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啸云。”他说。
贝贝没有应。
齐啸云沉默片刻,终于微微颔首,转身往外走。门帘掀动,冬夜的风灌进来,蜡梅花枝轻轻摇曳。他走到天井里,雪还在下,落了满头满肩。
“齐少爷。”
他顿住脚步,没有回头。
原来如此。
原来她的手艺,早在十七年前就与莫家结了缘。原来她以为的“谋生之技”,是冥冥中母亲为女儿铺就的另一条归途。
“我绣。”贝贝说。
“这是……”贝贝的声音哽住了。
“这是莫叔叔画的。”齐啸云说,“他隐居的这些年,每年你生辰那天,他都会画一幅画。画里的江南是他记忆里的扬州,画里的你和莹莹,永远是三岁那年的模样。”
他把素缎翻过来,背面密密麻麻写着日期:民国十二年腊月十六、民国十三年腊月十六、民国十四年腊月十六……一直到民国二十八年腊月十六,十七行字迹,最初几行墨色陈旧,最后一行还是新的。
“为什么是我?”贝贝问,“沪上名绣师很多,你齐少爷请不动?”
齐啸云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因为这是你们莫家的团圆。”他说,“你流落江南十七年,养父母待你如亲生,你学会了养母的刺绣手艺。这手艺从哪里来?你养母没有告诉你,我查到了——她是扬州林家绣庄的传人,而林家绣庄,民国十年以前,一直是莫家丝绸生意的老主顾。”
贝贝站在客堂门槛内,隔着那层细密的雪幕,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过来:
“路上当心。”
齐啸云没有应。他站了一会儿,雪花落在他眉眼上,很快化成水痕。他没有拂去,大步走出院门。
黑色轿车发动,缓缓驶离霞飞路。阿贵叔掩上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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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幅是他今年画的。他说,莹莹已经二十岁了,他没能看着女儿长大,至少要把她们三岁的模样记在心里。”齐啸云停顿了一下,“他还说,他不敢找,怕找到了,自己这副残破之躯,没脸见女儿。”
贝贝伸出手,指尖轻触绢面上那个红袄女童的脸。那一瞬间,十七年的空白呼啸着从指缝间涌来,她终于知道梦里那双将自己高高举起的大手属于谁,知道那模糊的笑声为何让她在无数个深夜醒来时泪流满面。
“你说请我帮忙。”她收回手,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帮什么?”
齐啸云看着她,目光里有某种很沉的东西,像这十七年来压在莫隆心头的愧悔,也像这几个月来他自己反复掂量的决心。
“帮他把这幅画绣完。”他说,“下个月初八,是莫夫人的五十寿辰。齐家打算在锦江饭店给她办一个小宴,莹莹也在。莫叔叔会来。”
贝贝怔住。
“你养母年轻时受过莫夫人的恩惠。民国六年,莫夫人在扬州进香,路遇林家绣庄失火,是她出钱帮林家渡过难关。”齐啸云说,“这件事记在林家老账房的流水簿里,我费了很大力气才找到。”
窗外雪落无声。贝贝站在那里,脑海里走马灯般闪过许多画面:养母在油灯下刺绣的背影,养母手把手教她分线、穿针、运针,养母把那本泛黄的绣谱塞进她行囊时说“这是咱家传了几代的东西,你带去沪上,莫要丢了手艺”。
“时候不早了。”贝贝说,“齐少爷请回吧。”
齐啸云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大衣肩头的雪已经化尽,留下深色的湿痕。他望着贝贝,像有很多话要说,又像不知从何说起。
“齐少爷。”贝贝又唤了一声。
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话。
齐啸云注视着她。灯下,这个女子脸上没有泪,没有激动,甚至没有方才乍闻身世时那一瞬的恍惚。她只是平静地把锦盒合上,收拢那幅承载了十七年思念的画稿,像收拢一件必须完成的活计。
他忽然明白,这就是她。从江南水乡一路闯到沪上,在码头扛过包,在绣坊熬过夜,被人刁难过,被人轻看过,却从未在人前落过一滴泪。她的坚韧是沉默的,像水乡河道里那些不起眼的青石,经年累月被水流冲刷,磨去了棱角,却磨不出半分裂痕。
第0338章霞飞路雪 (第2/3页)
你帮忙,不是客气话。”他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方卷起的素缎,泛着柔和的象牙白。他小心展开,贝贝看见那是一幅未完的绣品。
不,与其说是绣品,不如说是一幅画稿。绢本设色,尺幅约莫二尺见方,画的是江南水乡早春。近处是石桥、乌篷、垂柳,远处是粉墙黛瓦、隐隐青山。桥上两个女童,穿着一样的红袄,梳着一样的抓髻,手牵着手,指着河水里游过的鸭子。桥头站着一位妇人,月白旗袍,侧脸温柔,正含笑望着她们。
画工说不上多么精湛,笔触甚至有些生涩,却处处透着虔诚。尤其是那两个女童的脸,画者一遍遍描摹、一遍遍修改,绢面上能看出擦改的痕迹,墨线勾勒了十几遍,只为捕捉那一个回眸的瞬间。
贝贝抬眸。
“他会来远远看一眼,不惊动任何人。他想知道,她们这十七年过得好不好。”齐啸云顿了顿,“我想让他在那天,把这幅绣好的画,交到莫夫人手上。”
客堂里静了很久。蜡梅的香气一阵一阵,在冬夜里格外清冽。阿贵婶端了两盏热茶进来,又悄无声息退下,门帘晃动,带进一缕雪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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