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春听他说得这样严重,不敢坐视不理,也不敢冒然就去,左思右想,还是要到上房同何太太商量一下。何太太暗忖,何昂夫大病才愈,若听到这样的事情,少不得大发雷霆,责怪思澜不说,于他自己病体也不利,便对迎春道:“你去看看也不妨,我猜那管事是怕机器真毁了,自己担不起责任,有东家太太在场做个证,足见得情形确实槽糕,也不好深怪他了。只是你一个人出门,我总是有点不放心。”迎春道:“这倒没什么,我可以带上阿扫。”何太太道:“阿扫不行。这样吧,我让陆妈和二贵陪你去,一来这两个是信得过的,二来二贵又有些拳脚功夫,路上总安全些。他三娘问起来,我就说你去杭州看舅母了。”
何太□□排得这样周到,迎春自然也没有什么好说,回去交代李妈几句,便同陆妈与何二贵去了下关车站,上火车坐好,头倚着窗,却无心看景色,乱糟糟只想着绸厂的事,不知道那边会闹成一个什么局面,也不知道自己该取一个什么态度,一时火车停了,迎春问是哪里,陆妈说是苏州,迎春想起上一次来杭州,蕴蘅就是在这里偷偷跟谢灿飞走掉,她和思涯不得不四处去寻她,那时候思澜也是在上海,仿佛一局新棋,这一子又偏偏落在旧处,似曾相识的情境,倒像带了前生的记忆去轮回,她抬头向陆妈道:“我们在上海下车吧。”
何家在上海虽然有房子,但思澜兄弟都不愿意去住,宁愿自己住旅馆。迎春并不知道思澜住在哪一家旅馆,只好先去宝泰源。小伙计把他们引至二进的一间过厅,又给迎春泡了茶,殷殷勤勤道:“四少奶奶喝茶,我这去请周先生。”迎春点点头,这样的客厅她并不陌生,格局布置都与南京的宝泰源相类,坐在椅上枯等无聊,便走过去看壁上字画。
其中一幅宋人的《丝纶图》,画的是几个女子在山林间纶丝,上面题了一首诗,迎春正在默念那句“脉脉意欲乱,春春首空回。”忽听身后有人道:“这幅不是真迹,是张鉴轩的摹本。”迎春回头去看,正是周寒亭,寒亭向她略略晗首,问道:“四少奶奶,是来找四少爷的么?”迎春微笑道:“真让人笑话,我还不知道他住在什么地方。”寒亭道:“他住一品香旅馆,我送你们过去吧。”迎春忙说太麻烦了,寒亭笑说不客气,她突然到上海来,寒亭心里自然是有些好奇的,只是他向来不肯多话,将他们送到旅馆,便自回钱庄了。
这一品香旅馆在大世界附近,也是上海滩的头等旅馆,问了茶房,方知思澜住在三楼四十八号,但这个时候人并不在,迎春便同陆妈坐在走廊的小沙发上等,二贵则到门口去看,过了许久,也不见思澜回来,忽听左首一间客房门声吱呀,有两个艳妆女郎从里面走出来,靠在旁边的窗户前吸烟,陆妈悄声道:“一看就不是正经人,少奶奶,咱们下去吧。”这时又过来一个茶房,问她们找哪一号的客人,迎春便道:“那位住在四十八号何先生,他平时都是几点钟回来?”那茶房笑道:“那可说不好。”
旁边一个女郎听见,便插口道:“你问的是南京来的何家少爷么。”迎春说是,那女郎笑道:“他这时候在大世界给百灵捧场呢,你再等三五个钟头,只怕也见不着人。”另一个女郎笑道:“耐瞎说个多花啥,上海搭是白相场花,勿到夜头两三点,啥人肯回来嗄?”迎春心头一紧,却听两个女郎悄声议论,一个道:“阿是俚家主婆?”另一个道:“瞧俚打扮也无啥,勿像。”先一个又道:“听说俚哚出手蛮豪爽,故歇百灵交运哉。”两人一边说,一边偷觑迎春。
迎春只觉一颗心突突直跳,再也坐等不下去,跟那茶房要了纸笔,草草留了封信,便同陆妈二贵离开一品香旅馆,雇车去了火车站。
66 第 66 章 (第3/3页)
他们经常带了一些朋友去捧场,大家聚在一起,除了说些生意经,便是喝酒打牌,这天万海川嚷着要扳本,便在饭店开了间房。黄显光烟瘾比牌瘾大,打了几圈就让月初代,思澜也让百灵代,百灵摇头,说自己打得不好会输,思澜便说输了算他,赢的归她,魏占峰笑道:“唧唧咕咕说什么,给你们再开一间房好不好?”百灵这才坐下来洗牌。
最后一算筹码,思澜赢了几百块,他只拿回本钱,余下全给了百灵,百灵一喜,掂起脚来在他左颊上亲了一口,思澜顿时红了脸,倒惹得众人哈哈大笑。这天他回到旅馆时,已是半夜,茶房说有位太太找他,留下一封信,思澜昏昏沉沉的,也没在意,躺在床上倒头便睡,次日见桌上放了封信,才影绰绰记起,随手拆开来看,见上面清清楚楚写了八个字:绸厂有事,速去杭州——竟是迎春的字迹。
原来自思澜谈妥生意后,志谦便开始让工人加班,由每天加两个小时到日夜开工,工人们派了代表向厂方要求津贴,志谦只觉得这些人得寸进尺,开除了几个带头闹事的人,打算儆戒一下,没想到引得众人大哗,由怠工到罢工,一群人气势汹汹地聚在厂内叫嚷着要见老板,志谦几次三番联系不到思澜,只好打电话到何家找迎春,请她来杭州拿主意,又说工人要砸机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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