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碧桃仙馆》中写道:“碧桃仙馆日初长,帘卷东风燕子忙。一树碧桃红半落,不知春色在他乡。”这首写的是她的馆,也是她的命。她的馆,是碧桃仙馆;她的命,是碧桃。碧桃红了,又落了;她的春色,在他乡。在他乡的那个人,是她的丈夫,是她的父亲,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她不知道他乡在哪里,只知道她到不了。她到不了,只能写。写下来,就好过一点。好过一点,就能再活一天。
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以为那些碧桃会一直开着,那些诗会一直写着,那些茶会一直热着,那些灯会一直亮着。可她错了。顾某后来病了。他生在学舍里,积劳成疾,病倒了。她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得像冬天的石头。她喂他吃药,他吃不下;她给他喂粥,他咽不下。她看着他一天一天地消瘦,一天一天地衰弱,心如刀割。她请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好的药,可没有用。顾某的病太重了,药石无效。
顾某临死前,握着她的手,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你嫁给我,一天好日子都没有过过。”她哭着说:“不要说这种话。我嫁给你,是自愿的。我从来没有后悔过。”顾某说:“你的诗,写得真好。我死了,你要继续写。不要停下来。”她点点头,说:“我答应你。我不会停的。”顾某闭上了眼睛,永远地走了。她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哭着说:“你走了,我怎么办?那些批语怎么办?”可他听不见了。他永远地不回答了。那一年,她大概三十岁。她成了寡妇。她没有再嫁。不是她不想,是她不能。她是顾家的媳妇,是顾某的妻子,是顾某孩子的母亲。她不能做对不起顾家的事,不能做对不起顾某的事。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诗上。诗是她唯一的寄托,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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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秋梦楼:沈绮与碧桃仙馆 (第2/3页)
她不能哭。她只能把眼泪咽进肚子里,咽进诗里,咽进那些没有人读的句子里。
她十五岁那年,嫁了人。嫁的是同乡的顾某。顾某,字某,号某,是苏州的诸生。他工诗词,善书画,尤精篆刻。他懂她的诗,懂她的词,懂她的心。她写了新诗,第一个给他看;他读了,会在诗稿的空白处,用小楷写下一段批语。批语不长,只有几个字——“此句妙绝”,“此字可再酌”,“素君,你又瘦了”。她的诗里,常常出现“梦”“秋”“雨”“荷”“月”“灯”“病”“愁”这些字。那些字,不是她故意要写的,是她的生活里,只剩这些了。
顾某在苏州的学舍里教书,她跟着他,住进了学舍旁边的一间小屋。她把小屋取名为“碧桃仙馆”。碧桃,是她最喜欢的花。仙馆,是她给自己造的梦。她把自己关在那个梦里,关了七十年,关到头发白了,关到牙齿落了,关到眼睛花了,关到梦都碎了。可她不肯出来。她怕一出来,就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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