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的日子,是她一生中最复杂的时光。
侯晋是个读书人,工诗词,善书画。他懂她的诗,懂她的词,懂她的心。她写了新词,第一个给他看;他读了,会在词稿的空白处,用小楷写下一段批语。批语不长,只有几个字——“此句妙绝”,“此字可再酌”,“碧汾,你又瘦了”。她的词里,常常出现“恨”“酒”“剑”“秋”“雁”“月”“灯”“病”“愁”这些字。那些字,不是她故意要写的,是她的生活里,只剩这些了。
可她不只是妻子。她还是母亲,是儿媳,是侯家的长媳。她要操持家务,要侍奉公婆,要养育孩子。这些事,她做得不算好,可也不算差。她不是那种只会写诗、不会过日子的才女,她能把一家老小照顾得妥妥帖帖,能在年节时给婆婆绣出一幅像模像样的寿屏,能在孩子生病时连夜煎药、衣不解带地守在床边。可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在说——这不是你该做的事。你该做的事,是写词。写那些比男人写得更好的词,写那些能让后人记住的词。
她在《寄弟》中写道:“别后终朝忆,依稀梦里逢。音书千里隔,风雨一灯同。老去愁偏重,贫来病转工。何时重握手,相对话飘蓬。”
“别后终朝忆”——分别以后,她整天整天地想他。“依稀梦里逢”——只有在梦里,才能依稀见到他。“音书千里隔”——书信隔着千里。“风雨一灯同”——风雨之夜,她和他的灯,是同一盏吗?“老去愁偏重”——老了,愁更重了。“贫来病转工”——穷了,病更重了。“何时重握手”——什么时候能再握住他的手。“相对话飘蓬”——面对面说说话,说说那些飘蓬一般的人生。这首写得太疼了。她的泪,不是为自己流的,是为弟弟流的。她知道弟弟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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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侯家住了很多年。从十七岁嫁过去,到七十多岁死去,五十多年的时光,都在那座老宅里消磨掉了。她不是没有机会离开,不是没有机会去京城、去那些更繁华的地方。侯晋的弟弟侯杲官至刑部侍郎,在京城做了大官,曾写信请她去京城住。她不去。她不愿意离开无锡,不愿意离开那座生她养她的城,不愿意离开那些她从小看到大的山水。
她在一首《南乡子》中写道:
“东亭好,青粉薜萝墙。梅子乍圆莺语滑,杏花微雨燕泥香。小立傍斜阳。”
“东亭好”——东亭这个地方,真好。“青粉薜萝墙”——青粉色的薜荔爬满了墙。“梅子乍圆莺语滑”——梅子刚刚变圆,黄莺的叫声滑溜溜的。“杏花微雨燕泥香”——杏花在微雨中飘落,燕子衔来的泥散发着香气。“小立傍斜阳”——她一个人,站在斜阳下。这首写得太淡了。淡到几乎没有味道。可你多读几遍,就会尝出那淡淡的苦味。她站在斜阳下,身边没有人。不是没有人,是她不需要人。她一个人,看梅子,听莺语,闻燕泥,就够了。她把自己活成了东亭的一道风景,活成了江南烟雨中一幅没有人看的画。
可她最深的牵挂,不是丈夫,不是孩子,是弟弟——顾贞观。
第五十三章 栖香阁:顾贞立与避秦人 (第2/3页)
用词刺破命运的暗,也用词挡住人间的寒。
崇祯十二年(1639年),她十七岁,嫁了同邑侯晋。
侯晋,字用宾,一字蓉滨,是锡山东里侯氏的后人。侯家也是无锡的望族,侯晋的兄长侯曦娶了锡山秦氏家族的女儿——那正是顾贞立给自己取号“避秦人”的原因。传说她与那位姓秦的妯娌不和,便自号“避秦人”。可这“避秦”二字,在明亡之后,有了更深的一层含义。秦,变成了清朝;避秦,变成了避清。她把自己藏在这个号里,藏在那些没有人能读懂的隐喻里,藏在那些她写了一辈子、却从不轻易示人的旧稿里。
顾贞观,字华峰,号梁汾,是清初词坛上最耀眼的名字之一。他与纳兰性德交好,与陈维崧、朱彝尊并称“词家三绝”,他的《弹指词》名满天下,他的“金缕曲”两首,至今读来,仍让人涕泗横流。可在顾贞立眼里,他永远是她那个跟在身后、扯着她的衣角、问她“姐姐,这个字怎么读”的小弟弟。
顾贞观比姐姐小十四岁。他出生的时候,顾贞立已经是一个懂事的少女了。她抱着这个小小的弟弟,看着他粉嫩的脸,看着他闭着的眼睛,看着他微微翕动的小嘴,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柔情。她想,这是她的弟弟,她要保护他,照顾他,一辈子对他好。
顾贞观后来去北京做官,与纳兰性德成为莫逆之交。纳兰性德英年早逝,顾贞观悲痛欲绝,辞官归隐,回到无锡,回到姐姐身边。那些年,姐弟俩住在一起,一起读书,一起写词,一起在灯下坐到深夜。他们像小时候一样,你写上句,我写下句;你改这个字,我改那个词。写完了,两个人一起读,读完了,相视一笑。那笑,是她一生中为数不多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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