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啦、
就踩到了『某种东西』。
那是硬硬的,脆脆的,尖尖的,柔软而湿润的『某种东西』。那种触感和恶寒如触电般窜上全身,随即现人转过头去,向脚下看去。
地板,密密麻麻地完全被蜂所覆盖。
大批的蜂从狭窄黑暗的场地上,如土黄色富有粘性的污水涌出一般,沿着地板蔓延开来,有的甚至爬到了床上,眼看着开始将被子吞没。
滋噜。
冒出了不断蠕动的黄色触须。
从薄薄机体上的小孔里,冒出了粗壮的胡蜂触须。
嗡、
蜂一只接一只地飞起来,一边发出可怕的声音,一边悠然地在房间中飞舞。蜂的数量逐渐增加,在无法动弹的现人周围,就像机器一样风来飞去。突然,从近乎背后死角的方位——
嗡!!
凶残的声音和触感钻进耳朵,开始翻搅削割耳朵内部。
「——————!!」
「哇……!!哇……!!」
触感,疼痛,遍布手臂,充满全身。
随后,富有重量的疼痛最终扑到脸上,长着黑色复眼的头在眼皮底下张开犹如黄剪刀般的尖锐大颚,噶嚓噶嚓地咬合在一起。
那是食肉的颚,足以剪断昆虫的头部。
然后,在那黄黑相间的巨大腹部的末端,足以撕开皮肤刺进肉里的毒针,露了出来。
眼睛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这一幕。
脑袋里瞬间发出惨叫。
「————————————————!!」
惨叫在脑中弥漫,从张不开的嘴里发出不成声的声音。
同时,现人就像被弹开一样拼命动起身体。
他胡乱挥舞手臂,掸掉或驱赶胡蜂,想要逃离房间。他每迈出一步便会踩烂几只蜂,疼痛与令人作呕的触感在脚底层层堆叠。
无数的足抓挠皮肤的疼痛与恶寒,顺着脚往上爬。
在这股爬上全身的恐惧的追赶下,现人一路踩扁麇集的蜂,朝槅扇逃过去。
他踩碎,挥赶走,拼命冲向出口。
然后,将手放在了下半部分几乎已爬满蜂的槅扇上————
嘎啦、
就在将槅扇猛烈打开的瞬间,他清醒了过来。
没有任何异常。他定格在打开槅扇的姿势,在没有任何异常的房间里,以看着没有任何异常的走廊的状态下,清醒了过来。
他全身冷汗涔涔,气喘吁吁,全身上下鲜明地残留着昆虫的触感。
「…………」
现人转过身去,房间还是原来的房间,一只蜂也没有。
他的双脚脚底残留着踩扁无数蜂的触感,可他把脚抬起脸确认脚底,却发现脚和地板都干干净净。
又来了么……!
现人苦恼不已,在颓然而至的疲劳感下,靠在了槅扇的侧缘。
手机滚落在房间的角落里,屏幕在榻榻米上变成了待机模式,随即灯光熄灭。
当然,扬声器的孔里没有任何东西。
什么也没有。
「……可恶」
——又来了,这种白日梦一样的情况又出现了。
现人捂住额头。
疑问、否定、混乱……各种感情占据着他的头脑,但当务之急并不是思考,而是确认。
现人迈着沉重的脚步,转过身去,回到房间里。
然后,他靠近之前的书桌,有些提心吊胆地伸手捡起了掉在地上的手机。
通话已经结束了。他用重播功能,呼叫山城大辅的号码。
他按下通话键,开始接通,然后他迟疑了一会儿,最后横下心来将手机放在了耳边。
但是,从扬声器中没有传来呼叫音,听到的是占线的语音提示。他挂断电话,烦躁地看着盯着时钟,等了五分钟之后又打了过去,结果还是占线。
「嘁……」
——答复那家伙怎么搞的。应该没事吧。
现人啧了下舌,想起通话最后的状况。
——再说了,白日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不能排除,给大辅家打电话本身就是白日梦的一部分。但是,他不接电话,真的是正在通话么?会不会是话机没挂,直接放着没管?
