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烟雨葬花魂》

第八章 一声何满子:顾太清与东海渔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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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书成矣,叹年来、笔耕墨耨,几多悲喜。

字字看来皆是血,二十余年辛苦。

只剩下、零星残稿。

儿女满前虽慰意,奈知音、泉下归何处。

空怅望,泪如雨。

她写了数十年,积累了数百首词。她把这些词稿编成集子,取名为《东海渔歌》。她在自序中写道:

“余少时随宦京师,稍长归父母,未几适荣邸,旋遭家难,流离困苦,备尝之矣。然性喜吟咏,每于风雨之夕,花月之晨,辄拈小词以自遣。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东海渔歌》。非敢问世,亦自娱而已。”

“非敢问世,亦自娱而已”——她说她不敢把这些词拿出来给别人看,只是自己娱乐自己而已。可她知道,这些词不是只给她自己看的。她希望有人能读到它们,能懂它们,能记住它们。

“字字看来皆是血”——每一个字,都是血写成的。那是二十多年的辛苦,二十多年的悲喜,二十多年的眼泪。“儿女满前虽慰意,奈知音、泉下归何处”——孩子们在身边,虽然安慰,可知音在泉下,不知道去了哪里。“地下若逢先子在,应问我、近来诗句”——如果在地下遇到奕绘,他一定会问她:“近来写了什么诗?”她想告诉他:“依然如故。”——她和从前一样,还是那个爱写诗的她。

可她知道,即使在地下相遇,他也认不出她了。她的鬓边已经有了无数白发,她老了,老得连自己都认不出了。

八、绝笔

顾太清死在同治十一年(1872年)前后,年约七十余岁。

关于她的死,没有详细的记载。只知道她死在北京,死在那个她生活了大半生的城市里。她死的时候,身边有孩子,有孙儿,有那些她爱了一辈子也恨了一辈子的人。

平生志业雕虫,算只有、文章未送穷。

叹七旬已过,三生未了,孤灯夜雨,断雁秋蓬。

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一样飘零类转蓬。

从今去,向青山深处,埋骨其中。”

“浮生一梦”——她把自己的一生比作一场梦。梦里,她做过贝勒福晋,也做过阶下囚;有过荣华富贵,也有过流离失所;爱过,恨过,笑过,哭过。现在,梦要醒了。

“昨日儿童,今朝白发”——昨天还是孩子,今天已经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了。时间过得太快,快到来不及好好活,就已经老了。

“从今去,向青山深处,埋骨其中”——她想把自己埋在青山深处,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她想安静地走,安静地离开,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她做到了吗?

也许做到了。她的坟墓在哪里,没有人确切知道。有人说在西山脚下,有人说在香山附近,有人说早就被平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可她留下了《东海渔歌》。那些词,是她生命的延续,是她灵魂的寄托,是她对这个世界的最后告别。

九、尾声

很多年后,有人在旧书摊上发现了一本《东海渔歌》的抄本。书已经很旧了,纸张泛黄,边角卷起,有些地方还被虫蛀了。可字迹还在,那些娟秀的、工整的、一笔一划写出来的字,还在。

翻开第一页,是一首《江城子》:

“落花飞絮满江城,薄寒轻,晚风清。

芳草连天,何处是归程?

记得年时离别夜,杨柳岸,月胧明。”

读到这里,那个人忽然哭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为顾太清哭?是为那些被历史遗忘的女子哭?还是为自己哭?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些字里有一种力量,一种穿越时空的力量,让九百年后的人,依然能感受到她的悲伤、她的孤独、她的倔强。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顾太清一生没有去过江南,可她的词里,有江南的影子。那是一种文化的江南,一种精神的江南,一种她从未到达、却从未离开的江南。

她是一个满族女子,可她用汉语写词。她是皇室宗亲,可她一生坎坷。她是一个女人,可她的才华和胸怀,让无数男人望尘莫及。

她像一朵开在北方的海棠,花瓣上沾着北方的风沙,可她的根,深深地扎在中国文化的土壤里。风吹不倒,雨打不垮,雪压不折。

她活过,爱过,写过,恨过,哭过,笑过。她的一生,像一场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下起来,就绵绵不绝,千丝万缕,缠住了每一个读到她的词的人。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八章完

她在《南乡子》中写道:

“老去渐知闲有味,愁来方信酒无功。

一枕北窗初睡觉,日高花影上帘栊。

十年音信凭谁寄,万里关山只自悲。

春寂寂,夜迟迟,落花庭院又斜晖。

伤心最是黄昏后,独对孤灯泪暗垂。”

从今怕向人间住,只思量、青山绿水,与君同去。

地下若逢先子在,应问我、近来诗句。

为报与、依然如故。

只恐相逢应不识,叹鬓边、白发添无数。

君知否,断肠否?”

睡起凭栏无个事,半庭春草绿茸茸。

闲将旧谱从头检,教取孙儿学画工。”

“老去渐知闲有味”——老了才知道,闲适的日子最有滋味。她不再追求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不再在意那些无谓的纷争。她只想安安静静地活着,看着孩子们长大,看着孙儿们学画。

可她的心里,始终有一个洞。那个洞是奕绘留下的,谁也填不满。

她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翻出旧时的诗稿,读那些她和奕绘一起写的诗。那些诗里有他们一起度过的日子,有他们的欢笑和泪水,有他们的爱和恨。读着读着,她就哭了。哭着哭着,她又笑了。

她死前,留下了最后一首词:

“浮生一梦,梦醒何时,只在此中。

看花开花落,云来云去,春归春至,人去人空。

昨日儿童,今朝白发,几度斜阳几度风。

休回首,且衔杯一笑,莫问穷通。

“往事零星不可追”——往事像零星的碎片,散落在记忆的深处,再也拼不起来了。“十年音信凭谁寄”——她想给奕绘写信,可不知道往哪里寄。“伤心最是黄昏后,独对孤灯泪暗垂”——黄昏之后,最是伤心。她一个人对着孤灯,眼泪悄悄地流下来。

七、东海渔歌

顾太清晚年,开始整理自己一生的词稿。

可这些都不会发生了。

她只能一个人,对着孤灯,写着那些永远寄不出去的信,唱着那些永远没有人听的歌。

她在《金缕曲·自题〈东海渔歌〉》中写道:

她尤其希望奕绘能读到它们。

可奕绘已经读不到了。

她常常想,如果奕绘还活着,读到这些词,会说什么呢?也许会像从前一样,笑着说:“太妖娆了。”也许会沉默很久,然后说:“你写得比从前更好了。”也许什么都不说,只是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

第八章 一声何满子:顾太清与东海渔歌 (第3/3页)

事的道理。她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孩子们,只留下一点点给自己——一点点时间和空间,写她的词。

她的词风变了。

年轻时的词,清丽婉转,有少女的天真和少妇的妩媚。中年时的词,沉郁顿挫,有家国之痛和身世之感。晚年的词,淡泊宁静,有一种看破红尘后的超然。

她笑自己,明明已经老了,明明已经看破了,可还是放不下。

她在《鹧鸪天》中写道:

“往事零星不可追,旧游如梦觉来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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