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蕉园初聚首——她记得那年春天,她们第一次在蕉园里相聚。诗酒琴棋,共把清欢斗——她们斗诗,斗酒,斗琴,斗棋,斗那些谁也输不起、谁也赢不了的清欢。燕子不来春又暮——燕子没有来,春天又过去了。落花满地黄昏后——落花铺了满地,黄昏之后,她们散了,散了,再也没有聚过。
那些女子,后来一个个地散了。顾玉蕊老了,林以宁病了,柴静仪嫁了,朱柔则搬了,冯又令死了。蕉园诗社散了,像那场江南的雨,落在湖里,落在山上,落在她们再也回不去的旧梦里。钱凤纶一个人,守着古香楼,守着那卷《古香楼词》,守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她嫁了人。嫁的是同邑的黄某。黄某是诸生,懂她的词,懂她的心。她写了新词,第一个给他看;他读了,会在词稿的空白处,用小楷写下一段批语。批语不长,只有几个字——“此句妙绝”,“此字可再酌”,“云仪,你又瘦了”。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以为那些批语会一直写着,那些词会一直填着,那些茶会一直热着,那些灯会一直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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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死了。死在那年冬天。雪下得很大,大得像要把整个杭州城都埋掉。她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哭着说:“你走了,我怎么办?那些批语怎么办?”可他听不见了。他永远地不回答了。那一年,她大概三十岁。她成了寡妇。她没有再嫁。不是她不想,是她不能。她是黄家的媳妇,是黄某的妻子,是黄某孩子的母亲。她不能做对不起黄家的事,不能做对不起黄某的事。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词上。词是她唯一的寄托,也是她唯一的安慰。她在《古香楼词》中写道:
“残灯明灭,孤衾冷落,数尽更筹。旧日词稿,而今笔砚,都是离愁。”
残灯明灭——灯是残的,忽明忽暗。孤衾冷落——被子是冷的,心也是冷的。数尽更筹——她把更漏数了一遍又一遍,数到天亮,数到更漏干了,数到灯油尽了。旧日词稿——那些旧日的词稿。而今笔砚——如今的笔砚。都是离愁——全都是离愁。她写的不是词,是她的命。她的命,从黄某死的那天起,就停在了那里。停在古香楼的书桌上,停在那叠没有人批的词稿里,停在那盏再也点不亮的灯里。她活着,可她的人已经死了。她的魂,跟着黄某走了。留下的,只是一具会写词的躯壳。
我走到那张书桌前,伸出手,轻轻拂去桌上的灰尘。灰尘很厚,厚得像一层霜。桌面上刻着几行字,字迹很浅,浅得像用指甲刻上去的。我凑近了看,辨认了很久,才勉强认出那几行字:
第六十四章 古香楼:钱凤纶与那一架未凋的藤 (第2/3页)
又一遍,读到纸都皱了,读到墨都淡了,读到字都花了。
她在《古香楼词》中写道:
“记得蕉园初聚首,诗酒琴棋,共把清欢斗。燕子不来春又暮,落花满地黄昏后。”
“花开花落,春去春来。人何在?只在梦中。”
花开花落,春去春来——花开了又落,春去了又来。人何在?——那个人在哪里?只在梦中——只有在梦里才能见到他。她写这几行字的时候,手一定在抖。不是怕,是疼。那种疼,不是刀割的疼,不是针扎的疼,而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上、怎么推也推不掉的疼。她推了四十年,没有推掉。她死了,石头还在。压在古香楼的桌面上,压在那架断了弦的琴上,压在那株老木香藤的根下,压在那场下了三百年的、不肯痛快的江南烟雨里。
我转过身,走到墙角,蹲下来,轻轻抚摸着那架古琴。琴面已经裂了,裂成几道深深的缝,像老人脸上的皱纹。琴弦断了,断了的弦卷着,像蜷缩的蛇。我试着拨了一下断弦,它发出一个沙哑的、破了的音,像一声叹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飘到我的耳朵里,飘到我的心里,飘到那些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最柔软的地方。她曾经用这架琴,弹过多少曲子?弹过《高山》,弹过《流水》,弹过《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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