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慈在榻边坐了下来,握了他的手,眯着眼睛笑问他,“江山稳固,海清河晏,够了么?”
还不够,但无能为力,也罢了。
赵政缓缓摇头,目光一错不错的看着她,像是要将她印在骨子里一样,看不够,看不够。
董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拉着他微凉的指尖放到脸侧,感慨道,“你呀。”
赵政指腹在她脸侧摩挲了两下,董慈觉得离他不够近,便轻轻推了推他道,“阿政,你躺进去一点,我几天没睡了。”
扶苏胡亥嬴闪闪都惊喜的抢出门去,董慈却心疼窒息头晕目眩眼里的泪霎时间便落下来,只这真不是哭的时候,也不是让陛下看见她通红着眼的时候。
这时候她就十分痛恨自己是个大夫,连如兴平和孩子们这般片刻的惊喜都感受不到。
董慈忙擦干净眼泪,自己往寝宫跑去,入了寝宫见赵政果然正靠在榻上看向这边,咧嘴笑了一个,两手撑在门边,转身朝赶过来的扶苏胡亥道,“你们看一眼便罢,先回去等等,你父皇与我有话要说。”
时隔多年,她还是很漂亮,洗尽铅华有着一副精致漂亮的容颜,一点都不老,像一个二三十岁的姑娘,漂亮,年轻,一颦一笑间贞静通透,如同一颗光亮柔和的夜明珠,不扎眼,但轻易就能夺去旁人的目光,见之忘俗,是这个世间独一无二的珍宝。
赵政目光落在面前这张脸上,越看心里越是窒息的痛,他分明已经感受不到身体上任何的疼痛了,却依然能感受到这股尖锐锥心的疼,赵政掌心动了动却没多少力气,喘了口气道,“阿慈……凑近些,让朕好好看看你……”
董慈便依言挪近了些,交颈相拥。
赵政笑了一声,微弱得可以,她的肩颈就在他唇下,赵政张口咬了上去,他有点后悔了,前几日有力气的时候为何不狠心的在她身上留下点印记,一生至死无法磨灭的那种,现在想留,也有心力不足了。
不甘心那。
手腕更疼了,董慈知道自己很美,她保养得当,便是这般年纪,也一样很美。
男人四十而立,五十知命,他常年累月一个模样特别经得住老,便是现在也是墨发如漆轮廓分明俊美无匹,董慈自然要美美的才能配得起他。
赵政喘了口气,静静凝视着她,看似平静,却又压抑着暴躁和不安,“阿慈,一辈子不能见熊启。”
董慈心里失笑,静静的躺着听他说,这傻瓜,她这两年就围着他打转,哪里有空关心旁的男子,她是知道熊启至今未娶孑然一身,但那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幼稚龙还跟以前一样,这等没边的飞醋都要乱吃。
董慈不应,赵政就赤红了眼睛,用上所有力气那般死死握住她的手腕,疯魔了一样,脸上都是不正常的潮红,气越喘越粗,指尖发抖,咳了一声就止不住的咳起来了,心肺都要咳出来一样。
董慈伸手抱住他,心脏疼得似乎已经裂开沁出血来了一样,始皇陛下就应该站在朝堂之上指点江山叱咤风云,如何要像这样,带着诸多的不如意,躺在这方寸之地气喘吁吁命不由己。
不过事已至此,也不用想些有用没用的了,这样也挺好。
董慈闭上了眼睛。
赵政知道自己吊着一口气,想说的很多,想做的很多,但能说的不多了,“阿慈……阿慈,不许改嫁,不许爱上任何人,你……”
赵政双目赤红,指尖紧紧抓着她,喘气都难,话未出口已经是刀刮骨肉万蚁蚀骨的疼,他活着的这四十几年,没有比现在更生不如死的时候了,但谁让他遇上她了。
