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去世那年，韩潜指着那颗星说：“那是北斗。北斗指北，咱们的家，在北边。”

祖昭默默看着那颗星，许久不动。

身后，周横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

“小公子，天热，喝点解暑。”

祖昭接过碗，喝了一口，忽然问：“周叔，当年在芒砀山，你们怎么熬过来的？”

夜里他在灯下刻木雕，刻的是一匹战马。马腿要直，马头要昂，马鬃要飘起来——像刘遐当年入卫建康时骑的那匹。

刻着刻着，他停下刀。

窗外传来蝉鸣，一声接一声。

刀锋划过木料，发出细碎的声响。

窗外，北斗悬在北方的夜空，沉默地照着这片山河。

祖昭站在原地，望着那队人马渐渐消失在城门洞里。韩潜的手落在他肩上，用力按了按。

“走吧。”韩潜说。

师徒二人翻身上马，并骑而行。

身旁，韩潜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沉声道：“放心，胡人来了，有师父在。你父亲没走完的路，师父接着走。”

祖昭转头看他，忽然笑了。

“师父，弟子陪您一起走。”

周横愣了一下，咧嘴笑了：“熬？熬就是一天一天挨。今天不死，明天继续打。打着打着，就熬过来了。”

“那要是熬不到呢？”

周横看着他，目光沉下来：“那就让后人来熬。小公子，您父亲没熬到渡黄河，可您还在。您以后，还会有儿子，孙子。一代一代熬下去，总有熬出头那天。”

祖昭捧着碗，沉默良久。

他把碗还给周横，走回案前，拿起刻刀，继续刻那匹战马。

走出一段，祖昭忽然问：“师父，刘遐的旧部，有多少被苏峻收走了？”

韩潜沉默片刻，答道：“少说也有三四千。苏峻的历阳兵，本就精悍，如今又添了这批百战老兵，江淮之间，除了你叔父的寿春，就数他最强了。”

祖昭没有再问。

他想起温峤的话——“流民帅的兵，只能姓朝廷，不能姓刘”。可苏峻的兵，姓苏。刘遐的旧部投了他，那些兵，从此就姓苏了。

朝廷收编剩下的，是散的，是弱的，是打不了硬仗的。

六月末的建康，热得人心浮气躁。

刘遐的死，像一块石头投入池塘，涟漪荡了几日，渐渐平息。朝廷的任命尘埃落定，郗鉴遥领徐州，郭默北上接防，苏峻坐镇历阳按兵不动。

只有祖昭知道，那池水底下，暗流还在涌动。

可这天下的事，胡人的事，到底要谁来接手？

他放下刻刀，走到窗前，望着北方的夜空。

那里有一颗星，很亮。

他忽然想起司马衍那句话：“父皇走的时候，是不是也有人接手他做的事？”

先帝的事，有人接手。

刘遐的事，也有人接手。

第100章 刘遐病逝 (第3/3页)

前一步，行礼：“晚辈祖昭，见过夫人。”

邵夫人盯着他看了片刻，点点头：“你父亲当年从淮阴北伐，我丈夫跟着打过几仗。他说，祖车骑是真能打胡人的人。”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惜，都没了。”

她策马入城，没有再回头。

一阵风吹过，官道上扬起尘土。

祖昭眯起眼，望着北方的天空。淮河那边，石生的四万骑兵还在。他们退了，但没有伤筋动骨。秋后草黄马肥，他们还会来。

那时候，淮北还有谁能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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