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得近的杨兴和几个民夫本能地扑上去接,但只堪堪缓衝了一下坠势。
海瑞还是重重摔进了冰冷的泥浆之中,泥水四溅,溅了周围人一身一脸!那青布官袍顷刻糊满烂泥,一动不动。
堤上的咆哮瞬间消失,只剩下风雨的呼啸和无数人倒吸冷气的嘶嘶声。
空气仿佛再次被冻结,但这一次,冻结的不是绝望,而是巨大的、令人窒息的震惊和心痛!
杜延霖心头巨震,一个箭步跨到海瑞身边。
海瑞瘦骨嶙峋,似风中残烛。
然其挺立的身姿,与那无数挽袖露膊的民夫背影,在风雨中铸成一道不屈的堤岸。
就在这热血沸腾、眾志成城,杜延霖正要部署具体行动之际“海——海县尊!”一直紧隨海瑞的杨兴突然惊呼出声。
无数双眼睛追隨著那被抬走的身影,震惊、担忧、恐惧、茫然再次浮现。
杜延霖缓缓站起身,雨水冲刷著他同样布满疲惫的脸。
他看著民夫们眼中的动摇和不安,看著眼前奔腾怒吼、步步紧逼的黄河,看著那吞噬了无数心血的流沙漩涡,看著远处开封府的方向。
时间!春汛如同悬顶的利剑,隨时可能让之前的努力化为泡影!
海瑞倒下了,这民心初聚的堤坝决不能再次垮塌!
杜延霖一脚深陷泥中,弯腰抓起一把湿冷的黄泥,在掌心用力捏实,又重重砸回激流之中!
“砰——!”
泥团没入激流,只激起一簇浑浊的浪花,旋即被奔腾的黄流吞噬无踪。
“本官今日若有半句虚言,便如此泥!”杜延霖一声断喝,声震河岸!
这这无声却雷霆万钧的一砸,却彻底砸碎了民夫心中最后一丝犹疑!
杜水曹,这天大的官儿,他真的要留在这里!他真要將性命押在这泥水滔天之地!同生!共死!
顷刻间,方才那沸腾的眾志,非但未因海瑞倒下而涣散,反化作更悲壮、更坚凝的洪流!
一股同舟共济、血肉相系的绳索,瞬间勒紧了每个人的胸膛!
“为海县尊!为杜水曹!为活命——干啊!!!”不知是谁用尽全力吼了出来。
“干—!!!”
回应他的,是海啸山崩般的咆哮!
无数身影,比先前更坚定地撞入淒风苦雨、泥泞险滩!
扛木的扛木!拉縴的拉縴!
號子声再起,粗礪如裂帛,搏命向天地!
“对!活命!”又有几处零碎的应和响起。
杜延霖抓住这刚刚燃起的火星,如同握住衝锋的號角,振臂高呼:“好!活命!咱不是来等死的!朝廷差我杜延霖来,不是看大伙送死!是跟大傢伙一起,把这条要命的黄龙”给锁住!给咱们,给咱儿孙,挣出一条活路来!”
他指向不远处的物料堆:“沉排坝,三层巨木!千斤巨石!特製的桐油绞索!拼的是力气,更是胆气!是万眾一心!上游打桩定位,水下船工拋锚拉缆,岸上三百縴夫拉绳!每一步都不能错,环环相扣!有谁鬆了劲,拉了稀,不止他完蛋,前后左右几百兄弟的命,都悬在这一口气上!”
“跟龙王拼了!抢回咱们的地!!!”
回应他的,已不再是简单的应和,而是匯聚成海啸山崩的咆哮!
无数张被雨水模糊的脸上,绝望褪去,涌现出一种近乎狰狞的搏命之色。
他蹲下身,伸手探向海瑞的鼻息,又翻开他那沉重的眼皮看了看浑浊的眼珠。
“海县尊是虚脱了!连日劳累过度,再加上心神激盪,所以撑不住了!”
杜延霖的声音异常冷静,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压住了场面的混乱。
他迅速指挥:“你,快!轻点抬,抬稳了!你,去叫郎中!你,去找个避风乾燥点的棚子!快!”
混乱中,眾人小心翼翼地將泥泞包裹的海瑞抬起。
杜延霖的眼中仿佛有火焰在燃烧:“怕不怕?怕!我也怕!我怕时间不够!我怕料不够!我怕大家扛不住!但我更怕—连这搏命的机会都没有!眼下,我杜延霖,在此!海大人,也在!我们不退!要活,同活!若堤溃了,我杜延霖第一个跳下去!官?民?滔天洪水当前,就是一条船的命!今日,就把命拴在一处,跟老天爷爭时辰!抢活路!”
他猛吸一口气,目光扫过眾人,吐出掷地千钧的承诺:“若河工事成,兰阳段新淤出的良田—按大伙儿工时分配!所有人皆有份,朝廷分田不取!一应干係,自有本官一力当之!同心戮力,共筑堤防!”
“田————分田?!”
“朝廷————白给?”
仿佛惊雷在耳边炸响!
沉默只持续了短短数息。
杜延霖猛地转过身,面对雨幕和人群,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虽然少了方才那雷霆万钧的激昂,却蕴含著一种更沉重、更磐石般的决心:“海大人需要静养,但筑堤不能停一刻!”杜延霖的声音声音清晰如凿,不容摇撼,“此役成败,不在本官,而在诸位!本官杜延霖”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民夫的脸,一字一句,如同在堤坝上打下最深的楔子:“自今日起,亲临兰阳决口,总督兰阳河工!沉排筑坝,束水攻沙!凡坝工、物料、调度、縴夫、舟船,一切事务,由本官全权掌持!堤坝一日不成,本官一日不离此堤!海大人之责,本官承接!天塌下来,由我杜延霖扛著!”
他顿了顿,声震四野:“本官定与诸位同心戮力,熬过春汛,再造家园!”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径直走到那流沙汹涌的决口边缘。
握锹的手攥得更紧,抗木的肩膀挺得更直!
官民之別,在生死一线的咆哮中,烟消云散。
杜延霖青袍泥染,靴陷深淤。
“海县尊——!”
“大人!!!”
惊骇欲绝的呼声盖过了风雨!
杜延霖扭头望去,只见海瑞正艰难地想迈步,身体却剧烈一晃!
他试图稳住,那只枯瘦如柴、布满老茧的手在空中徒劳地抓了一下,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变得如身上的泥浆般青黄。
下一刻,那双燃烧著决绝火焰的眼睛猛地闭上,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所有筋骨,直挺挺地向后重重栽倒!
第95章 人力有时尽?可我相信,人定可胜天! (第3/3页)
!饿著肚子顶著雨,泥里水里泡著,肩上磨烂了皮,脚下泡烂了肉!谁不怕?谁不想婆娘热炕头?”
杜延霖的声音陡然低沉下来,饱含切肤之痛,目光拂过每一张沟壑纵横的脸:“想想你们身后的家!想想县城里等著米下锅的老人孩子!想想那些被淹没了家园的哭嚎!这堤若溃了,我们躲得过一时,能躲得过一世吗?家没了,根断了,活著的脸往哪搁?!”
“活命!为咱们自己,为家里老小活命!”一个民夫突然爆发出沙哑的吼声,带著哭腔,又带著一股豁出去的蛮劲。
岸上死寂了那么极其短暂的一瞬。
“拼了!拼命也要把堤修成!!”
“干了!为了地!为了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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