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三国

《诡三国》

第3905章逝者如斯昼夜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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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荀彧便近乎逃也似的离开,留下身后那群同乡后辈为了『究竟是骠骑军更畏惧天子大义,还是我中原子弟士气更堪匹敌』之类空洞无物的问题,继续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

可是,每经历这样一次围拢与询问,荀彧心中的那份近乎窒息的愧疚感,便是加深一分……

越是睁开眼,越是看清这个世界,便越是痛苦。

荀彧自然是能看得清楚的,所以他非常痛苦……

夜深了,营地里白日喧嚣终于渐渐平息下去。

他能说什么?

难道告诉他们,自己在太谷关亲眼所见,骠骑军阵是如何的森严整肃如山如林,进退之间是如何的令行禁止如臂使指?

难道描述他们所倚仗的关墙,在骠骑军那些威力骇人的重型器械面前,可能并不比纸糊的坚固多少?

荀彧找到了曹仁。

帐内,曹仁依旧坐在那张粗糙的木案后,面前摊开着最新统计上来的名册与几份粗略的粮草辎重清单。

曹仁眉头紧锁,眼神中充满了凝重。他正在为这些仓促聚集起来的『军队』头疼不已。

人数看起来是凑了不少,各家族自带的甲胄兵器也算齐全,粮草短期内似乎也能支撑。

但这支队伍的实质,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们或许也未必不是没有接触到一些『输』的消息,但是他们拒绝接受,拒绝承认,他们只想要赢!

毕竟他们在大汉当下,已经赢了一两百年了……

乡土地域观念形成的无形壁垒,以及深入骨髓的士族阶层文化优越感,共同编织了一个自信泡沫,将他们包裹其中,隔绝了战场真实的血腥与残酷。

注意,是『印证』,而不是『探听』……

『令君!关前态势如何?听闻那斐贼不敢攻城?敢问天子銮驾安泰否?』

『令君,我等听闻骠骑军虽众,然其士卒多北地羌胡杂虏,不服教化,军纪必然涣散,可是如此?』

荀彧躺在简陋而冰冷的行军榻上,身下只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草,盖着一床粗麻毡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这两天来,那一张张年轻、炽热、充满盲目光彩却又空洞无比的脸庞,如同走马灯般,不断在他紧闭的眼前晃动、重迭……

这些颍川子弟,他们或许有私心,有对功名利禄的渴望,有对家族的责任,但其中也未尝没有怀着几分报效家国、澄清寰宇的单纯念头的好苗子。

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们走上那片注定尸山血海,凶多吉少的战场?

一股强烈苦痛袭来,驱使荀彧坐起身,披上外袍,走出了军帐。

如果没有西凉武夫的『粗鄙』,又怎么能显现出山东中原的『文华』?

如果没有了边疆苦寒的『腥膻之地』,又怎么能让山东中原觉得自己所在是『天神眷土』?

如果不能将四周都贬低成为『不通教化之蛮夷』,又怎么能让天下人都知道他们高尚的『经学传家之传承』?

所以,他们不能『输』,只能『赢』!

所以,他们活在『赢』里面,看不见,也听不见。

这只是一群缺乏基本队列与阵型训练,甚至连旗鼓号令都不太清楚的乌合之众!

带着这样的部队去迎战骠骑军那些百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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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君足智多谋,必知彼军虚实!以您之见,是我中原士族子弟忠义之气可恃,可胜那蛮荒之贪鄙寡耻之徒否?』

『令君……』

荀彧被围在中间,看着那一张张被篝火映照得发亮,充满了兴奋的年轻脸庞,喉咙却像是被什么给堵住了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仅是因为直言相告,会立刻摧垮这勉强凝聚起来的士气,更因为有些冰冷刺骨的真相,在这些被热情所影响,被幻想与偏见所蒙蔽的年轻人听来,无异于最恶毒的诅咒与诽谤。

他们非但不会相信,反而可能怀疑他荀文若是否因为接连败退而丧失了胆气,甚至可能暗中揣测他是否别有二心……

到了最后,荀彧只能是勉强牵动嘴角,含糊其辞地应对着,『军国大事,瞬息万变……诸位忠勇可嘉,还需勤练技艺,谨遵号令……』

难道坦言曹操如今已是连遭败绩,损兵折将,困守孤关,粮草辎重捉襟见肘,形势岌岌可危?

难道点破他们心目中这场充满荣光的『勤王义举』,极大概率是一条有去无回、尸骨无存的绝路?

他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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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且最为关键的是,他们需要赢!

颍川要赢,山东中原也要赢,大汉旧制度旧天下更需要赢!

这个『赢』,不一定是在军事上的,更是心理上的『赢』!

不是真的没有察觉到一些东西,而是他们选择性的过滤了。

就像是面对某赌鬼,告诫他一个残酷的事实,十赌九输,赌鬼肯定会表示,其他人肯定是九,而自己就是那遁去的一……

所以,当这些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年轻面孔,偶然在营地中遇见他们素来敬仰的荀令君之时,便立刻会带着热切与崇敬围拢上来,七嘴八舌地询问关洛前线的真实战况,急切地想要从这位自己人口中,印证他们那些乐观的猜想,获取更多足以支撑他们亢奋情绪的利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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