雌性的草地

《雌性的草地》

第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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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点儿就坐在这草垛上,嗑着葵花盘里完全空瘪的葵花籽。草是打下以备牲口过冬的,夏末的草地渐渐耸出这样高而尖的垛。七个女子不可一世地跨上马,她全看在眼里。从她们开始传那面旗,这场面越发热闹得了不得:马叫出了人声,人吼出了马声,草地刹那间被踏成焦土。她还看见那崭新闪亮的鞭子使她们臀部僵硬;马奔起来一对对胸乳颠得人眼花缭乱。七个姑娘脸蛋绷得板平。很好,真是七个宝贝疙瘩。每个人探身去接红旗时都险些一头栽死,这就使她们庄严的脸出现一瞬的痉挛走样。

太阳晒烫了黑雨衣,她从中伸出白骨般无瑕的双腿双臂。现在红旗就要传到最后一个姑娘手里。那姑娘骑匹红马,有张红得奇怪的脸盘。马太美人可太不美啦。她一边看一边将草从垛顶往下扯,扯出一个坑来。这坑一下雨就生效。雨水不再顺原先搭出的垛沿淌掉,而是从坑往垛里灌,整个草垛便从心里沤烂,发出热气腾腾的恶臭。小点儿的破坏无所谓有意识、无所谓下意识,纯属顺便。谁叫你堆起这么精致个草垛,招惹她爬上来,她是不可能白白躺在这里享受太阳和景致的,总得干点什么。于是她顺便毁了个草垛。就像顺便从父亲衣兜里摸椒盐花生顺便摸了钥匙,打开抽屉便发现了父亲突然阔起来的秘诀。那抽屉里齐齐排放着一只只滴溜圆的大印,父亲改弦更张,几天里就如此了不起地雕刻出各类巨大权力。不断有人出高价买走这些印把子;不断有人给父亲揽来制造大权的活计。这一本万利的营生使父亲大方起来,常把椒盐花生拿出来讨好管教他的孩子们。她恐怖地看着父亲的老脸终于绽放了童年就冻结的笑容。那老脸笑得多么好啊,让母亲情不自禁扇了他一个嘴巴。她就在那个当口打开抽屉。干是,她用它们制造了一生一世也用不完的介绍信。

小点儿眯上眼,这样能把远处的惨景看得更清楚。

红旗传到最后,那匹最骏的红马突然像竖靖蜒一样倒立,扬起后蹄。但女骑手居然没以最精彩最壮烈的姿势飞出马背。人们哇哇直叫,每次马术总以死个把人达到兴奋沸点。她从这狂欢般的人群中悟到:真正的快乐从来不是孤立存在的,它必定对半掺和着恐怖。现在看看那些嘴:听不见欢呼,而所有嘴都在弥天尘土中大大张着,灰尘在那些牙缝里很快形成泥垢。

红马已奔离草场,上了黄土公路。红马无声无影地跑。奔。飞。人们暗暗惊呼:好马!神了!

它对这种爱抚感到难堪甚至腻烦。沈红霞尴尬地僵住了。这时有人递过一撮盐:据说让牲口在你手里舔吃东西容易跟它联络感情。待沈红霞摊开掌心,它却扬下巴一打,盐全被打落到地上。它便很费力地去寻那撒在草棵里的盐粒。它这举止首先让柯丹受不了,用长长一串谁也不懂的话叱骂着,红马却看也不朝她看。然后她去拾那根鞭子。这根祖传老鞭子有个特点就是会自行舞动,实际上它是随着人的感觉而动。攥住它时,它就随着你心里的愿望出击。红马在这条紫红鞭子下飞起,逃开了。但它毕竟贪恋那点盐,很快又跑回来闷头舔吃。当沈红霞再次抚摸它时,它忽地抬起头,投来不可亲近的目光。与鞭笞相比它倒更反感亲呢。红马对那种喜欢在人手掌里吃东西、并爱让人摸来摸去的马充满鄙夷。反过来,它认为人的亲昵是对马居心叵测的笼络,是对马的尊严的调戏。

它宁可不再吃盐,远远跑开了。远处,它存心作对似的将人为它理整齐的鬃毛又抖乱,就用这副披头散发的野相朝人看着。它看见呆立的沈红霞。

红马至死都不会忘记这个企图征服它、温存它的姑娘在这时的伤感面容。她的脸通红,与她的红脸相比,背后的人只是一片灰白,平板地与天、帐篷连成一体,惟将她凸突出来。在将来它死而瞑目时,它才会彻底明白这张红色颜面上自始至终的诚意。对于它,对于一切。

