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我的命换……用我下地狱换……求求您……让他活下来……让他像个普通孩子一样活下来……”
她蜷缩在地上,开始抽搐。视线模糊了,月光碎成一片一片。
恍惚间,她好像又看见了那尊小像。少女的面容悲悯,眼神却空得吓人。
“对……不起……”
她最后吐出三个字,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直至窒息。
她从怀里掏出另一个小瓷瓶,握在手心。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这是很久以前,在某个同样绝望的夜晚,她为自己准备的东西。本以为永远用不上,却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又这样……合适。
“李智勋……对不起……”她对着空荡荡的静室,对着那枚劣质的挂坠,对着那个她从未谋面、却被她全家推向深渊的少年,轻声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我们全家……都欠你的……还不清……”
是一张照片。
很旧了,边角都磨白了。照片上是一岁多的敏宇,穿着小恐龙睡衣,在她怀里笑得眼睛都看不见。那是第二次生病前最后一张照片,她一直贴身藏着。
现在照片被攥得皱成一团,沾上了从她嘴角溢出的、暗色的血。
四、 无泪的伞
姜泰谦回到宅子时,已经过了午夜。
没有回应。
他走过去,手搭上她肩膀。凉的。
他把她转过来。
月光下她的脸白得像上好的瓷,嘴唇上淡淡抹了点口红,眼睛闭着,睫毛在脸上投下两弯阴影。嘴角有一点没擦干净的血迹,暗红色的,已经干了。
梳妆台上倒着一个小瓷瓶。
姜泰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见她手里攥着的东西。不是“梵行”的挂坠,不是什么神像。
是一张照片。皱得不成样子,沾着血。他抽出来,借着月光看。
是敏宇。生病前的敏宇,在她怀里笑。
照片背面有字,是她娟秀的笔迹,写得很急,墨迹都洇开了:
“泰谦,
我把命还了。
求你,不要对儿子动手。
静妍绝笔”
姜泰谦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跪下来,跪在她脚边。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手悬在半空,抖得厉害。
最后他只碰了碰她手里那张照片。指尖拂过儿子笑脸上的褶皱,拂过那些暗红色的、已经干透的血渍。
窗外是首尔。被“旧伞”勉强遮住的首尔,伞下的人在风雨里缩着脖子走路,不知道撑伞的人手里也沾着血,不知道伞骨是用什么做的。
姜泰谦跪在月光里,跪在妻子渐渐冷透的身体前。
他没哭。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彻底流走了。流得干干净净,一滴不剩。
原来人到了最后,连哭都不会了。
他慢慢攥紧了那张照片。皱巴巴的纸,硌得掌心生疼。
敏宇已经到了拉詹手里。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那个孩子,他知道这其实是妻子背叛象征的、他想做成“复制品”培养的男孩,是他妻子用命换的筹码,也是他自己坠入地狱的阶梯。
他把照片按在心口,按得很用力,像要把纸按进肉里,按进骨头里。
月光静静照着。
照着死了的妻子。
照着跪着的丈夫。
照着照片上孩子不知忧愁的笑脸。
照着这座宅子,这座城市,这个被一把“旧伞”勉强遮住、却怎么也遮不住寒意的夜晚。
“我他妈……才是最蠢的那个。”
死寂。
客厅里只剩下窗外风声,和两人粗重的呼吸。
这是证据。是她,和她全家,愚昧、贪婪、罪孽的证据。是他们用另一个孩子的命运,换取自己儿子苟延残喘的证据。
但敏宇……她的敏宇,那个并非姜泰谦亲生,却承载了她所有母爱、如今却被她亲手推进另一个地狱的孩子……他在哪里?他还活着吗?他……还记得妈妈吗?
