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伐竹会效力的不是僧侣,主要是乡下人。他们被称作法师。十八日就得为伐竹做准备,将雄竹和雌竹各四根,分别横捆在大雄宝殿左右的圆柱上。雄竹去根留叶,雌竹则留根去叶。
面对大雄宝殿,左边叫丹波座,右边叫近江座,这是自古流传下来的称呼。
轮到主持仪式的家人,就得穿着世袭的素绸服,脚登武士草鞋,系上揽袖带,头缠五条袈裟的僧侣冠,腰间插着两把刀,掖着南天竹叶子,伐竹用的樵刀则放在锦囊里。在开路人的引领下,向山门进发。
约莫在下午一点,身穿十德服[十德服,袖根缝死的一种日本服。]的僧侣吹起海螺号,就开始伐竹。
两名童男齐声对管长[管长,管理一个宗派之长者。]说:
太吉郎担心下雨。伐竹会在六月二十日举行,正是梅雨季节。
十九日那天的雨,下得比平日的梅雨大。
“这么下下去,明天恐怕举行不了啦。”太吉郎不时地望望天空。
童男又报告管长说:
“砍完竹了。”
僧侣们走进大殿颂经。然后撒供神的夏菊花,以代替莲花。
接着,管长从祭坛上走下来,打开丝柏骨扇子,上下扇了三遍。
随着众人的“啊!”声,两个人在近江、丹波两座位上各自把竹子砍成三段。这就是伐竹会的仪式。
“哪里,那只是我的业余爱好,随便画画罢了。经你规劝,我才恍然大悟,我要感谢你才对。”
“那条腰带我已经织好带来了。”
“什么?”太吉郎惊讶不已。“那张画稿,我把它揉成团扔到你发们家旁边的小河里去了。”
“您扔掉了?……原来是这样。”秀男沉着得就像目中无人似的,“您既然让我看过,那就却都印在我的脑子里了。”
“这大概就是生意人的本事吧。”太吉郎说着,沉下脸来。“不过,秀男,我扔到河里的画稿,你为什么要织它呢?嗯?为什么还要织它呢?”
太吉郎反复地说了好几遍,一股既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的情绪涌上了他的心头。
“秀男,你不是说过构思显得不协调,既荒凉又不健全吗?”
“……”
“所以一走出家门,我就把那张画稿扔到小河里去了。”
“佐田先生,请您原谅我吧。”秀男又一次鞠躬表示歉意,“当时我无可奈何地织了一些索然无味的东西,弄得疲惫不堪,心里很焦躁啊。”
“我也一样啊。嵯峨尼姑庵环境倒很清静,可是只有老尼姑一个人,还雇了个老婆子白天来帮忙,非常寂寞……加上我家生意清淡,因此我觉得你那番话倒也实在。像我这样一个批发商,又不是不画画稿就不能生活,更没有必要去画那种新奇的图案。然而……”
“我也有许多想法。自从在植物园里遇见小姐,我还在想。”
“……”
“请您看看腰带好吗?倘若不如意,您可以当场用剪子把它剪碎。”
“嗯,”太吉郎点点头,然后呼喊女儿:“千重子!千重子!”
在帐房里同掌柜并排坐着的千重子站了起来。秀男长着一双浓眉,他紧闭着嘴唇,似乎很有自信的样子,然后他解包袱皮的手却微微颤抖。
他不好对太吉郎说什么,于是转向千重子:
“小姐,请你看看。这是按照令尊的图案织的。”秀男说着就这么将卷着的腰带递给了她,而且显得特别拘束。
千重子稍微展开腰带的一端,说:
“啊,爸爸!这是在嵯峨从克利画集得到启发构思出来的吧。”她说着就把腰带放在自己的膝上摊开,“唉呀,好极了。”
太吉郎哭丧着脸,一声不言,但内心里却对秀男能把自己的图案记得那么牢,的确感到震惊。
“爸爸。”千重子孩子气地用兴奋的声调说:“的确是一条好腰带!”
“……”
千重子摸了摸腰带的质地,然后对秀男说:
“你织得非常结实呀!”
“嗯。”秀男低着头。
“可以在这儿抖开来看看吗?”
“行。”秀男回答。
千重子站起来,把腰带摊在他们两个人面前。她把手放在父亲肩上,就这么站着观赏起来。
“爸爸,您觉得怎样?”
“……”
“不是挺好看吗?”
“你真的觉得好看?”
