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他伏案时肩胛骨如两翼欲飞，看他改题时腕骨绷出青筋，看他写完“启明”二字后，终于松开攥紧的左手——掌心四道月牙形血痕，深得发紫。

她唇角微扬，极淡，却似春冰乍裂，暗涌奔雷。

风过药庐，铜匙轻晃，光影跳动如心跳。

而檐角琉璃灯影，正一寸寸，漫过“辨症堂”匾额——

像火种，正悄然燎原。

墨迹未干处，赫然列着他十五岁那年亲手记下的第一案：“母，舌红绛如朱砂，脉数而躁……太医署定为心火炽盛，三日毙。实为暑温夹湿，热陷心包。”

他提笔，悬于“程砚秋”三字之上——那是旧版署名，也是他自钉于耻柱的烙印。

笔尖悬了太久，墨滴坠下，在纸面洇开一小团浓黑，像一滴不肯干涸的血。

案头一只素铜匣静静卧着，匣中十二枚空白铜牌，是她亲手锻、亲手磨、亲手藏了三年的“药心印”。

今日，取第一枚。

铜凉，沉，边缘微涩。她执小篆刀，刃尖悬停半息，落笔如断竹——

此刻，质问娘正跪在那碑前。

她没哭。

只是把那枚尚带云知夏掌温的铜牌，用额头抵住，再抵住，直到铜面沁出水汽。

四字凿入铜面，深浅一致，力透三分。

铜屑簌簌坠落，像一场微型雪崩。

她未吹，未拂，只将铜牌托于掌心，迎光一照：字口凛冽，棱角生风，不是赐予，是授契；不是恩典，是契约。

“送去辨症堂。”她声不高，却让门外候命的药童脊背一绷，“当众挂于‘启明壁’正中——不必说是谁授，只问一句：谁先认出这四字笔意，便准她明日上台，指舌辨寒热。”

婢女领命而去。云知夏却未归座，反踱至廊下。

喉间滚动如石碾，终于哽出一句，轻得像怕惊扰地底沉睡的魂：“阿沅……娘今日，替你把话，说出去了。”

同一时辰，灯影摇红。

程砚秋独坐辨症堂后厢，案头摊着《错药百案》修订稿。

继而另起一行，题曰：

启明卷

窗外，云知夏静立廊下，看了他良久。

终是未删。

他搁下笔，抽出一页新纸，蘸浓墨，将原题《赎罪录》三字徐徐划去。

笔锋沉稳，横如铁，竖如桩，划得干脆，却未撕，未焚。

第446章 谁在教，谁在学 (第3/3页)

末，在日光下泛出细碎银芒。

那光映进她眼底，不暖，不锐，却像一柄收鞘未久的刀——刃在鞘中，寒意已透。

她起身，步履无声穿过垂花门，步入内室。

风忽紧，卷起她袖角一痕鸦青。

她抬眸，望向错碑林方向——那里埋着三百七十二块无名石，每一块底下，都压着一具因误诊、讳病、拒治而枯死的尸骨。

其中一块最矮的碑，刻着“程氏阿沅，年七，暑热闭窍，太医院判曰‘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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