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了。玛丽先下来,她瘦了很多,脸上的皱纹比两个月前深了一倍。然后,一个男孩跳下马车。
那是弗里德里希。他的长子,今年八岁。
男孩站在那里,看着门廊前的父亲。他看着那根拐杖,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裤管,看着父亲脸上那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那不是悲伤,不是愤怒,只是一种说不清的、空洞的疲惫。
老弗里茨也看着他的儿子。他忽然想起一年前离开家时,他在心里默默许下的愿望:希望儿子将来成为一名和他一样的普鲁士军官,继承家族的荣耀。
可现在呢?荣耀在哪里?普鲁士又在哪里?
很多年后,老弗里茨才会知道那个人的名字。
拿破仑·波拿巴。
但此刻,他只知道一件事:那个科西嘉的暴发户,那个他曾经不屑一顾的“革命投机者”,刚刚用一天的时间,埋葬了他和他父辈为之奋斗一生的普鲁士。
远处,灰暗的天空下,波罗的海的风正在呼啸。冬天就要来了。
耶拿。奥尔施泰特。两个地名,一天之内,将普鲁士军队两个世纪积累的荣耀击得粉碎。他亲眼看到那些“不可战胜”的方阵如何在法国人的散兵线和纵队面前土崩瓦解。他亲眼看到那些依据教范排成整齐队列的士兵,如何在敌人灵活机动的新战术面前成片倒下。
难道这一切只是因为战术的落后?
不,不是的。老弗里茨在心底某个模糊的角落里意识到,问题远比战术更深刻。那是整个普鲁士的问题,是整个旧时代的问题。那种僵硬的、等级森严的、只相信纪律和传统而不相信变化的东西,在今天的炮火中暴露无遗。
广场的另一边,一队普鲁士战俘正在被押走。他们低着头,垂着肩膀,迈着机械的步子。老弗里茨认出其中几个——那是他第三营的士兵。他想喊他们,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然后,他看到一个人。
一个法国军官,骑在一匹高大的白马上,正从广场的另一侧缓缓走过。那个人很年轻,可能不到四十岁,瘦削的脸庞,灰白的头发,目光直视前方,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视而不见。
男孩慢慢走近,在他面前停下。他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
“父亲,”他说,声音很轻,带着孩童特有的稚气,“他们说你打了败仗。”
老弗里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用粗糙的手掌摸了摸儿子的头。他的喉咙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两个字:
“是的。”
但他说不出这些。他没有语言来表达这种朦胧的直觉。他只知道,他曾经坚信不疑的一切,此刻正在这辆弹药车上、在这片被血浸透的土地上、在这十月浓雾消散后的惨白阳光下,分崩离析。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有人掀开车厢后面的帆布。一个法国军医探进头来,粗粗地扫了一眼里面的伤兵。他的目光停留在老弗里茨的腿上,皱了皱眉,然后对身边的一个士兵说了句什么。
那个士兵爬上车,抓住老弗里茨的胳膊,把他往外拖。
老弗里茨被扔在地上。他抬起头,发现自己正对着一座教堂。教堂的尖顶还在,但大门敞开,里面隐约可见挤满了伤兵——有普军蓝,有法军白,还有平民的黑色衣服,全都混在一起。
但所有人都注视着他。
老弗里茨不知道那人是谁。他只看到,当那匹白马经过时,所有的法国士兵都挺直了腰杆,所有的战俘都低下了头,所有广场上的喧嚣都安静了一瞬。
那个人的目光忽然转向教堂这边。他看到了堆积如山的普鲁士步枪,看到了门框边靠着的、满身血污的普鲁士少校。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继续策马向前。
老弗里茨拄着拐杖,站在庄园的门廊前。他的左腿永远地留在了耶拿——准确地说是留在了那个教堂改成的战地医院里,军医用锯子把它截掉的时候,他甚至没有足够的吗啡来止痛。
他是在交换战俘时被释放的。普鲁士国王和王室已经逃到了梅梅尔,这个东普鲁士最边远的城市,紧贴着俄国的边界。柏林已经被法国人占领,要塞一座接一座投降,整个王国只剩下这一小块尚未沦陷的土地。
一辆马车从远处驶来。老弗里茨认出那是他姐夫家的马车。
五
两个月后。
东普鲁士,梅梅尔附近的一处庄园。
第一章耶拿之雾 (第3/3页)
棚那块灰白的天空,脑子里一片空白。
三十年。他在这支军队里服役了三十年。从十七岁作为士官生进入波茨坦军营开始,他就知道自己这辈子只有一个身份:普鲁士军官。他的父亲是,他的祖父也是。他的长子弗里德里希,将来也会是。
可现在呢?
“进去。”那个法国士兵用蹩脚的德语说,然后推了他一把。
老弗里茨挣扎着爬起来,单腿跳了两步,然后靠在门框上。他回头看了一眼。
教堂前的广场上,堆满了枪支。普鲁士军队的步枪,成捆成捆地堆成小山,旁边还有几堆军帽和背包。一些法国士兵正在清理战场,把还能用的物资分门别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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