……怎么办?要怎么确认?就这样等下去,不停地打直到打通为止?
现人认识的人当中没有谁了解弃谷。但他想起来,这件事本来不就是为了给信乃步的朋友帮忙才扯上的么?
「…………」
现人紧盯着手机。
但这部手机里,根本没有妹妹朋友的号码。
而且,现人的手机里连梦人的号码都没有记录。现人一时间盯着手机,但最后下定决心,起身走出房间,走向旁边妹妹的房间。
不仅是在深山里,人烟稀少,而且由于路灯也少得可怜,所以不出月来的日子一到晚上,弃谷地区就成了一只充满黑暗的碗,只有零星点点的灯火浮游其上。
在这种夜晚到了外面,顶多只能看到一米之内的东西。在这种近乎吞噬一切的黑暗中,孩子欢闹的声音随着昏黄的光亮从一所格外狭窄的平房里漏出来。
「吼!」
「可恶的怪人!」
两个上学的弟弟完全化身为电视里的变身超人,天真无邪地乱挥卷起来的报纸筒。
「哇哈哈哈,你们是姐姐我的对手么!」
上初中的姐姐天真无邪地使出二刀流,打得两个弟弟开开心心地乱叫起来。这位孩子气的姐姐个子很矮,跟大的弟弟个子差不多。
猿枝万智的家在这个晚上,依旧跟往常一样。
万智他们住的房子很小,容纳一家人显得很挤,似乎是个小地主的亲戚善意地租给他们的。在狭窄的房子里,东西多的装不下。在乱七八糟的家中,万智一直在当弟弟们的对手。
换做平时,妈妈也在,不过今天去参加集会了。
集会所离万智家部员,大人们正聚在那里谈话。
之所以离集会所近,是因为集会所也是同一个地主提供的。因此,虽然称不上邻居,但在房屋间隔基本都很大的七谷,显然算近的。要说有多近,大概就是晚上因为热而开窗户取凉的时候,彼此可以隔着纱窗听到对面漏出的声音。由于这里是静得可怕的山里,所以听得就更清楚了。
在把两个弟弟赶紧浴室洗澡之后,在里头的房间里躺下,静下来之后,就连那边谈话的内容都能微微听到。
大人们谈论了很长时间,是关于今天进行的『返咒』。
————婆婆都弄成那样了,是不是真的要出大事?
从隔着水田透过来的光线中,一个壮年男子的声音穿过纱窗传了进来。那句话,归纳了今天的集会上周而复始不断谈论的议题。
集会所中聚集了弃谷几乎每户的一家之长,正严肃地,时而伴着怒吼声地进行谈论。然后,还有跟着过去或者被带过去的男孩子们嬉笑的声音。万智的母亲应该也在那里,跟女人们一起端茶倒水,不太能听到她们谈话的声音。
「……」
万智靠在装纱窗的墙上,竖起耳朵听外面传来的声音。
万智讨厌这样一个人,在这种时候会胡思乱想。
那些大人们无休无止地谈论着今天的『返咒』。
万智虽然没有亲眼目睹,但今天在龙希家进行『返咒』时闹出了乱了,听大人们的交谈也大体了解了整个过程。
————我们真的被诅咒了么。
从集会所传出这样的声音。那大概是某个实在不肯相信自己遭到诅咒的人,她的口吻听起来非常沉重,不愉快。
————不会错的,看那个婆婆的样子就知道。
相信受到诅咒并请『御神子』帮忙的人,一口咬定。
————竟然连『御神子』都不行。
————但我听说是婆婆已经不行了。会不会是因为婆婆本身的关系?
