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

《盛京》

263 寻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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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他还是从前的温子青,自不屑此自损八百之法。他有的是能耐达成目的,哪怕什么都不做,单单只坐镇盛京,也能为杨缱镇出个牢不可破的福运绵长。

可惜,如今莫说坐镇盛京了,能多活几日都是上天恩赐。

有些劫难,看似侥幸得渡,不过是老天爷从另一面收了代价。温子青对此早有预感,不论是失去的寿数,还是杨缱原本还算清晰、却因破了他的死劫而彻底模糊因果勾缠的未来。

身为曲宁温氏百年一遇的天赋之子,温子青对命运有着自己的见解。

昔年幼时天赋初显,他欣喜自傲,却不想等来的不是夸赞,而是父母亲眼含忧虑的心疼,同辈避他躲他的尴尬,族内愈演愈烈的争执……直至祖父温长风怜他天赋过高,恐他慧极必伤,踏上温解意之后尘,独排众议留他在一丈峰单独教养,那些声音才逐渐消失。

可当北辰目光转回灯阶前孤单寂寥的背影,好不容易压下的不甘又卷土重来,熊熊大火般,炙烤着他束手无策的无力感。

“主子,”北辰忍无可忍,“县君命格贵不可言,帝星归位后身边又将有真龙护佑,何须您多此一举?”

温子青刚要答话便被咳嗽声打断,胸腔震动间带出丝丝血腥气,那缕白发被震落肩头,却毫不入主人眼。

曲宁温氏顺应天命是祖训,温子青不欲违背祖训,但他要顺一条自己说了算的天命。

他做事皆循本心,说话从不妄言,他坦荡而自由,落子不悔。

是谓另一种意义上的“再无软肋”。

这世间没什么能真正掣肘他,帝师不能,父母族亲不能,知己好友不能。没有谁能拿这些人威胁他,因为温子青总会早一步避开,将其他人从天地时运的棋盘上拨开,剩下他自己,避得开就避,避不开,便坦然接受。

赴漠北治瘟疫是其一,清曲池救杨绪冉是其一,不动声色引导杨缱远离盛京北上秋狝是其一,在季珪围攻国师塔前支走北辰北微是其一……其余诸事不一而论,太多了。

“您答应过县君会好好活着的……”北辰哭得极伤心,“可转眼便又这般损耗,岂非食言?”

温子青从怔忪中回神,摇摇头,“两码事。”

好好活着,和活得长久,有本质的不同。

前者曰谋事在人,后者道天行有常。

“应允过她的,我都有做到。”

说不卜卦便不卜卦,答应了努力活,便不会抱怨此生煎熬。

区别只在于,他有一件早已决定要做的事,连为之付出的代价也早已定好,

不容更改。

凡事先来后到,算不得他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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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杨缱在此定会惊讶,她从不知国师塔九层之上还有一层——事实上也算不得“一层”,不过是塔尖那一小截类似阁楼的半层,没有人知道那里是被掏空了的。

北辰扶着温子青踏上那小小半层空间,此处实在狭小,仅能容得下三两人,温子青背靠墙壁,看小少年上下来回跑了几趟将所有东西备齐,检查一番无误后,将手掌伸了出去。

北辰蓦地红了眼眶,一肚子劝说不敢吐,憋得小脸通红。

不知过了多久,北辰的声音才在逼仄的空间里响起:“主子,灯已点完,八十一盏,一个不少。”

“嗯。”温子青昏沉的意识瞬时归位,“歇着吧。”

北辰抿着唇把人扶到蒲团上,为他摆好笔墨丹砂,之后退到一边,不错眼地盯着那漫天灯火包围下的清癯身影。他看着温子青在命灯前静坐良久,提笔蘸了碗内剩余的血在特制的曲宁纱上写字,待得几行字写完,不等墨迹干透便将纱绢就着命灯点燃,扔进面前镶着二十四星宫图的钵内。

