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了。”
他草草掩盖了一番这几日留下的行迹,焦急地在前头等待,不多时,那影卫一身血地去而复返,一踏进门便迎来黄喜的惊呼,“这么快?”
“别说了,晦气。”影卫正在气头上,将手里染血的刀随意用布巾一擦,“人在屋里,看一眼没什么问题便准备出发。”
黄喜识趣地不再问。
他站在陋室门口,瞥见床帏后一动不动的女子尸体,视线掠过女子无声无息垂在床侧的手腕,微微一定,只见女子手心死死攥着把精巧的匕首,鲜血顺着匕首的尾端无声滴落。大意了,竟没发现她贴身藏着利器!
她的识时务,是在吃人的深宫里练就的生存技巧,然而在季珪看来,却是对他所做这一切的认可——八公主季君雅,是季氏唯一一个亲口、主动承认他是“皇上”的人,是在兵临城下的绝境里唯一令季珪感到由衷欣慰的人。
季君雅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可她同样也是季珏的妹妹,是季琤的妹妹,是季景西的妹妹。季珪因为对方承认他而兴奋,同时又忍不住阴暗地想,是不是换个人来做这皇帝,季君雅也会如此?
季珪不相信皇家的亲情,更不相信爱情,他如今孑然一身,只信一切自己攥在手里的。
鲜少问津的长乐门这夜一如既往冷清,快到交班时候,看门的守卫远远瞧见来人,振作起几分精神。
认出为首的竟然是荣华宫的大内侍黄喜黄公公,守卫甚是惊讶。这宫里都改朝换代了,黄喜居然没事?
守卫打量着黄喜一行人,两个勤王军,两个打灯的内侍,还有两个抬着竹床,皆以布巾蒙面。竹床上则躺着一人,从头到脚蒙了白布。
黄喜一改平日的高傲,腆着脸给守卫塞了一块碎银,“娘娘宫里有个小丫头犯了恶疾,得尽快送出去处理了,特意请示过王爷,这不,王爷派了两位侍卫大哥随行。”
听到“恶疾”,守卫掀白布的动作一顿,谨慎地往后退了两步,“处理个人罢了,怎还劳公公亲自来?”
后宫风气一向转得快,有段时日兴起过一阵金镶玉风潮,源于临安郡王妃在笔墨轩的鉴宝会上戴了一对儿金镶玉的耳坠子。那位的品位向来顶级,能让她入眼的皆非凡品,因此一夜之间金镶玉风靡盛京上层。
然而这一兴潮来得快去的也快,因为临安郡王妃又不佩金镶玉了。瑞王妃陆卿羽事后问及缘由,对方答曰:那耳坠子本来被她摔坏了,季景西闲极无聊就给补了补,上头嵌的金丝雕花都是他亲手做的。
夫君亲手给补的首饰,自然要戴出来炫耀一圈。
瑞王妃当时表情精彩至极:那怎么又不戴了?
杨缱答曰:玉上嵌金乃是修补用,就算是他亲手补的,说到底也是残次品,我戴了几回他就不乐意了,转头送了副新的。
据说当天,席间半数人因这句话悄悄褪掉了身上的首饰。到了第二天,后宫贵人身上更是半件儿金镶玉都没有,仿佛这东西从未时兴过。
但这不妨碍金镶玉本身贵重。
那小丫头还挺受宠。守卫有些心痒痒,他见过的好东西不多,但那镯子绝对是他见过最好的种色,就这么陪葬了,挺可惜的。
直到黄喜一行人走远,长乐门的守卫还在惦念那惊鸿一瞥的玉镯。也不知是不是巧了,那白布下头露出来的一小截衣角颜色他也觉着眼熟,只是一时没想起来,索性抛到脑后。
————
信国公府。
杨缱从自家二嫂那里一出来便对上了袁铮急切的视线。她竖起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带着人先出了院子。
前厅,临安郡王季景西一手支着太阳穴,另一手不耐烦地在几案上点点点,远远瞧见两人过来,登时坐直身子,动作优雅地开始品茶。
陪着他等人的苏夜看不下去了:“哥,茶是凉的。”
季景西动作一滞,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没好气地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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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自己一行对季君雅做出的行径,以及季珪对这位的心思,黄喜迅速打消了这一念头。他返身出去,寻来领头的影卫商议,两人思索半天不得法,无奈之下,黄喜心一横,朝陋室努了努下巴,悄然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影卫大惊,然随即一想,确也只有这一途。
黄喜之前说过,屋里那位是季珪的枕边人,之所以把人藏起来,是为了给她换个身份,让后宫的那位“八公主”病逝,之后再出现的季君雅,就不是季君雅了。
黄喜一听,差点忍不住骂他大逆不道,但转念一想,宫里定然待不得了,他若想出宫,还得与对方合作,便犹豫道,“那你得保证别留后患。”
影卫笑了,按着腰间长刀起身朝屋内走去,“这您就放心吧。”
如果季君雅早知道,自己为求自保主动向季珪低头,承认他“登帝”,会为自己换来这么一个危险的局面,恐怕刀架在
不是说八公主是被禁军毫无征兆地从咸雅宫押出来的?怎么会来得及准备防身之器?他正是因为笃定她毫无准备才没搜身的!