他爱她,赵政已是咽不下喉间溢出的鲜血,闷咳了一声张口血就流了出来,声音艰涩干哑一字一诛心,“阿慈……不能改嫁,不要爱上任何人……你若想要男子,朕给你准备了一些……你……你莫要爱上他们……”
董慈听得失笑,有些费力的伸出染了血的右手去碰他的脸,喉咙发痒忍不住张嘴轻咳了起来,浓稠的血液从嘴角溢出来,一股一股的可比他久病咳出来的多多了,很快就染红了她月白的衣衫,董慈看着他笑道,“咳……原本一颗药干干净净的就能解决,你偏等不得我去拿……咳……非得要弄的这么血淋淋的………”
董慈说着手再撑不住落下来摔在被褥上,被子里的簪子插得足够深,捅破刺穿了肠胃,足够深,流了这一床榻的血,她也就这眨眼间的工夫了。
可能知道必死无疑,似乎连痛都是小事情感受不到了。
董慈意识散漫的缓了一会儿劲,又蓄积了些力气,拔出簪子,费力的插回头上去,拖着鲜血喷涌而出的身体往上挪了挪,抬头吻了吻他,笑道,“我死在你前头,省得看你死了我心痛难过,难受和痛苦还是留给你吧……阿政,我爱你,你放心……”放心,我不嫁给旁人,不会看旁人一丝一毫,生同寝,死同穴,不会让你孤孤单单的。
阿慈……阿慈……
赵政厉声嘶鸣了一声,伸出手臂,费力的搂住浑身是血已绝了气息的人,痛不欲生几欲发狂,眼角流下血泪来,忽地大笑了起来,笑得悲凉凄历,拥着她躺在床榻上,心说好,好,好阿慈,又渐渐安静下来,眸光泯灭,慢慢阖上眼彻底没了声息。
帝后绝。
扶苏冲进去的时候寝宫里死寂一片,榻上的鲜血顺着床布流在雪白的垫子上,相拥而卧的两人已绝了气息,如当头一棒,劈得他身体裂成了两半,疼痛窒息不敢置信几欲疯魔,半响又踉跄着转身去叫太医。
这一地的鲜血染红了他的眼睛,床榻上两个他至亲至爱之人,这都是为什么,这都是为什么。
门外候着的太医手忙脚乱的滚进来,胡亥一手提了一个扔到了榻边,赤红着双目暴喝道,“本公子命令你把人治好,治不好砍了你的脑袋碎尸万段!”
这些太医大半都受过董慈点拨,探完脉已然红了眼眶,跪在地上哭道,“陛下驾崩,王后自尽身亡,已经薨毙了……”
嬴闪闪从门外冲进来,扑在床榻边上,瞧见自己的父皇母后躺在血泊里,再憋不住崩溃地哭嚎不止,父皇母后的叫得凄厉无比,悲痛欲绝。
死了,死了。
他所爱所敬的两个人。
胡亥身形晃了晃,却咬咬牙暗自忍下来,他明白的,他明白的,现在宫里乱成一团,乱成一团,母后方才便已经交代了遗言,可笑他们只顾着担心父皇,并没有听出异样。
胡亥嘶吼了一声,赤红着双目踹了一下身旁的廊柱,狠心的女人,狠心的女人,就这么丢下他们走了。
宫里不能乱,朝事不能乱。父皇母后留下的江山不能乱,胡亥紧紧咬着牙关,环顾了一周,宫里已经乱成一团,很快朝堂大臣也会收到消息,接着天下人都会知道大秦帝后皆亡,便如母后所言,这是最乱的时候,也是最该警醒的时候。
这是你父皇交代的遗言,还有我的。
这是母后没说完的话。
心脏被人越攥越紧的疼,让他佝偻着腰直不起来。
这般狠心决绝,一言不发的就丢下他们了。
扶苏撑着床榻缓缓站起来,死死看着床榻上相拥而眠的两人,平喘了口气等那股想直直栽倒的晕眩缓过劲去,他不想再看床榻上的人,嗡嗡的耳鸣声褪去,耳边小妹嘶哑的哭嚎声渐渐清晰起来,扶苏走过去拍拍她的肩膀,声音竟是平静了下来,“闪闪……”
嬴闪闪呜咽不止,转头看向兄长,眼泪流得更凶了,“皇兄,皇兄,不要父皇母后死,闪闪愿意代替他们,皇兄让父皇母后活过来!皇兄!”
