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有什么不好」
「哎。我的神经似乎比我想象中绷得还要紧呢。现在跟你说说话之后,感觉总算是喘上了一口气,也感受到,奶奶的葬礼总算是告一段落了」
「是这样啊」
气氛稍稍缓和了一些,而阿护就像突然觉得心累一般,边走边叹气,把微微弓着的背挺了挺,然后向现人问道
「……话说,梦人呢?」
「也替我向叔叔问候一声」
现人的父亲也参加了这次葬礼,而且是以丧葬会的身份在工作。前不久还跟其他家的男人们一起挥舞铲子。虽然以兰花栽培家及艺术家自居,但到头来,他本质上所做的跟普通农民如出一辙。现人在近几年里看待事物的眼光变得十分刁钻,对父亲挥铲子的模样觉得十分滑稽。
现人答道
「是这样啊。不过他说的也没错」
「在那家伙看来,你跟他只是在学校的时候玩过几次的人而已。不过,他明明能来却若无其事地连个面都不露,实在太不地道。说什么跟你们没交情,真让人火大。虽然我对他找的理由很恼火,不过说实在的,他不来倒是让我松了口气。这么说可能对不住你跟你奶奶,但他要是到了葬礼上来,我想大概就不是有点恼火就完事的了」
阿护也点头同意现人的看法。
「我觉得也是」
「嗯」
不过当他真把这话说出来的时候,还是被笑话「通常应该反过来才对吧」。
总之,现人对梦人没来这里感到安心。他现在之所以敢直接把话说出来,是因为周围的人都忙于走路或聊天,不会去注意他们的对话,而且现在葬礼都办完了,也不会再节外生枝。
而这件事,对阿护来说也是一样。
阿护听过现人吐露的心声,好像在思考似的沉默了片刻之后,突然降低音调,开口说道
「……我也有些感受对其他人开不了口。奶奶去世对我造成了很大的打击,可我同时也松了口气」
阿护坦白了自己的感受。
「是这样啊」
「嗯。虽然我从小就是奶奶照顾的,可是她每次听说别人家的孩子,甚至是她都没见过的人考上了名牌大学,被知名公司录取,或者当上医生之类的,就会气急败坏一发不可收拾。奶奶的自卑情结非常严重,给我施加了很大的压力,逼着我『出人头地』。现在我从重压之下释放出来之后,真是松了口气啊。不过叹气也不能太大声就是了」
阿护这么说着,把声音和目光都降得低低的,一边往前走,一边又补充了一句
「想要把奶奶听说的那些孩子全都赢过,除非当上总理大臣才行呢」
「那也太强人所难了吧」
现人虽然同意了阿护观点,但从阿护的说的话中能够感觉到,阿护的奶奶是真心那么期盼的。不过,这也只是光听阿护说罢了,现人实际见过阿护的奶奶,从那位奶奶身上体会不到那种感觉。
现人除了小学和阿护在一起玩的时候,就是路过或者有地方事务要处理的时候,与阿护的祖母见过几次面。虽然跟那位祖母说过一些话,但没什么交往,在感觉上就是一位很普通的,慈祥的白发老奶奶。
那应该是只有家人才能看得到的,内在与外在之间的差别吧。
譬如说现人的孪生哥哥梦人,他不论以前还是现在都是个烂到骨子里的家伙,可他现在倒是把外表弄得有模有样。
现人说道
「……哎,虽然是血脉相连的家人,都也不一定就是大家理想之中的那种样子呢」
这是他平时就有的,最直观的感想。阿护听到这个感想后,并没有否认,但露出有些复杂的表情低下了头,就像嘀咕一样说道
「我并不是完全讨厌奶奶就是了」
「『要是改改那个毛病就好了』,是吧?」
现人哼着笑起来
「要是改掉『毛病』,谁都是完人了。问题就是出在那点『毛病』上啊。你是没去正视啦」
「…………或许吧」
「因为是一家人,所以无可奈何,因为是一家人,所以要无条件地包容对方的缺点……这种思路,我可不要。虽然畠村那家伙总是说这种话,总想让我和梦人好好关系,但做不到的事情就是做不到。畠村是独生女,所以总是幻想着能有兄弟姐妹呢」
「……」
「哎,这种事在别人面前说会闹出麻烦事,所以我就只跟你说了」
梦人提到了从上幼儿园的时候便十分熟悉的畠村佑季子。
佑季子今天也参加了这场葬礼。在丧葬组的男人们埋棺木的时候,女人们在家里进行着其他的工作,而佑季子就加入到她们的行列中在干活。
佑季子格外受到当地老爷爷老奶奶们的疼爱,当地有个集会什么的,经常让她过来端茶倒水,或炒热气氛。她是那种走在路上都会被坐在走廊边上正在喝茶连天的老头老太太们伸手招过去的大红人,而且本人也拥有着开朗的性格,陪老年人也完全不觉得为难,所以附近的老头老太太全都护着佑季子,无一例外。
