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晓初学古筝那会儿，简直是被折腾得死去活来。起初指尖刚触碰到粗硬的琴弦，没一会儿就被磨得发烫泛红，像被无数根细小的火针反复灼刺，疼得他忍不住缩手。

没几天，右手大指和食指的指腹就鼓起了晶莹的水泡，薄得能看清底下的红肉，稍一用力按弦，钻心的疼便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夜里睡觉翻身时，哪怕被角轻轻蹭到，都会猛地惊醒，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可妈妈始终格外用心，每当马晓坐在琴凳上，她总会搬个小板凳坐在一旁，目光专注又细致地看着女儿弹奏的每一个动作，指尖起落、按弦轻重，都被她悄悄记在心里，偶尔轻声提醒：“手腕再放松些，按弦别太用劲。”

她那时不懂，何苦要这般跟自己较劲？窗外的嬉闹声一阵接一阵飘进来，邻居家的孩子在院子里跳皮筋、拍纸片，笑声清脆如铃，像细密的针，扎得她眼眶发酸。她咬着嘴唇，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心里委屈得不行——为什么别人可以自由奔跑，而他却要被锁在这方寸琴前，与冷硬的弦搏斗？

其中，有个叫“小雨”的女孩留言，字里行间带着小心翼翼的恳切：“我本来已经把古筝收起来了，看到你的视频，又把它搬了出来，重新坐回了琴凳。谢谢你，让我知道坚持真的会开花。”

她读着这条留言，指尖轻轻摩挲着屏幕，眼眶又一次热了。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偶尔会收到小雨的私信，看她分享练琴的进度，说自己又攻克了一段难弹的轮指，说比赛得了名次。后来，小雨真的站在了市里青少年民乐比赛的领奖台上，穿着干净的白裙子，举着奖状，声音清脆地念着获奖感言：“我的偶像是知惠姐姐，是她的视频陪着我熬过了最难熬的日子。是她让我相信，就算是平凡的女孩，也能用指尖弹出属于自己的光。”

而马晓，就站在台下的人群里，望着那个闪闪发光的小小身影，含笑鼓掌。掌声落下时，她看见小雨朝自己的方向望过来，用力挥了挥手。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水泡破了结痂，结痂又磨薄，指尖渐渐长出薄茧，像一层沉默的勋章，无声地镌刻着那些被汗水浸透的晨昏。起初，他连基本的指法都掌握不好，手腕僵硬，手指笨拙，琴弦仿佛有生命般抗拒她的触碰，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不知从何时起，他不再需要低头看弦，手指已能凭着记忆跳跃，在二十一根琴弦间自如穿行。从最初的断续磕绊，到后来音符如溪水般缓缓流淌，连贯而清澈，仿佛不再是她在弹琴，而是琴声从她身体里自然生长出来，顺着血脉流至指尖，再倾泻而出。

某个黄昏，夕阳的金光斜斜洒在古筝上，琴身泛着温润的光，像被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箔。窗外的风轻轻拂动窗帘，带来远处桂花的香气。马晓无意识地拨动琴弦，弹起一首她最爱的小曲——是《渔舟唱晚》，那首曾让他练到崩溃、反复上百遍的曲子。此刻，指尖翻飞如蝶，轮指如珠落玉盘，滑音似水波轻漾，乐音清亮婉转，像山涧清泉淌过石缝，又似春风拂过新叶，带着生命的律动与温柔。

她自己都怔住了，停下动作，屋内余音袅袅，缠在窗棂的桂花香气里，仿佛连空气都静止了。原来当热爱融进指尖，日复一日的枯燥练习，竟已在时光里悄然发酵，酿成了这般惊艳的回响。她望着琴弦上跳跃的光斑，忽然发觉，自己早已深深爱上了这流淌的乐音，爱上了每一次指尖触弦时的震颤，爱上了每一段旋律里藏着的欢喜与执着。

后来，她踩着金秋的桂香，站在了校园艺术节的舞台上。聚光灯骤然亮起，将她和身前的古筝笼进一片暖黄里。指尖落弦，《渔舟唱晚》的旋律便淌了出来，时而清冽如泉，时而婉转如歌，台下的嘈杂渐渐褪去，只剩乐声在礼堂里回荡。一曲终了，她起身鞠躬，潮水般的掌声轰然涌来，震得她耳廓微微发烫。

后来她才知道，小雨早就把她的每一条视频都看了无数遍，早就成了她最忠实的粉丝。

65、 是喜欢音乐，还是喜欢他 (第3/3页)

“知惠，你识谱快嗓音又清亮，要不要和我一起去试试”的语气。

她就是在那一刻动了心，鬼使神差地跑去查了招生简章，对着那些乐理知识和民乐课程，生出了从未有过的向往。

可后来，好像又不止是因为马晓了。是深夜里抱着母亲留下的旧磁带反复听，跟着旋律哼唱出调子时，心里涌起的暖流；是坐在马晓家，指尖第一次触碰到古筝弦，弹出不成调的音符，却忍不住笑出声的雀跃；是老师夸她乐感好，建议她走专业道路时，胸腔里跳动的、名为“梦想”的东西。她喜欢音乐，好像是藏在骨子里的事，只是马晓恰好成了那个轻轻推开这扇门的人。

她站在舞台中央，灯光细碎地落满肩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台下，忽然看见前排角落里，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仰着头望她，眼睛睁得圆圆的，亮晶晶的眸子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与向往。那眼神太熟悉了，像极了当年的自己——第一次听见老师弹奏《高山流水》时，攥着衣角坐在琴凳上，满心满眼都是憧憬与渴望。

后来，她开始在社交平台上分享自己的练琴日常。没有精致的布景，没有华丽的滤镜，只有一架古筝，一张琴凳，和一双布满薄茧的手。她拍下指尖磨出的水泡，拍下皱巴巴的琴谱上画满的记号，拍下深夜里独自练琴的身影；她讲那些弹错音符时的懊恼，讲那些累到想放弃的夜晚，讲那个黄昏里突如其来的感动，讲藏在琴音里的，对音乐最纯粹的热爱。

她从没想过，这些真实到有些笨拙的片段，竟会悄悄打动那么多人。私信和评论区里，挤满了和她一样在琴凳上苦苦坚持的人，有人说“看到你，我好像又有了练下去的勇气”，有人说“原来不止我一个人会偷偷掉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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