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得词人心亦甘,齑盐布被共清谈。只愁老去无衣食,犹向邻家借烛簪。”
“嫁得词人心亦甘”——她嫁给了词人,心里也是甘愿的。“齑盐布被共清谈”——她和丈夫一起吃粗茶淡饭,盖粗布被子,一起谈论诗词。“只愁老去无衣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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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逸坐在花轿里,透过轿帘的缝隙往外看,看到苏州城在雨中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水墨画。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山塘街玩耍的情景——那时候她还是个孩子,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可现在,她要嫁人了,要离开家乡,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做一个陌生男人的妻子。
她不怕。她听说陈基是个才子,饱读诗书,满腹经纶。她想,嫁给这样的人,至少不愁没有共同语言。
花轿抬进了陈家。陈家很小,只有几间破旧的平房。陈基在门口迎接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清瘦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他接过她的手,轻声说了一句:“你来了。”
她是清代乾隆年间的女诗人,袁枚的女弟子,随园女弟子中最年轻、最美丽、也最薄命的一个。她生于苏州,长于水乡,嫁入寒门,贫病交加,二十五岁便香消玉殒。她像一朵开在断崖上的野蔷薇,花瓣薄如蝉翼,颜色艳如朝霞,风一吹就落,落进谷底,落进溪流,落进再也找不到的远方。
她的诗集叫《瘦红楼诗稿》。“瘦红”二字,是她自己取的。红是花的颜色,瘦是花的姿态。她是一朵瘦红的花,开在乱石堆里,没有沃土,没有甘泉,只有一点点从石缝里渗出来的水,和一点点从云缝里漏下来的光。她靠着那一点点水和光,开了二十五年,开得那么用力,那么认真,那么美。
她写过一句诗:“不知瘦骨类冰玉,自笑病容如海棠。”她的骨是冰做的,玉做的,瘦得像一根针,扎在谁的心上,谁就会疼。她的病容像海棠,不是盛开的海棠,是开败了的海棠,花瓣蔫了,颜色淡了,可还有一股幽幽的香,从花瓣的褶皱里渗出来,钻进你的鼻子里,钻进你的心里,钻进你一辈子也忘不掉的地方。
“梦回莺舌弄,花落满庭香。起坐浑无事,闲看燕子忙。”
这首诗写得清新自然。“梦回莺舌弄”——梦中被黄莺的叫声唤醒,那叫声婉转动听,像在拨弄琴弦。“花落满庭香”——花落了,可香气还在,满院子都是。“起坐浑无事,起来了,坐着,什么事都没有,只是闲闲地看着燕子在忙碌。那种闲适,那种恬淡,那种与世无争的宁静,是一个十岁少女对生活最美好的想象。
可她不知道的是,她的生活,很快就要忙起来了。不是忙诗,不是忙画,是忙命。她的命太忙了,忙到来不及好好活,就要死了。
金逸出生的时候,苏州下着雨。
那是乾隆三十五年(1770年)的春天。桃花开了满城,风一吹,花瓣像雪一样飘下来,落在观前街的青石板上,落在阊门的吊桥上,落在山塘街的画舫上,落在她父亲那间小小的书铺的门槛上。她生在这样一个时节,注定了她这一生要与花结缘,与诗结缘,与那些薄命的、易碎的、美得让人心疼的东西结缘。
金家不是望族,只是苏州城里一个普普通通的书香门第。她的父亲金某是个秀才,以教书为生,在观前街开了一间小小的书铺,卖些四书五经、诗词选本、笔墨纸砚。他虽然穷,可对子女的教育极为重视。金逸是家中长女,自小便跟着父亲读书认字。
她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文,九岁能画。她的诗写得早,也写得好,好到让父亲都惊叹不已。他常常对妻子说:“这个女儿,是我们家的谢道韫。可惜是个女孩儿,若是个男孩儿,将来必中进士。”
金逸的母亲说:“女孩儿怎么了?女孩儿也能写诗。李清照不是女孩儿吗?”
金逸十四岁那年,父亲把她许配给了同乡的陈基。
陈基,字竹士,是苏州城里的一个秀才。他家境清贫,可为人正直,读书刻苦,写得一手好诗。陈基读过金逸的诗,对她的才华极为仰慕。他托人提亲,金家答应了。
出嫁那天,苏州下着雨。
可她从不抱怨。她知道,这是她的选择。她选择了陈基,就选择了清贫。她不怕清贫,她怕的是没有诗。
陈基虽然穷,可他懂诗。他懂金逸的诗,懂她的心,懂她那些说不出口的话。他们在一起,经常谈论诗词,互相唱和。金逸写了诗,第一个给丈夫看;陈基写了诗,第一个给妻子看。有时候意见不合,两人争得面红耳赤;有时候心有灵犀,两人相视而笑。
金逸在《嫁后》中写道:
金逸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苏州城外的小河。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跟着他走进了陈家的大门。
婚后的日子,清贫而温馨。
陈基是个好人,可他太穷了。他教书的收入微薄,养家糊口都很吃力。金逸嫁过来后,不仅要操持家务,还要帮人做针线活贴补家用。她从金家的大小姐,变成了陈家的小媳妇。锦衣玉食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第二十九章 瘦红:金逸与瘦红楼 (第1/3页)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可它落在她的身上,便成了血。一滴一滴,从她的指尖渗出来,滴在纸上,洇开一朵一朵的梅花。那花是红的,红得像血,红得像火,红得像她二十岁那年,嫁衣上那一抹怎么也洗不掉的胭脂痕。她叫金逸,字纤纤,号瘦红女史。
金父笑了,说:“也是。只要她开心就好。”
金逸从小就生得美。据记载,她“生而娟丽,性婉顺,工诗词,善书画,尤精小楷”。她的美,不是那种浓艳的美,而是一种清冷的美,像月光下的梅花,幽香暗送,却让人不敢亲近。她的脸很小,小到只有巴掌大;她的腰很细,细到盈盈一握;她的手很白,白到透明,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蜿蜒,像一条条细细的小河。
她十岁那年,写了一首《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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