看清了地形和事态,那男子驾稳他的青灰马开始冲刺。骑灰马的男子叫叔叔。

叔叔是他的名字而不是辈分。人们都知道这块地方有个面黑如炭的独眼龙叫叔叔。谁也别想搞清他这古怪名字的来历;正如谁也搞不清他一只眼珠的去向。人们只晓得他当过骑兵,打枪特准。他动不动就会拔出枪来,一支旧得发白的左轮,枪口一天到晚热着。因为他只有一只眼,所以天生适合当神枪手,正常人打枪却需要克服焦点不实的困难。他枪毙过许多犯人,打死过无数只狼。他天生成这副杀人不眨眼的模样。

沈红霞像特技表演那样惊险地悬挂在马的腹侧,她感到它负心负情得过分了,给她来了这一手。一股愤怒和委屈使她拼命揪住它火烫的红鬃。你总有跑不动的时候,红家伙,就是成一具尸首我也死票住你。她半边身体已坠落地面,沙与砾石将她的皮肉粗打细磨。就在这时,她发现了红马的一个惊人特征,它跑的时候四蹄不沾地。这正是它无声无息的原因。她想,有关马的经验介绍中的各种各样的马,倒从未提到有这样一种马:实质上是在腾空奔跑。她这一发现,或许填补了有关马的知识的一项空白。

她揪断了马鬃,手里只剩了缰绳。皮革绳索勒进她腕部的骨缝。

“放掉缰!蠢货!”叔叔对她喊。此时他已领先轰轰烈烈的马群人群,但仍无指望追上红马。

人们试探着一批批围上来。一点动静也没有。她上半身在浅水里,经过她身体的河变得淡红。旗在她身后飘,如有灵性似的显出各种痛楚的姿态、丰富的表情。

红马在河里默立一会,突然回转身跑到静卧的女主人身边,凝神看她。慢慢合拢的人困惑了,不知它与她之间到底是怎么个关系。

叔叔将冒青烟的枪掖进腰里。一面喊:“来个人跟我抬她!”柯丹领女子牧马班走上来。她们看看石滩上被她身子开拓的一条血槽,肃然起敬又毛骨惊然。她们想,她死了。这样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是必死无疑了。她到底没丢掉她们的旗,她们感动地想。

当几个姑娘打算协同叔叔上前去搬弄她时,红马一下闯过来,屏障般横在人们面前。谁想接近沈红霞一步,它就恶狠狠地作出要冲撞要拼命的样子。它竭力护住的正是被它糟蹋的同一条生命。

叔叔无法通过红马。他阴沉地看它一会,猛地发力,胸腔里嗡了一声,红马被放倒了。与此同时,他吃了一惊。这个在牲口里混成精的汉子一眼看见它双侧胳肢窝下的两个美丽毛旋。红马秘密的优秀标识暴露了。

人群里不知谁发出声赞叹。叔叔知道草地上任何一匹好马都保不住密的。

正当柯丹与其他姑娘去收拾这具生死不明的身体时,她竟一声不响地从水里站起。人们吓坏了,包括活剥过狼皮狐皮刺猬皮的叔叔,也被沈红霞的样子震住。

她直盯盯看着红马。“放开它!”她冲叔叔说。“你还要干啥?!”柯丹问。

她拖着那面旗开始走。人们给她让道,都觉得有些怕她。她艰难地攀登到红马背上,红马低下了头。

它很长很长地叫了一声。

小点儿看见她一声不响地从河里升出来。河水在她身下扬开一股红色浓烟。再看看她那半爿身子怎么了?衣服沿途已磨成粉末,倒也没有鲜血淋漓,血失在路上与河里,失尽了。整个肉体那样鲜嫩,仿佛她把一层躯壳留在路上、河里,从里面剥出一个新的人形。那块没有皮肤的创体多么触目,相比之下人们对于血的刺激要习惯得多。她的一侧头发不见了,磨断的发根参差着,颤颤巍巍。人们给她闪开道;比都市繁华的大街更堂皇的一条道。她越走越大。是的,她已和红马、和那旗连成一体。