初时他不懂,难过了许久,待得渐明事理,便知道,那些人是怕他再待在族中,会应了什么五弊三缺,连累他人。

也是从那时起他才隐约明白,祖父贵为帝师,却为何要独居一丈峰。想来大抵是同样的原因。

此乃人之常情,怨不得谁。

在一丈峰上,他跟随祖父学习如何趋吉避凶,如何逆天改命,如何肩负起曲宁温氏的家族命运。温子青天赋使然,只用了几年便学成出师,出师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改命,改自己的命。

帝师事后反应过来要横加阻拦时,一切已尘埃落定,温家子青从那一刻起,直至死亡,一切经他而为的窥天、探命、占星、卜运,再不会累及他人,一切弊缺,若应,只会应在他一人身上。

温子青说话做事向来一个唾沫一根钉,最能治他的那个人又被支走,已是无力回天。

小少年握着匕首,横竖比划半天下不去刀,引得温子青无声睇来一眼。北辰被催得头皮发麻,索性一咬牙,往那掌心划出一道,随即取来小碗置于下方。

血却没留出多少。

北辰的眼眶更红了,咬牙沿着伤处切了一道更深的。

鲜血奔涌而出,滴滴答答很快便落了小半碗。

除了算不到自己,多年来温子青从未失手。

他何其自信!而今却因再也看不见杨缱的未来而感到久违的惧怕。这种惧怕很轻微,像是心被谁提到半空,不至于令人夜不能寐,但只要一想起,又坐立难安。

可悲的是,连这样的结果他也早有预料。

他料到有朝一日自己恐无法卜算杨缱的未来,或是因她与自己走得太近导致二者因果勾缠,或是因他自身出了意外。于是他备下命灯,以己身之血为引,再付出些许代价,让这些命灯代替自己成为她的护身符,直至油尽灯灭。

省时省力,一劳永逸,在温子青看来,是个绝佳的好法子。就是没料到,当这一日来临,自己会是这么个重伤垂死的模样,以至于原本不放在眼里的“代价”变得险些令他承受不起。

每燃一张曲宁纱,他的脸色便白上几分,如此反复,直至最后一张绢布燃起。

北辰凝视着绢上那孤零零的“缱”字被蜿蜒曲折的火线一点点吞噬,视线在温子青肩头一夕间生出的华发上停住,几乎是怒目而视地瞪着那一缕瞬间覆雪的苍白,心中不可抑制地痛恨起这个字的主人。

可他明明知道这恨意来得毫无道理,事实上他不仅不该恨,还要感恩戴德感谢她救下温子青——如果不是她,那人早已惨死在太极殿不见天日的密室里,至死不得圆满。

“我只能点起这些灯了。”

天地辽阔,红尘滚

滚,江水不竭,日月不朽,惟人命有尽时,不得长久。

他脸色白得出奇,声音嘶哑,“你当知,这世间无不可逆之命格,无不可夺之福运,无不可断之顺遂,未至最后,一切皆无定说。”

北辰当然知道,可他仍是不懂,“恕北辰直言,有您在一日,县君可高枕无忧。”

温子青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缓慢摇头,“我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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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在层层叠叠的白色绷带间停留许久,似是想拆开绷带看一眼其下丑陋的伤痕,但不知想到什么,又放弃了。

他将视线移至自己的手,纵横交错的纹路在干燥的掌心蜿蜒延展,淡青色的血管隐在薄薄一层皮下,那是他活在人间的小小佐证。

温子青蜷起手指,唤来北辰,“扶我上楼。”

北辰拿过药箱给人处理伤口,温子青接过他手上的活计,一边给自己包扎一边示意,“去忙你的。”

小少年不敢抗命,吸着鼻子走到另一边。

他将温子青早早制好的灯芯泡进碗里又沥出,分出血融进灯油,拿了银针火折点灯。殷红的血在混进曲宁温氏千年不灭的灯油那一刻便离奇地与之融为一体,幽幽火光映在温子青眼里,犹如一束日光照进终年寒霜深雪的崖底,云雾渐散,露出其下静水流深的本来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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