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里德里希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但总要有人开始做。”
韦伯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疲惫,也有一丝意外。
“你是第一个这么跟我说话的普鲁士官员。其他人只会说‘这是规定’、‘没办法’、‘你去找别人’。”
弗里德里希也笑了笑。
“七个。萨克森、科堡、罗伊斯、还有三个我没记住名字的小公国。每个地方都要交一份,每次都要重新填表,每次都要等上半天。有时候一个小关卡就能卡我三天。”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翻给弗里德里希看。
“您看,这是今年五月的一批货,从雷根斯堡运到柏林,木材。路上交了十四次税,每次税率都不一样,加起来比货价还高。我这一趟,赚什么?”
“弗里德里希·冯·瓦尔德克。”
韦伯站起身,伸出手。
“约翰·韦伯。以后路过柏林,请你喝酒。”
弗里德里希握住那只粗糙的手,点了点头。
三
六年了。他从柯尼斯堡来到柏林,已经六年了。
身后的书桌上堆着厚厚的文件,那是他今天要处理完的工作——各邦国之间的贸易纠纷、关税申诉、运输许可。他在普鲁士内政部贸易司担任一名低级文官,负责协调新成立的“关税联盟”相关事务。说是“联盟”,其实还只是普鲁士自己的几个省之间的小范围联合,其他邦国还在观望。
敲门声响了。
二
约翰·韦伯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身材结实,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在路上奔波的人。他穿着深色的旅行外套,手里攥着一顶皱巴巴的帽子,走进办公室时,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疲惫和不满的表情。
“瓦尔德克先生,”他开口了,带着浓重的南德口音,“我又来了。”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不能被死规定憋死。”
他拿起笔,在韦伯的申诉材料上批了几个字,然后递还给他。
“拿着这个去第三关卡,他们会给您减免一部分。不是全部,但能少交一点。下次来柏林,直接找我。”
韦伯接过材料,看了看上面的批注,又抬起头看着弗里德里希。
“你叫什么来着?瓦尔德克?”
“请进。”
门推开,一个穿着讲究的年轻人走进来。他手里拿着一叠文件,脸上带着惯常的殷勤笑容。
“瓦尔德克先生,这是巴伐利亚商会的申诉材料。他们又说我们的过境税太高了。”
弗里德里希接过文件,翻了几页,苦笑了一下。
“又是那个约翰·韦伯?”
韦伯走后,弗里德里希继续处理那些文件。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他点起桌上的蜡烛,借着昏黄的光,一份一份地看那些申诉、报告、申请。贸易纠纷、关税争端、运输延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永远处理不完。
他有时候会想,这些工作有意义吗?那些小商人,那些在关卡前排队的马车夫,那些为了几袋粮食、几捆木材奔波千里的人,他们能等到那一天吗?等到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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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里德里希示意他坐下。
“韦伯先生,您的申诉材料我看了。但您也知道,过境税是各邦国自己的事,普鲁士无权干涉巴伐利亚的税收政策,同样,巴伐利亚也无权干涉普鲁士的。您抱怨我们税高,可您从慕尼黑到柏林,一路上经过了多少个邦国?交了多少次税?”
韦伯叹了口气。
“不只是几个省。我们希望有一天,整个德意志都能用一个税率,过一次关卡,交一次税。商人不用再为填表发愁,货物不用再在边境上等上几天。”
韦伯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弗里德里希接过本子,仔细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他见过无数这样的记录,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实实在在的损失,都是活生生的人。
“您知道普鲁士正在做什么吗?”他放下本子,看着韦伯。
“知道。你们想搞什么‘关税同盟’,把几个省的税统一起来。”
第十五章余烬 (第1/3页)
一
一八一六年十月,柏林。
弗里德里希站在窗前,望着菩提树下大街上的落叶。秋风吹过,卷起一地金黄,打着旋儿掠过那些缓慢行走的马车和行人。天空是灰白色的,像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
“对,还是他。这已经是今年第三次了。”
弗里德里希点点头。他记得这个名字——一个来自巴伐利亚的商人,做木材和粮食生意,经常往返于南德和柏林之间。每次路过,都要抱怨一通普鲁士的关卡太多、税太重。
“请他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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