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散兵线的后方,出现了密集的纵队。不是传统的一字横队,而是厚重的、纵深极大的纵队。那些纵队正在快速推进,仿佛无数只巨大的铁拳,正朝他的方向砸来。
老弗里茨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战术。他在波茨坦的军官学校里学过的所有东西,弗里德里希大帝留下的所有战例,都没有记载过这种打法。
但已经没有时间思考了。
“第一排,放!”
排枪的轰鸣声在耳边炸响。白烟瞬间遮蔽了视线。透过
话没说完,一阵沉闷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那声音太密集,太连续,不像是雷声。老弗里茨曾在战场上听过这种声音——那是排枪射击的声音。成千上万支枪同时开火,声音会在空气中汇成持续的滚雷。
紧接着,炮弹的尖啸声撕裂了空气。
第一发炮弹落在连队左侧三十步外,溅起大片的泥土。马匹受惊,几名士兵本能地弯下腰。老弗里茨甚至没有动一下眉毛。他只是盯着炮弹飞来的方向,努力从那片逐渐消散的雾气中分辨出什么。
雾太大了。大到他看不见二十步外的树梢,大到他只能凭着直觉判断方向。这让老弗里茨感到不安。他在普鲁士军队服役三十年,参加过老弗里茨大帝的西里西亚战争,从未见过十月会有这样浓的雾。它像是从土地深处蒸腾而起的某种不祥之物,裹挟着腐烂的落叶和潮湿的泥土气息,钻进人的衣领、袖口,乃至骨髓。
“少校先生,”身旁的中尉菲舍尔压低声音说,“我们是不是该等雾散了再前进?这样走下去,万一遇到法国人——”
“法国人也在雾里。”老弗里茨打断他。他的声音像他这个人一样,干硬、粗糙,带着东普鲁士边境的乡音,“他们的雾不比我们的薄。继续前进。”
上午九时许,雾开始消散。
老弗里茨的连队已经抵达指定位置——一片缓坡的顶端,坡下是收割后的麦田,光秃秃的,残留着一排排整齐的麦茬。远处,隐约可见一个村庄的轮廓,几缕炊烟正艰难地升入灰白的天空。那是菲尔岑海利根。
但布吕歇尔的部队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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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说的是:命令就是命令。霍恩洛厄亲王殿下昨日下达的军令清清楚楚——拂晓前抵达菲尔岑海利根,与布吕歇尔将军的部队会合,然后夹击法国人。作为军人,他只需要执行命令,不需要判断命令的对错。
况且,有什么可判断的呢?
普鲁士军队是弗里德里希大帝的军队。七年战争中,他们用整齐的队列和精准的排枪,打得奥地利人、法国人、俄国人落花流水。那种荣耀至今仍在每一个普鲁士军官的血液里流淌。拿破仑?一个科西嘉的暴发户罢了。他的军队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靠着革命时期的狂热侥幸赢了几场战役。一旦面对普鲁士的纪律和传统,就会像阳光下的雾一样消散。
老弗里茨攥紧了缰绳。他想起出发前夜,妻子玛丽在卧室里为他整理行军背包。她的手有些颤抖,但她什么都没说。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容克的男人为国王服役,是天经地义的事,从他曾祖父那辈起就是如此。他只是叮嘱她照看好弗里德里希——他们的长子,今年八岁,正在柯尼斯堡的亲戚家读书。
“让他学会像个容克一样骑马、射击,”老弗里茨说,“别让他母亲惯坏了。”
老弗里茨举起望远镜,仔细扫视地平线。没有旗帜,没有队列,没有任何军队活动的迹象。只有寂静的田野,和远处树林里偶尔传来的鸟鸣。
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
“少校先生,”菲舍尔中尉又凑过来,他的声音里透出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急切,“是不是派人去前面侦察一下?我总觉得——”
在左翼的树林边缘,出现了一些人影。不,不是人影——是队伍。法国人的队伍,正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队形向前移动。不是整齐的线列,而是松散的、灵活的散兵线。他们三三两两,利用树木和沟壑作为掩护,边前进边射击。
这不对。这完全不对。按照战术教范,散兵线只应该用于前哨战和骚扰,真正的决战必须依靠密集队形的排枪和刺刀冲锋。法国人怎么会用这种方式进攻?
但更让他震惊的还在后面。
“保持队形!”他的声音像鞭子一样抽过去,“掷弹兵连,列阵!”
训练有素的士兵们立刻开始移动。四列横队,每列八十人,前排跪姿,后排站立,枪托抵肩,枪口朝前。这是他们演练过无数次的标准队形,闭着眼睛都能完成。
但老弗里茨的余光捕捉到了什么。
第一章耶拿之雾 (第1/3页)
一
一八〇六年十月十四日,清晨的图林根笼罩在浓雾之中。
老弗里茨·冯·瓦尔德克骑在他的马上,努力辨认着前方的道路。那匹栗色母马是他从庄园带出来的唯一财产——其他几匹更好的战马,早在去年就被征用了。他麾下的掷弹兵连队正在身后沉默地行进,八百双脚踩在泥泞的土路上,发出压抑的窸窣声。
玛丽点了点头。烛光下,她的眼睛有些红。
老弗里茨当时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们结婚二十年,早就习惯了沉默。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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