这时,那位首长,那个老军人不知什么时候已从路的那一头走来,拖着许多根电线。主席台上的一切都跟随他来了:麦克风、讲台、保温杯。“好女子!”他心里感动地说,但立刻吃了一惊,因为他并未说出口的话也照样被麦克风扩大并张扬开来。他的默语在几千人头上轰鸣。他严厉地打量这位骑红骏马的体无完肤的姑娘,居然举起苍老的手向她行了个军礼。

柯丹领着手下的姑娘们往更深的草场迁徙。两百匹马撒得漫山遍野。叔叔说,这叫整啥名堂,你不能让七个人一会不歇地守着它们点数。得让马自己管理自己。比如说母马听公马的,驹子听母马的。跟人一样样,先给他们编编组,一组只能有一匹公马,有两匹就不得安宁了,那匹非搞掉这匹不可,跟男人一样样。“公马母马差不多一样多,让它们一公一母不好吗?”老杜蠢里蠢气地说。

“滚你的蛋。”柯丹说。

其他姑娘忙问:“公马就是多啊,咋办?”

“骟。”叔叔斩钉截铁地说。

老杜发出一声似悲似喜的怪叫,被沈红霞一把捂住嘴。然后她有板有眼地问叔叔:“谁来操办?”

“场部兽医站有个舅子,麻利得很!畜牲血都淌不到三淌,东西就让他搞掉了。”叔叔说。“那舅子是好手快刀,一天整上百匹牲口!”

叔叔这番话在七个女子中引起一派肃杀气氛。

叔叔长得非常魁梧。其实用尺量,他个头一点也不高。他走路那个晃劲儿让所有人都误认为他是个大个子。那个晃劲儿是种英雄气概又加了点阴嗖嗖的感觉。他从露面时就穿一身油渍污渍的人字呢军装。在以后他的有生之年,始终保持这装束,连肮脏程度都保持住了。他从来不笑,但那两颗包纯银的门齿时时闪出寒光。他的军帽永远压住眉弓,使一真一假的双眼置于阴影里,使你看不清他而他能看清你。

叔叔就这样来到女子牧马班。来的那天,几个姑娘认出他来:“快看,救沈红霞那个丑八怪正朝我们这儿走。”当时她们正围着火吃饭,每人都吃得满脸牛粪火灰末。他

遮天蔽日堵在帐篷门口说:“有我饭吧?”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奇大的搪瓷碗。姑娘们看看世界上最大的碗,全衔着一口饭呆住了。见没人理会,他自己去掀漆黑的锅盖。柯丹急了,大喝:“搁下!”当时躺在地铺上养伤的沈红霞却说:“你吃吧,不够再煮。”他动作起来,既没被柯丹的喝声打断,也没受沈红霞丈义的鼓舞。总之,他想怎样就怎样,这一点他一开头就得让她们明白。他不慌不忙吃空了锅,然后用锃亮的袖头揩揩嘴说:“我是场部派来的指导员。”

“我们能管自己。事实证明,我们什么都行。”沈红霞说。

叔叔像听不出她不欢迎的意思,正眯着眼测看烟囱的角度。其实他是不需要眯上那只虚设的眼的。他这样无非是想使自己一切动作正常,使自己也忘掉独眼的痛苦与难堪。他那只空眼眶里装着一枚比真眼清澈许多透明许多的假眼,玻璃的或是细瓷器。他从记事就一只眼,并打心眼里认为毫不碍事,人天生两只眼实在是浪费。两只眼不过只能同看一个方向、一个物体,那它们不就是相互重复、彼此干扰?尽管他对独眼既自信又坦然,仍是不饶过任何敢叫他独眼龙的人。

“烧把柴看看,还有莫得烟子。”他整好烟囱说。

柯丹说:“硬是好多了。”

其他姑娘全都一声不吭地盯着他,从他进这顶帐篷,她们就没吭过气,也未敢动,似乎一响一动就会招致危险。沈红霞说请他去报告场领导,女子牧马班完全不用派专人来管理……

叔叔把大碗往怀里一揣,蓦然朝她转过身,她把话噎住了。叔叔说:“有我给你们当指导员,亏不了你们的!”

他的真眼看一只麻花羽毛的马鸡在离帐篷百步的草丛里蹦,啄草籽籽;假眼却继续留在帐篷里,跟沈红霞交流、较量。

“我只晓得一条:上级指哪打哪。”假眼逼视着沈红霞:“三个放牧班,我做一下管。你们这个女子牧马班我带管不管就捎上了。我的帐篷扎在三个班中间,有事一打枪我就到。你们听明白了吧?”

