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头穿得体面，头戴方巾，手里捏着把折扇，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挤的还是气的。

他先是冲着男人拱了拱手，也没行大礼，接着就把扇子一收，直指许清欢的鼻子。

“荒谬！简直荒谬至极！”

老头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把周围嗡嗡的议论声都压了下去。

“这位公子，老朽虽不知你身份，但这般指鹿为马，未免有失偏颇！”

“这就不是人吃的东西！”许清欢赶紧接话，语气急切，生怕对方反悔，“你也尝出来了对吧？又苦又涩，吃进去能把肠子都磨烂了！我就是故意的，我就是……”

“但它是救命的味道。”

男人打断了她的话。

这老头能处！有事他是真上啊！

周围那几个原本还在感动的书生，被这老头一通引经据典的大道理砸下来，脸上神色变了。

读圣贤书的人，最讲究个风骨体面。

刚才那一瞬间的感动被“践踏人伦”四个字一冲，顿时觉得自己有些肤浅。

那是泥啊，怎么能给人吃呢？

“本小姐早就说了，这就是喂猪喂狗的法子！谁让你们这群穷鬼命贱呢？不想死的就别吃，滚远点！这粥里有毒，全是脏东西，谁喝谁烂肠子！”

快跑吧！都别喝了！

赶紧把这摊子掀了，让我那个便宜老爹回来收拾烂摊子，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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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清欢脑子里警铃大作。

这人刚才说什么？

以劣驱良？许氏掺沙？

“这粥，”男人开口了，声音有些哑，大概是被刚才那口粗粝给划了嗓子，“确实难吃。”

许清欢眼睛一亮。

这就对了！

老头几步走到粥棚前，看着那锅还在翻滚的浑汤，脸上厌恶之色毫不掩饰，像是那锅里煮的是什么瘟疫源头。

“泥沙俱下，秽物充饥，这分明是践踏人伦！”

他转过身，面向围观的书生和还没回过味来的百姓，痛心疾首地拍着大腿。

“圣人云，民为贵！许家以此物喂人，视百姓如猪狗牛羊，这哪里是救命？这分明是想害人性命！这脏东西吃下去，若是生了疫病，谁来担责？”

许清欢听得心花怒放。

这种怎么听都像要在史书上立传的词儿，能不能别往她这个恶毒女配头上扣。

她只想安安静静当个败家子，顺便把名声搞臭，好让那把悬在头顶的抄家灭族大刀落得痛快点，或者直接把她踢去岭南流放也行。

现在倒好，不仅没挨骂，反倒被人供起来了。

许清欢僵着脖子往后缩了缩，视线落在男人嘴角那一抹没擦干净的泥点子上。

他真的吃了。

几个胆子小的百姓也开始迟疑，端着碗的手有点抖，看看锅里漂着的枯草，再看看那义正言辞的老先生。

许清欢见好就收，赶紧给这老头递了个赞赏的眼神，哪怕对方压根不领情。

她上前一步，双手叉腰，下巴扬得比刚才还高。

“听见没有？这才是明白人！”

许清欢指着那老头，声音尖细刻薄，努力往那恶毒女配的人设上靠。

快骂我！说我没人性！说我把灾民当牲口！

只要你一开口定性，周围这帮还在磕头的灾民肯定能反应过来。

谁愿意被人喂猪食啊。

许清欢踮着脚尖往外看。

刚才那个带头闹事的李大人早就不见了踪影，估计是看势头不对溜之大吉。

倒是人群里挤出来个老头。

许清欢到了嘴边的“恶毒”二字被生生噎了回去，差点咬到舌头。

男人转过身，没再看她，而是看向那群还跪在地上的灾民，还有那几个还没跑远、正捂着伤处哎哟叫唤的流氓。

人群外围传来一阵骚动。

第4章 浊世清欢 (第1/3页)

许清欢感觉腿肚子有点转筋。

面前这个男人弯腰作揖，礼数周全到了极点，那架势不像是给一个商贾之女行礼，倒像是朝堂上给当朝首辅递折子。

若是旁人也就罢了，偏偏这人身上那股子贵气遮都遮不住。那一身布衣被他穿出了紫袍玉带的味道，袖口沾了灰也不显狼狈，反而多了几分从容。

那是混了沙子、干草还有不知道什么牲畜粪便碎屑的陈米粥。

男人直起身，抬手用指腹揩去唇边的污渍。

那动作慢条斯理，若是换个场景，许清欢都要以为他在品什么雨前龙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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