“嗯。谢谢您了,爸爸。”
“你再认真看看。”
“花样多新颖啊,虽然也要可配什么和服……不过这的确是一条好腰带呀。”
“是吗。你既然那么喜欢,你就谢谢秀男吧。”
“秀男先生,谢谢。”千重子在父亲身后跪坐下来,向秀男鞠了个躬。
“千重子!”父亲喊了一声,“你看这条腰带协调吗?构思上的协调呀。”
“什么?协调?”千重子像是遭到了突然袭击,又看了看腰带,“所谓,还得看穿什么和服和什么人穿呢。不过……如今还时兴有意破坏协调的衣裳呐。”
“唔。”太吉郎点点头,“千重子,其实我让秀男看这条腰带画稿的时候,他就说不协调了。所以,我把那张画稿扔到秀男他们作坊旁边那条小河里去了。”
“……”
“然而,当我看到秀男织好的腰带,就觉得这不是和我扔掉的画稿一样的吗?虽然在颜料和彩线方面,色泽有点不同。”
“佐田先生,很抱歉,请您原谅。”秀男低头认错了,“小姐,我有个冒昧的请求,请你系上这条腰带试试看好吗?”
“就在这件和服上……”千重子站起来系上腰带。她突然变得漂亮多了。太吉郎的脸色也平和下来。
“小姐,这是令尊的大作啊!”
秀男的眼睛闪烁着光芒。
“得了,得了,妈妈给你拿。”
千重子原地坐着,腼腆而麻利地更换了睡衣。她正要去叠换下了的衣裳,母亲就说:
“不用叠了。就拿去洗吧。”母亲把衣裳拿过来,扔到犄角的衣架上。然后,又坐到千重子的枕边:“做这点梦……千重子,你不是发烧吧?”
然而,母亲先安稳地睡着了。千重子怕母亲的肩膀着凉似的用手探了探,然后灭了灯。千重子却辗转不能成眠。
千重子做了一个长梦。她对母亲说的,只是这个梦的结尾。
开始,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是介于梦和现实之间,她非常高兴地回想起了今天和真砂子要到北山杉村去的情景。说也奇怪,真砂子所说的酷似她的那个姑娘的形象,远比那村庄的情景更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记忆里。
“伐竹之神事,可庆可贺。”
然后,童男分别走到左右两个座位上,各自夸赞说:
“近江之竹,妙哉!”
“丹波之竹,妙哉!”
伐竹人首先把捆在圆柱上的粗大的雄竹砍下来,然后整理好。细长的雌竹则原封不动地放置在那儿。
母亲说着,用掌心摸了摸女儿的额头。非但没有发烧,反而是冰凉的:
“大概是上北山杉村去,太累了吧。”
“……”
“瞧你这副心神不定的神色,妈到这儿来陪你睡。”
母亲说罢,就要去把铺盖搬来。
太吉郎本想让女儿去看看这种伐竹仪式。由于天下雨,就有点犹豫不决。正在这时,秀男胳肢窝里夹着一个小包走进格子门来,说:
“我好不容总算把小姐的腰带织出来了。”
“腰带?……”太吉郎有点诧异,“是我女儿的腰带吗?”秀男跪坐着后退了一步,恭恭敬敬地低头施了个礼。
“是郁金香图案的……”太吉郎爽快地说。
“不,是您在嵯峨尼姑庵里画的……”秀男认真的说,“那时候我太幼稚了,对佐田先生实在失礼了。”
后来,在梦的结尾,她掉进了一个郁绿的深渊里。那绿色也许就是留在她心灵上的杉山吧。
鞍马寺举行的伐竹会[伐竹会即指每年六月二十日,京都鞍马寺在该寺毗沙门堂上举行由众法师持大刀砍伐青竹的仪式,叫做伐竹会。]是太吉郎所喜欢的一种仪式。大概是因为它具有男子汉的气魄吧。
这种仪式,太吉郎年轻时就看过多次,并不觉得新奇。不过,他想带千重子去看看。何况据说今年因经费关系,鞍马寺十月间的火节也不举行了。
“把窗户和柜门都关上吧。讨厌的湿气会使和服料子上潮的。”太吉郎对店员说。
“爸爸,不去鞍马寺了吗?”千重子问父亲。
“明年还举行,今年不去算了。鞍马山浓雾弥漫,也没什么可……”
“爸爸,下点雨算得了什么呢。”
“话虽如此,”父亲说,“天气不好总是……”
二十日,雨还在下个不停,空气有点潮湿。
第四章 北山杉 (第3/3页)
“……”
“千重子,别着凉喽,换件睡衣吧。”
千重子点点头,可是心情还没有平静下来。她刚要站起来,就觉得脚跟有点不稳。
“谢谢妈……我已经不要紧了,您放心睡去吧。”
“真的?”母亲一边说一边钻进千重子的被窝,千重子把身子挪向一旁。
“千重子,你已经这样大了,妈再不能抱着你睡了。啊,多有意思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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