胡亥听得心脏紧缩,如果可以,他也可以代替父皇承受那些病痛,或者能早早接替父皇,那样父皇不会死,母后也会好好的活着。
可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胡亥紧咬着牙关,看向面无表情眼里看不出神色的兄长,抬手一掌劈在了小妹的后颈上,接住人哑着声音朝外唤了一声,对两个战战兢兢的小宫娥道,“送公主回去歇息,好生看着她。”
是有很多事需要他们做,扶苏甚至没有安静的时间,宫里宫外的,朝堂政事,收殓入棺,陵寝陪葬,太多的事需要他来办了。
好在皇陵建了许多年,皇棺也是一应准备好的,用起来并不仓促,只装殓的时候新皇与群臣起了争执。
多年前皇帝便说过帝后合葬一事,朝臣们感慨唏嘘,此事虽不合礼制,但也未提出异议,一概皆赞同帝后合葬,只向来能听谏言的秦国新皇,此次竟是态度坚决,一意孤行要分开装殓,分开入葬,甚至连皇后的陵寝之地他都挑选好了。
天下为之哗然,新皇一意孤行不为所动。
灵堂里只剩下了扶苏和胡亥两人。
这寝宫里加了冰,冷得如三九寒冬,扶苏却在这坐了一夜了。
胡亥一身麻衣,看向神色平静的皇兄,压下心里的怒气缓缓开口问,“皇兄,为何不让父皇母后合葬,你当知这是父皇的遗愿。”
扶苏闻言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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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呼一吸都跟带了刀子一样裹出血肉的疼,这样熬着等着他醒来,她也快撑不住了。
董慈一直在榻前守着,三天三夜里他醒过来两次,却只喘着气呼吸微弱又急促的握着她的手,话也说不出来,不一会儿又像是倦极了一般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她甚至不清楚下一次他到底会不会再醒过来,每一分每一秒变得异常难捱,她想哭,又怕惊了他的心神,手足无措就只能这么木然的坐着,枯死了也好,也省得心如刀绞又无可宣泄的窒息疼痛。
胡亥赶进宫来风尘仆仆,三个孩子候在床榻前,嬴闪闪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憋着没掉下来,没哭没闹,彷如不说话,赵政便只是普通的伤寒病症一般。
董慈深吸了口气,将眼眶里的热意逼退了回去,看向面前两个双目通红的孩子,接着道,“扶苏,胡亥,这是你父皇耗尽心血打下的江山帝国,希望你们能守好了,这是你父王弥留之际不放心的事,母亲已经替你们应下了。”
董慈本想是交代些自己的事,但怕他们多想,便也将要说的话憋了回去,再者她要做的事其实一直在做,有利的那些她不担心,那些如女子书舍,女子学舍,天象舍,地震研究舍等等这些烧钱又没有收益的部门可能会就此消失了,她很遗憾。
她也很抱歉,对孩子。
是啊。
赵政抿抿干裂的唇,他先前醒来她都在床榻边,这次醒来没有,他就想杀人,很暴躁,很生气,她还在,还这么关心他,跟着他说话,很好,他很喜欢,也很安心。
赵政拖着不怎么听话的身体往里面挪了,这么丁点动作他气喘吁吁的气若游丝,他知道自己已经到尽头了,所幸还醒过来了,见了她最后一面,他昏昏沉沉的就想见她了,旁的事他怅然无比心有不甘,临死前能见到她,是她陪着他,他心里就安心快乐许多。
躺一躺也好,他可以抱抱她。