不,他不是姜泰谦的种,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可他是她唯一的孩子,是她的骨肉。 无论他的父亲是谁,无论他身上流着谁的血,他是她的儿子,是她怀胎十月、痛了一天一夜生下来的宝贝。是那个会搂着她脖子咯咯笑,会把鼻涕蹭到她衣服上,会在生病时蜷在她怀里喊“妈妈,疼”的敏宇。
也许是李智勋。
也许是敏宇。
也许是很多年前,还没学会用儿子的命换儿子的命的,那个愚蠢的自己。
月光静静照着静室中央蜷缩的身体。素色的家居服散开,像一朵凋谢的花。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样东西——不是什么护身符,也不是苏米的小像。
静妍浑身冰冷,像被扔进了冰窟。她看着丈夫扭曲痛苦的脸,又看向墙上少女悲悯的画像,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跪拜的,她祈求的,她视若神明的……竟然是她丈夫卖掉的那个孩子!是那个她曾怜悯过的、沉默寡言的亲戚家的男孩!
她用另一个孩子的血肉和灵魂,换来了自己儿子的命。
她的虔诚,她的苦行,她的每一次祈祷,都沾着那个名叫李智勋的少年的血和魂。而她,甚至曾因为“她”的美貌和丈夫的异常关注,心生嫉妒,暗中唾骂……
“呕——”她再也忍不住,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仿佛要把灵魂都吐出去。
月光冰冷,回忆如刀。静妍蜷缩在空荡荡的静室里,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那晚的恶心、恐惧、和灭顶的罪孽感,此刻比当时更清晰百倍,千倍。
清洗名单上最后三个人,一个“突发心脏病”死在情妇床上,一个“酒驾坠江”连人带车沉进了江底,还有一个“主动向检方自首”了所有能说的和不能说的。
很干净。莫汉会满意的。
他推开主卧的门,没开灯。月光很亮,照见梳妆台前坐着的人影。
静妍穿着他们新婚时他送的那条淡紫色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戴着那支翡翠簪子。她背对着他坐得笔直,像要去参加什么重要的宴会。
“静妍?”
她想起姜泰谦看着敏宇时,那越来越深沉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眼神。那不是父亲看儿子的眼神,那是在审视一件珍贵的、即将完成的“作品”的眼神。他想用她的儿子,复制一个“苏米”?复制一个被他亲手卖掉的、用来换钱的“表弟”?
不!她绝不允许!
可她能做什么?一个被囚禁在这座豪华牢笼里的、不忠的妻子,一个知情者,一个祭品,一个筹码。她连自己都救不了。
“您恨我吧。您应该恨我。等我死了,您怎么对我都可以。但求求您……求求您放过敏宇。他什么都不懂,他真的是无辜的……”
她猛地拔开瓶塞,仰头将里面的液体一饮而尽。
很苦。顺着喉咙烧下去,烧穿五脏六腑。
“我……”她顿了顿,眼泪终于滚落,滚烫地灼烧着冰冷的脸颊,“我也恨姜泰谦。我恨他瞒着我,我恨他用你的命换敏宇的命,我更恨他……把敏宇也当成了工具。”
“可敏宇是无辜的。他不知道这一切,他甚至不知道……他不是姜泰谦的儿子。”
“求你……如果神明真的存在,如果报应真的有眼……”她攥紧了瓷瓶,指节泛白。
第61章 伞骨与撑伞人 (第3/3页)
他用尽全部力气,将最后几个字,像吐血一样吐出来:
“仁祖卖了大明,保了朝鲜。他至少知道自己在卖什么,为什么卖。”
“我卖‘她’的时候……我甚至没觉得我在‘卖’。我觉得我在带‘她’‘走向未来’。”
“对不起……对不起……”她对着空荡荡的墙壁,对着那无形的、曾经悬挂小像的位置,发出破碎的气音。她知道这句道歉,对李智勋毫无意义,对自己也毫无救赎的可能。但这三个字,是她唯一能说、也必须说出来的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劣质的镀金挂坠。那是“梵行”早期在韩国分发的纪念品,上面是苏米模糊的侧脸。很廉价,很粗糙。是她在清理“梵行”物品时,在杂物堆的角落里发现的,鬼使神差地留了下来。
她紧紧攥着挂坠,金属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不是为了祈求,不是为了宽恕。她早已不配祈求,也无人可予宽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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