这时他指远处说:“那有只马鸡。”所有人都说没看见。他“啪”的一枪甩出去,才听见几声绝望的扑楞。除了沈红霞,全体姑娘都冲出帐篷去拾战利品。沈红霞依然冷静地瞅他。他在屋里晃着踱步,搞得一帐篷硝烟味。

他将头号大饭碗往怀里一揣,蓦然向沈红霞转过脸。她一下住了口。她感到他的脸他的整个身躯是锃锃发光的岩壁。本来她还想说:我们不需要一位指导员的督促。她瞠目结舌地看着叔叔逼近的面目:当他那只真眼高瞻远瞩或四面八方乱看时,假眼却只是正视前方,直视着你。他那清澈透明的假眼保持着永恒的视野。它让人感到可怖,因为被这只眼盯住是极不舒服的。沈红霞甚至怀疑它有视觉,有非同一般的视觉。她在那一瞬间战栗了,在此她看到一种近乎邪恶的正直,过一会枪响了。

当全体姑娘兴高采烈去捡马鸡时,帐篷里只剩下躺卧的沈红霞和来回走动的叔叔。他对她说:你很勇敢,但你是个笨蛋。是摔不死的硬骨头。我告诉你一条驯马的诀窍——沈红霞专注地听着。

他说:你每天洗脸洗脚吗?他的神色诡秘起来。面孔凑近反而成了一团谜一样的黑暗。你们女知青天天洗脸洗脚还洗下身,我晓得。那些洗过的水不要倒掉,喂给马喝。你的气味都在这水里。用这水喂大的马偷都偷不走。

沈红霞听怔了。他一直看着帐篷外,女子们在草丛里终于找到猎物,暴烈的太阳照着她们手里肥大的血淋淋的马鸡。但她感到他另一只眼在对她察颜观色。这只眼的监视是实质性的,令人无法逃遁。

叔叔拾掇马鸡并不拔毛,而是连毛带皮整张撕下。刷的一声,便露出一个干净的半透明肉体。整个帐篷静悄悄的。

柯丹与叔叔骑马回到场部。他们要找的那个兽医不在,他妻子说他到各连给畜群打飞针去了。打飞针是极棒的技术,要在奔跑的畜群里东飞一针西飞一针地注射疫苗。兽医的妻子向他们介绍着他们顶内行的事。兽医的妻子躺在床上,被子是空瘪的,里面似乎没搁置什么实体。兽医家一间大房隔为三间小房,格局乱七八糟。墙壁与天花板裱糊得很花,一律用的畜类生理解剖挂图。于是心肝、肠胃、肾、脾、淋巴,诸如鲜艳的内脏更衬得兽医妻子面无人色。这屋门窗紧闭,在墙角宝书台的塑料领袖像旁边,薰了几根卫生香,反弄得气味十分复杂了。

这女人害着某种说死就死的顽症,但也有可能麻烦百出地活下去。令两位客人最费解的是,她在室内床上躺着,却戴着一只灰朦朦的口罩。关于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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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家伙,大地终于呕出被它侵吞多日的宝物;它跑近了,浑身浴血般红,像刚从蚌腹中启出的带黏液的珠子。它仍是没有蹄音没有影子,它只有它自己。

失踪多天的红马回来了。这个长着腿的红色奇迹正向女子们扑来。分别这些日子,那一点点娇憨稚气业已褪尽。它跑得飞快,却又像原地不动。

红马无以倾诉:关于狼的纠缠,关于散落在草地各处的牧人的围捕,关于孤独和惊险。它遍尝了自在邀游的艰辛与欢乐,在某一闪念中,忽然想到一顶银色的帐篷。这就是红马,它想怎样就怎样;它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祖先在几千年前就交出了自主权。在它出世之前,它已被出卖了。它惊异的只是,无论它出现在何处,人们都想占有它,都把它看成自己的。它并非有意与人作对,只在违背人愿望的同时感知它自己。

沈红霞有点紧张了,红马的目光几次掠过她都没有滞留。柯丹叫道:“喂,畜牲,你娘在这儿呢!”红马的前蹄开始犹疑地提起,放下。

老杜冲它做个亲呢的手势。“别闹,班长,它在瞅我!”她那既没前额也没下巴的长脸激动得红了。

“你长得漂亮!”