他后怕地拍拍心口,将门外的影卫唤来,“衣裳弄到了么?”
对方点头,“弄到了两身勤王军的布甲,又从尚服局里里拿了几套普通侍卫的装束。”
黄喜看了眼头顶昏暗的天色,“抬上尸体,立即出发,走长乐门。”
————
但如今季珪大势已去,不论是他们还是八公主都属于季珪一系,一旦被勤王军发现,都逃不过一个死。
为今之计,只有将此事彻底按下,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黄公公确定那位已经与陛下……成了?”影卫意有所指,“可别弄错了。”
黄喜摩挲着光滑的下巴,“咱家又没亲眼见过,成没成我怎知。不过听陛下之意似乎有那个意思,不然为何要咱们大费周章这般躲藏?那必然是为了把人正大光明留身边儿。嗐,这种事宫里多的是,见怪不怪,那两位身份摆着呢,就算是真的,也是隐秘,可不是咱们能随随便便知道的。”
影卫搓着手上的鸡皮疙瘩,“还真看不出来陛下好这口。我跟随陛下时间不长,一直没发现两位有什么交集。”
黄喜闻言,眼圈一红便抹起眼
泪,“也是这丫头可怜,本想收个干女儿,没想到……若非如此,咱家也不会在这风口浪尖上冒险,在王爷跟前苦求亲自送她一程,算是全了一场父女情义。”
一旁,身穿勤王军布甲的影卫适时地递上了身份腰牌。
守卫检查了一番,将腰牌送还回去,开了角门。
在与竹床擦肩而过时,守卫不经意一眼瞥见了白布下头垂搭的一小截手腕子。天色昏暗,衬得那手腕上的冷玉镯成色润白,许是角度缘故,镯子上的一小截镶玉金恰好入了视线。
她脖子上她都不会唤一句“皇上”。
可惜她并未料到。
更不知,那日城墙上的季珪已然不是自己认知里的皇长兄,而是一个濒临疯癫的、心理已然扭曲到了极致的疯子。
管她是什么身份,待他成功铲除季景西之流,稳坐帝位,他想让她是什么身份,她就只能是什么身份!
在他的刻意引导下,黄喜深深以为,这兄妹怕是早有苗头,甚至早已成事,碍于身份所限(兴许还有谢皇后的阻拦),这才瞒得死死的。而如今季珪成了皇帝,成了天下权力最大之人,自然想做什么做什么,不会再委屈自己。
黄喜背着手,在身后的影卫推门而入的同时,起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命黄喜安置季君雅,一开始并未多想,只是下意识不愿这唯一认可自己的妹妹与季景西他们相见。因为他知道,一旦季君雅有了底气,有了人撑腰,她定不会再如之前那样恭敬、乖巧、如履薄冰、百依百顺。
可黄喜却误会了他的意思。
黄喜不经意流露出的惊讶态度,令季珪起先只是一闪而过的恶劣念头落地生根。想起季君雅在自己面前战战兢兢、却又不得不乖顺低头的样子,季珪心中的恶念顿时如燎原之火呼啸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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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皇后定然也好不到哪去,黄喜再蠢也意识到,他是等不来什么圣旨了。
黄公公彻底慌了,他不敢露面,怕被打成季珪同党,往外传信越发小心谨慎,可惜传出去的信皆石沉大海,没有丁点儿回音。
他下意识把目光落在季君雅身上,眼睛顿时一亮——对了,这位公主可是临安郡王的堂妹!如果她能出面……不对,不行。
“能让你看出来还了得?别说你,咱家不也听陛下说了才知道?”黄喜瞪他,“不过现下说这些也没用了,陛下败了,咱们赶紧解决了人,各自保重吧。眼下那些勤王军还都想不起这里,万一拖到他们搜上门,你我可一个都逃不了。”
影卫点点头。
顿了顿,他忍不住搓手,“反正人都要死了,不如……我没玩过公主,这又是公主,又是后妃,肯定更带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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