生不如死,怕见不到想见之人,怕有未酬之志,怕累及全族。
祖父常言,人活一世,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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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多想,没事的。”季景西倾身过来抱抱她。
“有五哥和你在,我可没什么担心的。”杨缱眨眨眼。
有些话不方便在前院说,秋水苑却是个好地方。留那兄弟俩密谈,杨缱将抄好的方子留下,转而去了温子青暂住的偏院。
温子青:“……”
温子青:“我错了。”
杨缱目不斜视地望着北辰,“还不读?”
外伤能愈,心疾难合,天知道温子青有没有留下阴影。
跟随季景西在北边那几年,北地饿殍枕藉、满目疮痍,多可怕的事小孟也目睹过,却从未有一次像眼下这样令人愤慨、愤怒、恶心、一刻都忍不得。
他曾在距离平城百里之外的小村落里见过易子而食者,问及原因,那汉子麻木地答曰,不想死。后来季景西用了几年将北地带出阴霾地狱,百姓们能活了,孟斐然某次路遇那村,心中一动,又寻到上次那男子。对方还记得他,老实跪地磕了个头,对他说,大人,不瞒您,小人至今食不得肉。
灾年里的百姓走投无路才做得出的事——有些甚至宁饿死也不会去做——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皇宫里,有些畜生却为了虚无缥缈的“长生”,做出比猪狗都不如的行径。
怪不得杨缱放着那么多太医不用而非要他来接手温子青:她不信任何宫里人。
温子青与他们一道离开皇宫后便被安置在这里,杨缱果真说到做到,不仅没让他回国师塔,还将跟了温子青多年的小厮温北辰接来秋水苑照料他的起居。
温子青住在秋水苑偏院一事极为隐秘,杨缱之所以突然开始强势地给王府立规矩,除了季景西说的心情不好,也有保护温子青免受打扰之意。
她到时,温子青已醒了半晌,正卧床与北辰下盲棋。一见杨缱进门,北辰登时如见了猫的耗子,一边手忙脚乱地收拾棋盘,一边故意高声提醒自家主子,“县君,您来了啊!”
本还精神十足的温子青闻言二话不说闭眼,谁知还没装两息便被杨缱揭穿,“小孟有没有再三叮嘱过你不准费神,需得静养?”
温少主缓缓睁开眼:“……”
温子青答:“你我皆非健谈之人,话无二句便聊无可聊,不如搬棋盘来,我们下盲棋。”
“我不。”杨缱拒绝得无比干脆,“我不想费脑子。”
温子青:“你下棋不用过脑。”
杨缱:“你才不过脑。”
“……我在夸你。”温子青语速略慢,每说一个字都略显吃力。
小少年快被她吓哭了,抖抖索索地拆了竹简准备“领罚”。刚要启口,便听那边自家主子道,“他声音难听,我不喜。”
北辰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咽得急,没忍住打了个嗝。
杨缱这才分了一记眼神给床上的伤患。
就差明说温子青可能会求死了。
杨缱每回都要诊脉,被温子青嘲笑也无妨,就是想通过感知眼前人的脉搏,确定他还好好活着。
她又想起此前孟斐然给温子青看诊时的事。
温子青垂眸瞥了一眼她搭脉的手,顿了顿,道,“你医术只懂皮毛。”
意思是:你也脉不出个一二三。
杨缱不理他,认认真真诊了半天,架势拿得挺足,实际上的确诊不出个所以然。她当然不是班门弄斧,可有些话当着温子青的面又不好说:孟斐然来秋水苑看过他后,曾私下与她说,国师生无欲死无俱,你多注意些。
260 小闹怡情 (第2/3页)
“五哥可知我为何令越充驻扎城外?”季景西脸色不虞,“若无军队镇压宵小,乱的岂止是盛京城。”
季琤被他说的彻底没了胃口,囫囵将第二碗银耳羹塞进肚里,他挤出一抹笑看向杨缱,“又谨可愿将此羹做法抄一份予我?待卿羽回来,也让她试上一试,家里三个小的最是喜爱这种甜羹。”
杨缱闻弦歌而知雅意,当即起身,“好。”
哪怕是心虚,落在向来高山寒雪不似人间的人脸上也是一派平静,也就是杨缱与他相熟,才窥得几分背后的情绪。
她出乎意料地没说什么,只轻飘飘吩咐白露将医经拿给北辰,“你就在这儿,给你家主子读一百遍何为“静养”。我说的话他听不进去,想来你这个温家人的话他愿意听一听。”
北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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