它年轻的韧带使它四条腿绷到极限,超过了极限。腿和腹部绷得平直。谁也没见过哪匹马能跑成这样,似乎自己要将自己撕成两半。

老首长低声自语:“搞鬼!那女子咋不在马上骑着?……”人们从大喇叭里听到这如同雷鸣的话,仔细一瞧,马背上果真没了人,只剩红旗随马飘。两个红东西如一团红色的魔雾,不知要往何处卷。

连人带马几千尾随者浊浪般向前涌动。所有的马都开始狂奔,想止也止不住它们了。马的竞技天性最容易被激发,于是,这便成了一场规模巨大的马的自发竞赛。每匹马都变得穷凶极恶,恨不能你踢死我我踩扁你。在这壮大的奇观中,人完全被动了。

这时,远远出现了一个男子。他竟立于马鞍之上驭着他的马,因此在这人畜汇聚的恶潮中,惟有他浮出水面。他清楚地看见红马已跑到黄土公路尽头,还看见女骑手已挂在马的一侧,上马或下马都是妄想。

公路渐窄渐渐粗糙狼坑。截止公路的不是草地,而是一片河改道后留下的砾石滩。石滩斑秃一样生着一簇簇刺,一团团黄绿色花。

它终于看见那座墓丘似的帐篷。

它还看见一排人影穆然立在远方,像一块块石碑矗在巨大的墓前。

它感到夜与昼的疆界只消它腾身一跃。

“红马!红马红马红马……”一连串不可思议的声音向它滚滚而来。

大家看见它在距人们百步开外的地方放慢速度,然后倏然立住,再不像过去那样大叉开前蹄一副蛮横的挨刀相。它立得前蹄后蹄都十分整齐,像个突然间长成傻大个的孩子,刚学会礼貌的举止,动作却还笨拙,不协调。从它拧着脖子的倔劲看来,它的任性仍不减当初。“它已经不是个驹子了。”柯丹说,“先喂一顿,再揍一顿,挨千刀的!”她摩拳擦掌,但大家都听出她牙缝里挤出的喜悦。

她当然明白,只要她撒开手便可解脱自己。但她不放。那就意味着又一次失败,或许还意味着整个集体的光荣被她丢掉。她宁可拿命来征服这匹骏马。

前面便是河,河底的坎坷、嶙峋的石头可看得透彻。放掉缰!马要拖你下水啦!……”她仍不理这忠告。她的身体在砾石滩上磨过,磨得石头光润如卵。滩地被她身体开出一条血路。她想,再这样拖,拖到底,无非磨光皮肉成一副干干净净的骨胳。到那时我也不撒手。

红马回头看一眼,突然被她那样吓住了:这个泥血交加的人形是这样可怕难缠。它的步子错乱起来。垂死的对手使它萌发了一点良知,它与她多次搏斗拼命、皮肉厮磨,于无知觉中蓄集的情感在这一刻发生了。它再次回头看她时,心里竟有种酸酸的感动。被它折磨得残破不堪的躯体里,它看到的不只是坚贞,还有企盼和解的诚意。

但惯性使它向前;这样的疾跑不可能立刻煞住,它已身不由己。

沈红霞被它带进河里。一声枪响,连接人与马的缰绳断了。几千人马都跑尽了兴,在枪响之后顿时又呆又疲惫地静下来。枪法是不能再好了,只要误差丝毫,人和畜两条命总得去掉一条。枪声在这对纠纷难解的人马中插了关键的一手。

柯丹双手神神那根老牛皮编的老鞭子,神得啪啪响。谁都承认她们班长这动作够神气的。就在这时,红马轻轻低下头,似乎极力想端详自己或修饰自己。就那样无声无息一个冲刺,连头都未抬,直扎到沈红霞面前。大家发出一声极惨的欢呼。

在女伴们的妒忌中,沈红霞呆怔了。她与红马面面相觑,双方都又窘又激动。柯丹嚷嚷着走来走去:沈红霞你还卖什么傻,兜头给臭畜牲一鞭子,抽塌它的鼻梁骨再弄把好料喂喂,这东西一生一世都不忘你了!沈红霞把她递过的鞭子攥紧,闻到这鞭子有股陈年的血腥。它紫红、油浸浸地亮。她举起它,所有人都仰头看那鞭子在她手里扭动,而她却远远掷开了它。