在在这种公开场合说佑季子不好,肯定会被当即当做坏人。
光是跟佑季子一个人吵都够麻烦了,而且还要引起周围老年人的公愤,搞得腹背受敌,现人光是想想就觉得烦。说佑季子的坏话,无异于往地狱的入口里钻。
「哎……」
现人被自己的想象搞得心情沈重,在回阿护家的一路上唉声叹气。现在在阿护家,女人们正为了迎接男人们回来准备茶水。现人的母亲,妹妹信乃步,还有佑季子也在她们的行列之中。
现人对这种状况,隐约地感到一种近似闭塞感的感觉。
不管是去还是回,走到哪里都不怕撞不见家里人跟当地人。现人想到这种乡下人抱团干事的风格,然而不经意地发觉到自己也身处其中,随即有种自己成为了一枚齿轮,被固定在了无法逃离的地方,无时无刻不被周围的人监视的感觉。
「……」
现人总觉得有些呼吸困难,心情变得沉重起来。
然后,当现人随着这样的心情,与阿护一起走进院子里的时候。
沙沙、
现人发觉里面的气氛有些不对劲,下意识在院门口的附近驻足,停住不动了。
「……嗯?」
停下脚步的不止现人一个,阿护,然后还有从墓地回来的其他大人们,也都一样停下来的脚步。他们感受到里面传来就像正在发生某种纠纷的气息,都注视着玄关的方向,摆着或疑惑或不按的表情,一边窃窃私语,一边远远观望。
现人嘀咕起来
「……怎么回事?」
阿护这么说着,走上前去。
现人也慌慌张地跟在了后面,好在出什么时候的时候能够帮他一把。他们从身着丧服远远围观的大人们中间钻过去,走向玄关,随后便看到这场纠纷的中心人物,就静静地站在为举办葬礼而敞开的玄关处。
「————」
那是个年龄看起来与现人他们相仿的少女。
现人首先看到的是她的背影。她穿着一件白衬衫,长长的整齐发梢与肩头若即若离。
就像为了与那件有些古朴的白衬衫形成反差一般,她下面穿着黑色的裙子。她感受到玄关外面越来越多的人聚过来,微微地转过头去,那雪白的侧脸,长长睫毛,强势而又成熟的眼睛,转向了众人。
阿护和现人走上前去。
现人对阿护小声问道
「……她是谁?」
「不认识」
阿护小声回答,摇了摇头。少女认出了阿护,朝阿护他们转过身来,走出了玄关,以若无其事的态度向阿护行了一礼,然后说道
「你是日高喜久女士的遗族对吧?」
从少女那仿佛上过口红一般红润姣好的嘴唇之中,吐露出冰冰冷冷的声音。阿护听到她的提问,点了点头。
「……我是」
喜久是阿护祖母的名字。少女如同确认一般点点头,在众人的注视之下,再度深深地鞠了一躬,进行问候
「请节哀顺变」
「啊,嗯……」
「我叫犬伏文音,受姑祖母之托前来」
「姑祖母?」
阿护反问。少女向他点点头,接着说道
「是。姑祖母交代我取回喜久女士的『盒子』」
少女直直地看着阿护的眼睛,说道
「有头绪么?」
「……呃……」
少女的态度十分平静,但她的目光之中蕴含着难以言喻的激烈感觉。可是,阿护似乎对少女所说的东西并无印象,非常困惑地向少女反问
「盒子?」
「对,是『盒子』。据说喜久女士生前持有它」
少女点点头,接着说道
「你有听说过什么么?或者,有没有什么头绪?」
「……」
阿护依旧是一副困惑的表情,答不上来。
「小现」
在这个时候,畠村佑季子不知不觉地来到了现人身边。现人被她拉了下袖子,又被她喊了名字,于是向她看了过去。她跟现人他们一样穿着制服的夹克,正站在现人身旁,看着现人。
佑季子对现人悄悄说道
「那个人……」
「姑祖母……」
自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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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如此,他能够理解现人心中的不满。
所以,他跟现人说话的时候,不会把现人拿去跟梦人比。这对于平时极力避开梦人话题的现人来说,基本算得上是唯一一个可以心平气和主动去聊梦人的人。
阿护虽然总是被拿来跟别人比较,但他其实并没有那么糟糕,不如说他其实十分出色。
