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故我

《山河故我》

第五章 南京的名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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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王石头,那个死在黄河洪水里的少年。

想起了***,那个731部队的受害者。

想起了所有那些没有名字、没有后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的死者。

他们就像一滴水,滴进历史的海洋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您……”林征艰难地开口,“您觉得……这样做有意义吗?六百三十二个名字,对三十万来说,太少了。”

里面是照片、信件、采访记录。

王德福的儿子,现在合肥,退休教师

赵翠花的侄子,在上海开出租车

“她一个一个指过去,说出他们的故事:这个人爱喝酒,那个人爱唱戏,这个人有个傻儿子,那个人刚娶了媳妇……”

老人停下来,深深吸了口气:

“那天下午,李秀兰说了三个小时。说完后,她哭了,说:‘四十年了,我第一次能说出他们的名字。谢谢你,让我觉得,他们没白死。’”

“她第二年就去世了。临走前,她女儿给我打电话,说:‘我妈说,让你一定把名字刻在碑上。她说,只要名字还在,人就还在。’”

老人看着林征:

对一个死在1937年的普通人来说,能在八十年后,还有人记得他的名字,这就是意义。

“所以您……”林征说,“您一直在做这件事?”

“一直在做。”老人点头,“从1985年到现在,四十年。找到了两百多个名字的后人,整理了他们的故事。剩下的……还在找。”

他拍了拍轮椅:

“我老了,走不动了。但我有学生,有志愿者。他们会继续找。”

“直到找到所有六百三十二个名字的后人?”

“直到找不动为止。”老人说,“就算找不到后人,至少把名字留下来。名字在,人就在。”

名字在,人就在。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砸在林征心上。

他想起了***,在731部队的铁床上,临死前说出的那段话:

“我叫***……我爹叫刘富贵……我娘叫王秀英……我有个妹妹……叫小娥……”

他是多么想留下自己的名字。

多么想证明,自己存在过。

“您……”林征问,“您父亲记这些名字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老人沉默了很久。

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

“我父亲说,”他终于开口,“他记每一个名字的时候,都在想:这个人,昨天还在呼吸,今天就不在了。这个人,可能早上还在和邻居打招呼,中午就被杀了。这个人,可能刚买了菜,准备回家做饭,就再也没能回家。”

“他说,记名字,不是为了记住仇恨,是为了记住——生命有多脆弱,和平有多珍贵。”

不是为了记住仇恨。

是为了记住生命。

这话,和周敏老人的话,如出一辙。

林征突然明白了。

这些经历过战争、失去过亲人、见证了死亡的人,最后得出的结论,不是仇恨,而是对生命的敬畏,对和平的珍惜。

因为他们太知道,失去是什么滋味了。

“我能……看看名册吗?”林征问。

老人把笔记本递给他。

林征一页页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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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试着想象:三十万人站在广场上,黑压压的一片,望不到头。

然后,六周之内,全死了。

怎么死的?枪杀、刀砍、活埋、火烧、奸杀……

“1985年去世的。”老人说,“去世前,他把名册交给我,说:‘儿子,这个任务交给你了。要让后人知道,这些人,曾经活过。’”

老人摩挲着笔记本的封面:

“我今年八十七岁了。从1985年到现在,四十年,我一直在做一件事——寻找这些名字的后人。”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个故事。

“1995年,我找到了一个老人,她叫李秀兰。1937年,她八岁,全家都被杀了,只有她躲在米缸里活了下来。我拿着名册去找她,问她认不认识上面的人。”

“她看了很久,指着一个名字说:‘这个,王德福,是隔壁卖烧饼的王爷爷。每天早上,他都给我一个热乎乎的烧饼,不要钱。’”

“她又指着一个名字:‘这个,赵翠花,是给我娘做衣服的赵阿姨。她手可巧了,做的衣服又合身又好看。’”

他想象不出来。

因为太残忍了,超出了人类心理的承受极限。

“我父亲记完这六百三十二个名字,就疯了。”老人平静地说,“不是发疯的那种疯,是……心死了。他说他每天晚上做梦,都梦见那六百三十二个人站在他床前,问他:‘你为什么还活着?’”

林征感到脊背发凉。

“后来呢?”他轻声问。

“你说,这有意义吗?”

林征感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有意义。

当然有意义。

对一个八岁的幸存者来说,能在四十年后,说出那些死去邻居的名字,这就是意义。

“找到了吗?”林征问。

“找到了一些。”老人从轮椅袋里又拿出几个文件夹,“你看。”

林征翻开文件夹。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

“大多数人,还是找不到。”

林征沉默。

陈小宝的妹妹,在南京养老院,去年刚去世

每一份资料,都是一个生命的延续。

“但这个,”老人指着“无名女,约18岁,穿红棉袄”,“没找到。这个,‘无名童,约3岁,手里攥着半个烧饼’,没找到。这个,‘无名老者,约70岁,眼睛被刺刀捅瞎’,没找到。”

第五章 南京的名册 (第2/3页)

 林征感到胸口闷得难受。

是啊。

三十万。

“1945年,抗战胜利了。我父亲把这本名册交给国民政府,希望他们能立个碑,把名字刻上去。”老人说,“但那时候,百废待兴,谁顾得上这个?名册被退了回来,说‘等以后再说’。”

“等以后。”老人重复这三个字,语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这一等,就等了一辈子。”

“您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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