她的手落在红马身上。它垂着眼帘,撑圆的鼻孔呼呼吹出带泥腥草腥的热气。吹得沈红霞头发乱了,神志也飘起来。她的手从它蓬乱的鬃毛、峭立的肩肿、结着血痴的胯部一一抚过。红马瘦了却高了,带了伤带了阅历而显得更骏更健,原先那些毛糙含混的线条全然消失,每块肌肉都有着最标准的形状。它那两条曾踢伤她的后腿此时更像凶器,肌腱突起笔陡的锐角。红马猛抽一下长尾,将她的手不客气地掸开。

人们想不到才短短几个月,这帮女娃的骑术已很有看头。她们拉开长长阵势,相互间隔两百米左右,以旗接力。柯丹打头,沈红霞煞尾。红旗在每个姑娘的飞驰中传递,老油子牧工阴沉沉评论道:骑吧,有三个屁股也磨烂了。一片乌烟瘴气的热闹中,男牧工男知青想努力看清,这七个姑娘里谁长得过得去些。飞奔的马使那面旗顺当地次第前移,眼看将圆满结束这个令她们大出风头的节目。上千人开始为她们喝彩拍巴掌。首长对身边人耳语:不简单!姑娘家敢这么疯真不简单。这句话被大喇叭传出去使所有人大受鼓舞。

这时吼的人全住了嘴。总算出乱子了。

红旗还没接过来,沈红霞就感到红马浑身肌肉已开始异常运动。

这样一个生长于穷街陋巷的下流而自在的环境里的姑娘,对于草地的严酷发生了难以言喻的兴趣。草地就那样,走啊走啊,还是那样。没有影子,没有足迹。没有人对你指指点点。她往草地深处走,步行。要想骑马便招呼一个路过的骑手。人家问她手里拿着的什么花。她答:“你还看不出来吗?”她身上没有一件东西有正当来历,可谁又看得出来呢。远处灰蒙蒙的,有人告诉她:女子牧马班也参加赛马去啦。

连柯丹也吃不准这匹红色骏马是否有可能被驯服。它好一阵坏一阵,除了沈红霞,谁也没那个韧劲跟它较量。沈红霞在它百般刁难中竟与它相处下来,并骑它到大庭广众下来亮了它的相,炫示了它的美色。

那位提倡女娃牧马的老首长专程赶来,检阅女子牧马班。许多人扶他跨上一匹马,却听他全身各处都发出僻僻啪啪的响,类似优质木料开裂的声音。他自己也被那响声弄得烦恼而难堪,脸苦苦地笑:“老骨头啊。想当年,我操……”人们明白了,立刻将他从马上弄下来,扶上主席台。各种表态演讲后,清脆地响了声枪。首长瞪瞪眼对麦克风小声咕噜:“妈拉巴子谁开枪?!……”这话通过大喇叭直传到几里外女子牧马班的起跑线上。七个姑娘全穿宽大的男式旧军装,好在皮带一束也显出不男不女的一股英姿。

第02章 (第1/3页)

以后的日子,当沈红霞对这场奇遇发生疑惑,怀疑自己患有癔症,或者视觉异常,只要她想起这支歌,这古老的花灯调绝不可能毫无来由地进入她的记忆及心灵。从这支实实在在的歌,她确信自己在一个未可知的境界中遇到一个实实在在的女红军。她想,死只是个普遍概念,完全可以否定它。但她从不向谁提起。她生怕人们会用鬼魂精灵的定义来亵渎她心里一个神圣的友人。

这天天色灰亮时,一个红点先于太阳跃出地平线。最先看见它的人惊呼:“瞅瞅!那个地方也有人学我们搞了块大红旗!”人们都跑出帐篷,毛娅正使劲用梳子刮头发解痒,这时忽然住了手:“滚蛋吧,是什么旗……”

她们不约而同站在帐篷门前,惊得七张差异极大的面孔刹那间一模一样了。终于有人发出胆怯的耳语般的欢呼:“我的妈,是它!”

“拿绊子去,张红!”柯丹推着李红叫道,“上它三个月绊,这土匪种!”

老杜低着嗓子叫“先莫慌,你们看,它在挨着认人哩!”有人立刻说:这回赌一盘,红马认准骑它。沈红霞至此一声不吱。

红马相当严肃地把七个姑娘从头看到尾,再从尾看到头。它那大美人儿似的漂亮眼一眨不眨,将每张面孔都审视一遍,盯得人心发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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