虽说他被祖母还得非常讨厌与人比较,但实际上,可以说他基本离不开他的祖母。他的父母亲双双工作,将孩子全权交给祖母来抚养,等他开始记事的时候,家里就总是只有祖母。
因此,虽说他对祖母的某方面挺讨厌的,但毕竟是他最亲近的家人。这样的家人去世了,想必会对他造成沉重的打击,而且他本人也这么说过。
祖母在于病魔作斗争的时候,他或许也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然而心梗造成的死亡来的实在太突然了。
梦人没有参加葬礼。阿护问起的这件事,其实现人今天一整天都在被大人们问到,而他每次回答都含糊其辞,于是也不由得稍稍露出为难的表情,答道
「当然是没来啊」
这一次,他没有含糊其辞,而是十分明确地做出了回答。
「信乃步跟他打过电话,不过那家说跟你们已经不是邻居了,大概就是那个样子了」
现人甚至对梦人表现出了厌恶感,不过他觉得跟阿护在一起用不着隐瞒,所以喷发而出的厌恶也更加强烈。阿护只是简单地表示接受
他擅长运动,成绩也很优秀,虽然身高较平均水平略矮了点,但容貌还算端正,在女生中也很受欢迎。
在七谷上的高中主要分为两种,一种是被当地人欣赏的公立学校,另一种则是被当地人瞧不起的私立学校。在初中成绩优秀的人,通常会上公立学校。然后向现人这样上私立学校的,大致有四类。
成绩不好,只求个高中学历的。
虽然没有上公立高中的学习实力,但想上大学的。
在私立学校才能得到发挥的体育特长生。
梦人出现在这里,等于是当地出身的名人难得出现,附近的人就算不读他的书,恐怕也会对他极力追捧。然后,现人身为知名人士的孪生弟弟,现在走的却是一条平平凡凡的人生路,肯定会被人们拿来比较,被一双双居高临下的目光俯视着,或被指责或被安慰或被可怜,然后闹得不可开交。
那种情况简直糟透了。以前大人们听到那个腿脚不便爱惹麻烦的哥哥闹出的乱子,总是皱紧眉头,看到总在照顾那种哥哥的现人,总是赞誉有加,然而他们现在的态度说变就变。
用不着发展成那种令人恼火的情况,现人打心底里松了口气。但是,他就算把这种事告诉周围不了解那种情况的人,也无法得到理解,所以能有阿护这样设身处地理解自己的朋友,现人觉得十分难能可贵。
就连家人都不理解的事情,朋友能够理解。
在现人心中,朋友远比家人要亲近得多,重要得多。毕竟,在生物学上跟自己可谓是相同的生命体,与自己无限接近的孪生哥哥,就是最让自己生气的人。依现人的观点,在生物学上越是接近,讨厌程度肯定就越大。
即便这样,阿护还是表现得十分坚强,出色地完成了身为遗族的使命。在现人这种事不关己,单单只是照流程走的人看来,他能以那种态度对待参加者确实十分了不起。
现人跟这样的阿护一起,混在身着黑色丧服的大人们中间,走在这条弥漫着水土混合的水田气味的小道之上。在葬礼进行期间,他们相互之间只能打招呼。聊天的话会干扰葬礼,而且也没那个功夫。现在事情告一段落,他们才总算能够说上话。
阿护这样说道
「这还是我今天头一次对人吐槽啊」
「这是闹哪样」
现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哎……他就算了」
「这不好吧,你可能是觉得无所谓……哎,算了」
阿护露出有些伤脑筋的表情,说到一半就没有继续往下说了,如同绷紧的某种东西断掉了一般,轻轻苦笑了一声
第二卷 外法盒 一刻 搜集盒[atsumebako] (第2/3页)
,这种人真是少之又少。
而现人参加这场葬礼,是因为今天被送走的故人,就是阿护的祖母。阿护是独生子,并不会像现人那样被人拿来跟兄妹比较,但由于他的祖母十分争强好胜,总是拿他跟别人家的孩子来比较,一时欢喜一时忧。据说,他十分频繁地,而且毫无道理地惹来祖母的斥责。
他已经厌倦被拿去跟那些优秀的人作比较了。
然后是虽然拥有考上公立高中的学力,但为了考上医大等更加高端的大学,着眼于特定课程的,为数极少的考霸。
阿护便属于最后那一类。
在现人看来,阿护已经趋于完人,完全想不通他哪里还有让他奶奶心存不满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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