————没办法,镇上的『御神子』都不接。
————毕竟是返咒,都怕危险呢。要『御神子』究竟有什么用。
讨论渐渐演变成抱怨。对『御神子』的抱怨吐完之后,现场一时间沉默下来。
然后——
————那些外来的真该死,竟然反过头来恨我们。
一个饱含怒气的声音,结束了现场的沉默。
「……咦?」
听到这则发言,万智不禁怀疑其自己的耳朵,但那人似乎是认真的。周围的人也异口同声地赞同「是柚本家不好」。
外来的抢走了土地。
显摆自己有钱。
跟大伙都不上就擅自搞什么新型农业。
扰乱当地的祥和。
总之统一的意见就是,外来的打乱了这里步调,都是他们不好。
而且他们都不承认欺负过柚木家。对,谁都没有承认。
那些孩子也只说搞过恶作剧,只是闹着玩而已,根本不算霸凌。那个软弱的孩子连那么轻度的恶作剧都忍受不了,死了算是活该,竟然反倒憎恨他们,简直岂有此理。
他们毫不悔过,短暂的沉默后里爆发,众人七嘴八舌地吐露不满。万智在纱窗地下听着他们说的话,虽然他们所说与万智所目睹的事实相差悬殊,但很明显他们是真的认为错在外来者。
————喂,小子们,你们没欺负过他家孩子吧?
————嗯!
————怎么可能欺负他啊。
某位大人这么问道,男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回答。
那样的回答是小孩子面对大人时,习以为常的特有谎言,而且不会有任何大人怀疑他们。
「为什么……」
万智听着他们的对话,感到难以置信,感到匪夷所思。
那怎么可能不算霸凌。
就算是小孩子,也不可能不理解。
万智心想————那么明确的,以欺凌弱者为了的行为,不可能不是霸凌。他们自己也应该明白。而且小孩子就算撒了谎,那毫不欺瞒,没有半点愧疚的恶意,在霸凌现场应该明确地存在过。
在大人们公认,没有任何人保护的弱者身上,他们肆无忌惮地诉诸过那份恶意。不论他们的行为有多么残酷,只要对象是龙希,就绝对不会受到家长的指责。
无意间,万智想了起来。
『自作自受呢』
这是在那家咖啡厅里,梦人刚听完万智所说便做出的结论。是他尊敬的作家所做出的评判。万智因为梦人的话大受打击,在那之后她一直想不明白,在打击中痛心不已,但就在刚才,她完全想通了。那些人根本不可能得到原谅。
那就是梦人的小说里写到的,欺负人的孩子,以及被他们憎恨欺负的孩子的心情。
万智读着那些小说,与书中被欺负的孩子产生共鸣,然而却伸出欺负人的孩子一边,如今终于清楚地认识到因为双眼被蒙蔽而一直没有看到的事实。
她虽然同情被欺负的人,自己却是欺负人的人。
毫无疑问,他们————然后还有自己————都是在梦人眼中不屑一顾的东西。
万智……想了起来。
龙希的东西,没有哪一件是不会坏的。
龙希的东西,没有哪一件是不会弄丢的。
龙希的身体,没有哪天是完全没有新伤的。
龙希做的事,没有哪件是不被小瞧的。
龙希说的事,没有哪件是不被笑话的。
龙希说的话,没有哪句是有人认真听过的。
根本没有人保护龙希。
然后。
因为对龙希做的那些事而产生罪恶感的,他们之中一个也没有。只有一个,那就是万智。
孩子们利用而已,大人们利用欺瞒,各自粉饰自己的行为,然后就连『粉饰』这一行为也被他们正当化。
万智想起来。不知什时候,他们以大孩子为中心的孩子们用石子扔龙希,得意忘形之后竟然用大石头打中了龙希的脑袋,头上流着血的龙希哭着回了家。那个时候,对重度的刁难已经几乎认命的龙希父母也实在眼不下这口气,向主犯家里进行了抗议。但是,主犯的父亲却反过来对前来抗议的父母大发雷霆,还开着卡车撵着他们跑,把他们轰出了自家的院子。
这件事,被身为主犯的孩子,还有孩子的家长当做英雄事迹,到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东西就像剪影画一样,悄无声息地映在上方。但拿东西并非投射出来的平面黑影,而是仿佛令部分空间亮度下降般的影子,呈球状漂浮在半空。
大颗粒般的影子时不时地从上面飞出来又回去。
——那是什么?
