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我不干。我说莫夫人待我恩重如山,我不能害她骨肉分离。”老妇人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像破旧风箱漏出的最后那口气,“那人说:你儿子还在巡捕房,你男人的棺材本还没还清,你不干,你一家老小跟着你喝西北风?你不干,赵老爷自然找别人干,到时候你儿子怕是不止蹲三年大牢,你这条老命怕也留不到开春。”
她说不下去了。
贝贝站在那里,像一株被寒风冻住的芦苇。
“你就干了。”
不是问句。
“什么事?”
“去莫家应征奶妈。”老妇人说,“那时节莫夫人刚生下两位小姐,正托人寻可靠的乳娘。我有过哺养经验,又是沪上本地人,无亲无故好拿捏。那人说,只管进去,旁的自有安排。”
贝贝沉默地听着。
那个婴孩不知道冷,不知道怕,不知道自己从此将拥有另一对父母、另一个名字、另一种人生。
那个婴孩是她,也不是她。
“你在码头把我放下之后,”贝贝说,“做了什么?”
老妇人用力擦了一把脸,声音还是发颤,却比方才平稳了些。
“我照那人吩咐,把大小姐的襁褓搁在码头边一间货栈的后檐下。那地方背风,寻常没人经过。我把那半块游龙玉佩塞进襁褓里,又撕了块纸,借货栈后门挂着的灯笼写了五个字,塞在她贴身的小袄里。”
“那个接应你的人,”贝贝说,“是谁?”
老妇人摇头。
“我从未见过那人第二面。他中等身量,穿灰布棉袍,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事成之后,他兑现了承诺——我儿子七天后被放出来,棺材铺的债也清了。可他警告我:这事烂在肚子里,但凡走漏半个字,赵老爷让我全家陪葬。”
“所以你就烂了十七年。”
老妇人垂着头,没有辩解。
贝贝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那位二小姐,”她背对着老妇人,声音很轻,“这些年,你见过她吗?”
老妇人的肩膀微微颤抖。
“见过。”她说,“每年腊月十六,莫夫人的寿辰。那孩子每年都陪她母亲来蕃瓜弄后街的糕团店买松糕,只买一小块,用油纸包着,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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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连恨都恨不起来。
“你起来。”贝贝说。
老妇人没有动。
她早该猜到的。齐啸云给她看的那些卷宗,乳娘失踪的时间,莫家被封产之后唯一没有追查下去的那条线索——所有碎片都在指向同一个人。可亲耳听到这个名字从当事人口中说出来,还是像钝刀子划过胸口。
“他怎么说?”
老妇人低下头,声音干涩得像嚼过的茶叶梗。
老妇人没有辩解。她只是把脸埋进那双枯瘦的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抽搐,喉咙里逸出断断续续的呜咽。那声音不像哭,像困兽濒死的低嗥。
“我把大小姐抱出莫家的时候,她刚吃了奶,睡得很沉。月光底下,她的小脸白得像豆腐,眉毛淡淡的,眼睫毛又长又翘,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口水。”老妇人抬起头,泪流满面,“她那么小,那么软,抱在怀里几乎没有分量。我一路走,一路想,要不拐去巡捕房自首算了。可是儿子还在里头关着,老头子还停在后院没入土……我狠不下心,我恨我自己狠不下心……”
贝贝静静地听着。
她从未见过三个月时的自己,也从未听任何人描述过。此刻她听见了,从遗弃她的人口中,像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那个三个月大的婴孩,裹着细软的绫罗襁褓,颈间系着半块游龙玉佩,在腊月十六的月光下被抱出莫家大宅,辗转三百里,丢在江南小镇的码头边。
贝贝弯下腰,伸手扶住她的臂膀。那层灰布夹袄下的骨节硌手得很,像一把随时会散架的枯柴。
“我大老远从霞飞路走过来,不是来看你跪的。”贝贝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冬日的薄冰,“我是来问你一句话。”
她把老妇人扶回椅中,松开手,退后一步。
“那个人是谁。”
老妇人靠在椅背上,眼睛望着柜台上的洋火筒,嘴唇翕动了很久。座钟还在不紧不慢地走,嘀嗒,嘀嗒,像十七年前那个雪夜的更漏。
“请留她一命。”
老妇人点头。眼泪又淌下来,她不去擦,任它流进嘴角。
“我知道赵老爷要什么。他不要大小姐的命,他要的是莫家骨肉离散。大小姐只要不在莫家,是死是活,他不在乎。”她顿了顿,声音干涩,“可我在乎。我这一辈子,只做过这一件亏心事,我不能让大小姐死了没人收尸。那五个字是写给过路人的。但凡看见的人有半分恻隐之心,总会救她一把。”
贝贝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卖糖粥的挑子经过,苍老的叫卖声拖得老长,从弄堂这头传到那头。座钟不紧不慢地走着,时针指向下午两点。
“那天夜里……落大雪。老头子前年病殁,欠下棺材铺八块大洋,利滚利还不清。独生儿子在十六铺码头扛包,叫巡捕抓进去,说偷了洋人的货,要蹲三年大牢。我一个老婆子,借遍亲戚也凑不齐保释的钱。”
她顿了顿,手指绞着围裙边。
“那天傍晚有人敲门。不是赵坤本人,是他手底下的人。那人说,赵老爷知道我家里的难处,愿意替我还债、保释儿子,只需我替赵老爷办一件事。”
贝贝垂在身侧的手,指尖轻轻蜷起。
“腊月十五那天,那人又来了。他说赵老爷等不了了,明日必须动手。他让我趁夜把大小姐抱走,送去十六铺码头,自有人接应。”老妇人抬起浑浊的眼,“我问他把大小姐送去哪里,他说这不是我该问的事。我问他要对大小姐做什么,他笑了一声,说:一个三个月的婴孩,扔在码头边,活不活得了,全看她的命。”
座钟嘀嗒嘀嗒。
“我进了莫家。莫夫人待下人宽厚,从未苛责过一句。那两位小姐生得一模一样,眉心都有一点浅浅的红痣,夫人管那叫‘福痣’。大少爷给两位小姐各赐半块玉佩,游龙给大小姐,栖凤给二小姐,说是将来婚配时合二为一,全两家之好。”
老妇人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自言自语。
“我在莫家四个月。四个月里,每天看着莫夫人抱着两个小姐,左边亲一下,右边亲一下,教她们认窗外的腊梅花。腊梅开的那阵子,夫人剪了花枝插瓶,说等小姐们长大了,每年腊月都要给她们簪一朵。”
第0339章蕃瓜弄雪 (第2/3页)
得发白的灰布夹袄,望着她后颈因常年低头糊盒而拱起的骨节,望着她布满老茧的双手死死抠着水泥地缝隙。
她想起许多年前的那个冬夜。那个冬夜她只有三个月大,不知道冷,不知道怕,不知道自己被人从母亲怀里抱走,辗转三百里,扔在江南小城的码头边。
那个人是眼前这个跪着的老妇人。
“赵坤。”她终于说。
两个字,轻得像落进雪里的针。
贝贝闭了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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