董慈便在他旁边轻轻躺了下来,拉过被褥盖好两人,被子拉到下颌下面,就这么任由他微微发凉发颤的掌心捧着她的脸,唇一点点落在她的眉间耳侧,她心里竟是渐渐平静了下来,不疼了,不难受了。
三日后董慈知道不能再等了。
董慈让兴平和岱山守着,她腿像僵硬着撑不直一样起来都废了好大的力气,董慈咽下喉间泛起来的腥甜味,面色平静地朝三个已经全部成年的孩子道,“你们跟我来。”
好在孩子们都已经成年了,也算是了结了一些牵挂。
董慈走了几步,她也走不远,就在旁边的偏殿里,进去便扶着案几缓缓坐下来,朝三个孩子道,“生老病死乃是人之常情,你们要看开些。”
嬴闪闪嘴唇动了动,未说话努力瞪着眼睛眼泪还是滚落下来,董慈看着亭亭玉立的女儿心里很是欣慰,嬴闪闪虽然是她的女儿,但落落大方矜贵純善,脾性[爱好都如这世上旁的闺秀小姐们一般,扶苏胡亥将她护得很好,嬴闪闪没有沾染上她的那些脾性,好的不好的,这很好,她会过得很好,不用她担心。
许多的不甘心,这是他最不能容忍的一种。
赵政双目渐渐赤红,看了董慈一眼,哑声问,“为何不用朕给你的簪子。”
董慈脸色有些发白,语气也弱了许多,“担心你,没工夫臭美。”
董慈的右手恰好从被子里伸出来想去搂他,赵政心里油锅煎炸翻炒一般难受,须臾间竟是生出了无尽的力气一般,一把握住董慈的手腕紧紧捏住,胸膛起伏,指尖收紧,声音干哑艰涩,“阿慈……不许你改嫁,你永远是秦太后。”
董慈有点冷,便往他怀里蹭了蹭,听了他的话便看了他一眼,眸光清澈顾盼生辉笑颜如花,勾魂夺魄的美。
留下的人总是承受难过的那一方。
很抱歉,孩子们。
扶苏胡亥叩首应了,扶苏嘴唇微动双目发红,董慈慢慢撑着膝盖站起来,还想再说点什么,门外传来急匆匆慌乱的脚步声,兴平语气又急又乱,人未至声先到,“陛下醒了,姑娘,陛下要见你,陛下好些了醒过来了,一直要见你,姑娘快些过去!”
寝宫里便只剩了他们两个人。
安静极了。
赵政就这样看着她,目光里似悲似喜眷恋痛苦挣扎艰涩来回胶着,他醒来也没多一会儿,却如同几百年没有见她一般,想念她,渴望她,便是能这般一直看着她也好。
兴平在后头气喘吁吁点头,“主上只说见姑娘一人,太子公主们等等。”
岱山路过董慈,交错间轻捏了一下董慈的手腕,安慰之意显然易见。
董慈笑了笑表示了解,回光返照嘛,谁都有。
137 番外六慎重购买 (第2/3页)
跪在地上不住告罪,兴平压低了声音厉声呵斥他们莫要喧哗,一群人拎着药箱乌压压的跪成一地让人喘不过起来。
病菌和病魔无处不在,自几月前赵政病过那一场,董慈心里未曾没有想过这一天,也一直告诉自己不要怕,也不要难过,生老病死生离死别是人之常情,他们踏踏实实不负于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也就够了。
只事到临头她依然是高估了自己。
嬴闪闪倒哽咽着来劝她,“母亲也看开些,母亲还有我们。”
董慈莞尔,摇摇头看向一旁已经做了十几年太子朝事游刃有余的扶苏,温声道,“你父皇病重的消息一出,朝野动荡不说,还得谨防各地的反叛势力,匈奴百越、孔雀、西疆、胡月、羌狄、犬戎都要防备反扑,往后便是想休养生息,也得文武并重……扶苏……”
每一块地盘每一片土地都流有他的心血,每一条国政都是他和朝臣百般思量的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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