恶寒侵袭全身。蜂震动翅膀的沉闷声音残留在鼓膜上,如同猛烈撞击的触感残留在脑内。然后,如同被蜂瞬间钻进耳朵里的,伴随着疼痛的可怕触感,残留在耳朵之内的皮肤之上,令心跳变得剧烈。
从手中撒开的手机重重地掉在地上叹了口气。
手机屏幕灯亮着,滚落在乱糟糟的地板上。朝向上方的屏幕中显示着通话界面,通话时间正冷冰冰地增加。
「………………!!」
大量的蜂从床下溢出,门发瘆人的声音眼看着在房间内扩散开来。蜂群相互摩擦着翅膀、足、触须还有躯体,一边叽哩叽哩地发出就像煎东西的声音,一边蔓延至脚下。
现人的脚底,刚才踩到了几只蜂。
翅膀、足、薄而坚硬的躯壳被脚底压碎,充满脂肪的内部物质飞溅出来,连同破碎的躯壳一并黏附在脚底。
就在这个时候,蜂的足、翅膀、触须,不断触碰到脚的边缘,在地上和床上进一步扩散面积,从边缘一只只发出沉闷的振翅声,起飞。
现人不知道那个突然进入视野,现在正盯着的那东西是什么,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东西。
时间就想停止了几秒钟一般,现人与那个莫名其妙的影子相互凝视。
思维停止了。这茫然的时间,突然间被手机里不断传出的杂音之中冒出的东西打断了。
嗡!!
蜂振动翅膀的声音,突然扑进了贴着手机的耳朵里。
现人发出不成声的惨叫,从耳朵上的蜂拍掉。啪!传来肉拍打肉的声音和手感。但就在这一刻,正在吞噬整间屋子的蜂群,发觉到了。
哗、
随即,碰到脚的蜂群同时开始往脚上爬,飞在空中乱飞的大量胡蜂也同时向现人飞来。
恶心的触感爬上了裸露在外的脚。
许多只蜂如子弹般朝衣服和裸露在外的胳膊飞来,将尖尖的足如同次上去一般抓挠皮肤,帖附上去。
然后,现人看到了。
在空气冻结的房间之内,从掉在上的手机,刚才贴在耳朵上的扬声器部分……
就在刚才一直贴在耳朵上的,扬声器上的小孔里面……
「…………!!」
噶嗒一声,现人条件反射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想尽可能地远离手机,朝床的方向后退。
可是,他刚一下脚。
而且那东西充满活力地颤抖着,就好像在寻找着现人,能从它的动作中感觉到机械性的意志。
「唔……!!」
现人顿时浑身上下冒起鸡皮疙瘩。他无法理解……无法理解自己眼中的东西。他在本能上明白,刚才应该就是那黄色触须钻进了耳朵里,那触感依旧残留在耳朵里,令他不寒而栗。
第三卷 送虫 五刻 灭蜂 (第2/3页)
,呈椭圆形。
那东西在不知不觉间,无声无息地穿透背后的天花板,悬浮在了上方。
要说那是错觉或视觉异常,那东西又太近了,而且过于鲜明了。
「唔哇!!」
然后耳朵里感觉到蜜蜂坚硬躯体的触感。那个如同蜜蜂钻进耳朵里的可怕声音和触感,让现人不禁惨叫起来,撒开了手中的手机。
「…………!!」
阅读诅咒最新章节 请关注舞文小说网(www.wushuzw.inf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