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惠早早就读懂了父亲眼里的血丝和鬓角新添的白发,也读懂了那些深夜里,父母在客厅压低声音的叹息。她像一棵被迫在坚硬石缝里扎根的树苗,过早地学会了低头,学会了沉默,学会了将自己小小的欲望压缩到极限。她从来不肯多要一分钱,连换部新手机,她都固执地推说“旧的用着顺手,不卡”。对于物质,她变得近乎苛刻地节俭。
尤其是这副耳机。它陪伴她从高一走到了高三,早已是强弩之末。音质严重发闷,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听世界;左耳时常毫无征兆地断音,需要她轻轻甩动或调整角度才能恢复;线体开裂后,她先是用绝缘胶布缠了又缠,后来胶布也老化发硬,边缘卷起,她索性找来细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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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融融的被褥裹着马晓身上淡淡的皂角味,瞬间将她裹了个严实,像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抱住。她攥着那件带着体温的睡衣,听着他在厨房里轻手轻脚的动静,锅铲碰锅底的轻响,姜片落入热水的“滋啦”声,都成了最安心的节拍。
窗外的雷声仿佛被隔了层厚厚的棉絮,忽然就远了些,模糊得像一场遥远的梦。后来她竟靠着枕头慢慢睡了过去,呼吸渐渐平稳,眉头也舒展开来。窗外的风雨声成了最安稳的背景音。这是她长这么大,睡得最沉、最安稳的一觉,像回到了小时候,有人在耳边轻轻哼着摇篮曲。
天光大亮时,林知惠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走出卧室,睡衣领口歪斜,发丝还带着湿气,就见马晓端着煎好的吐司坐在餐桌旁,黄油正缓缓融化在金黄的面包上,香气弥漫。他嘴角那抹揶揄的笑藏都藏不住,像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这话像根细线,轻轻一扯,就牵动了她心底最软的那根弦。她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把门轻轻带上,留下一道细缝,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轻笑。
自那以后,他一逮着机会就拎出来调侃,不管是两人拌嘴斗趣,还是遇上阴雨天闷得慌,总能精准地翻出这段往事。一句“落汤鸡钻被窝”,就能让林知惠的脸颊瞬间烧得通红,从耳根到脖颈都染上浅绯,偏生还嘴硬着瞪他,那副又羞又气的模样,反倒让马晓笑得更欢。
思绪回笼,飞机依旧平稳地穿行在云端。此时的林知惠正塞着一副老旧的数据线耳机。耳塞边缘那圈原本银光闪闪的金属装饰圈,早已被岁月和无数次的摩擦打磨得黯淡无光,斑驳处甚至露出了底下泛黄的塑料底色,像老人手背上暴起的青筋,无声地诉说着年岁。
“早啊,”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神上下打量着她,从乱发到没系好的衣扣,像在品评一件战利品,“我们天不怕地不怕的林知惠同学,昨晚睡得香吗?被窝暖不暖和?有没有梦见雷公电母追着你跑?”
林知惠的脸“唰”地红透,像被点燃的晚霞,抓起沙发上的抱枕就往他身上砸:“马晓!你闭嘴!再提这事我跟你绝交!”
马晓笑着躲开,抱枕“啪”地砸在椅背上,他却得寸进尺,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晃着咖啡杯,慢悠悠道:“躲什么呀?我记得某人昨天淋成落汤鸡,敲门的时候声音抖得跟秋风里的树叶似的,钻被窝的速度比兔子窜窝还快——我都怀疑你是不是练过百米冲刺。”
“还说!”林知惠气鼓鼓地瞪着他,耳根子红得快要滴血,像要渗出霞光,伸手就要去捂他的嘴,指尖带着点羞恼的狠劲。
马晓敏捷地偏头躲开,反手就攥住了她的手腕,掌心温热,指腹擦过她腕内侧的薄皮,眼底的笑意更浓,像盛满了整个春天的阳光:“怎么,恼羞成怒了?我还没说呢,某人抱着我的睡衣,闻着皂角味就睡得打呼噜,雷声那么响都吵不醒,还是我半夜起来给你盖了三次被子——你说,这劳务费怎么算?”
耳机线则像一条疲倦至极的蛇,软塌塌地盘踞在她白皙的掌心,曾经光滑的胶皮如今触感粗糙,甚至有些发黏,那是长期与衣角、书包摩擦,又被汗水浸润后留下的印记。线身上好几处开裂,裸露出里面细如发丝的铜线,被透明胶布一圈又一圈地缠裹着,像打过层层叠叠的绷带,勉强维系着它发声的功能。
这副耳机的背后,藏着她不愿言说的窘迫。她的父亲,是业内小有名气的芯片研发高级工程师。他曾全情投入,参与过某款国产主控芯片的架构设计,那份沉甸甸的荣誉感,甚至让他在林知惠出生那年,将女儿的小名取作“芯芯”。他的名字,也曾骄傲地印在行业年鉴的致谢名单里,代表着一种专业上的认可。按理说,拥有这样一份体面且高薪职业的家庭,物质生活本不该如此捉襟见肘。可命运偏偏爱在看似安稳的生活里,猝不及防地凿出一道深深的裂痕——夏姨,她那位温柔似水的母亲,常年卧病在床。
每月如期而至的,是比字典还厚的账单:昂贵的靶向药、必须长期服用的免疫抑制剂、雷打不动的住院费、以及昂贵的康复理疗项目。这些数字,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又像一座沉甸甸的大山,压得整个家喘不过气。父亲的奖金、加班费、项目提成,连同家里所有积蓄,都毫无保留地填进了这个无底洞,甚至连一丝回响都未曾激起,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67、舷窗边的脸红心事 (第2/3页)
“知惠?”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被砂纸磨过,目光扫过她浑身湿透的模样,发丝贴在脸颊,衣角还在滴水,还有攥得发白的指尖,瞬间清醒了大半,忙不迭侧身让她进来,“怎么淋成这样——”
话没说完,林知惠就像只受惊的小猫,一头扎进了屋里,鞋都没脱,径直钻进了他还带着余温的被窝,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墙壁,像在寻找最后的庇护所,只露出一双泛红的眼睛,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家没人,打雷太响了……我、我害怕。”
马晓僵在原地,鼻尖飘来她发间的雨水腥气,混着淡淡的栀子花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颤抖。他愣了几秒,才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又从衣柜里翻出件干净的睡衣递过去,声音放得格外柔和,像怕惊扰了什么:“先把湿衣服换了,别冻着。我去给你煮碗姜汤。”
“你胡说!我才没有打呼噜!”林知惠急得跳脚,另一只手也伸过去捂他的嘴,指尖却在他唇边一寸停住,像是被那温热的呼吸烫到。马晓却顺势张嘴,轻轻咬了一下她的指尖,像玩笑,又像试探。
她猛地抽回手,脸红得像要烧起来,转身就要逃回房间:“我再也不理你了!”
马晓在她身后笑出声,声音清朗,像雨后初晴的风:“可你昨晚说‘马晓,我怕’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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