雌性的草地

《雌性的草地》

第08章

上一页 简介 下一页

每个姑娘都把娃儿的来历讲了一遍。

每个姑娘又把金眼救娃儿的经过讲了一遍。

叔叔的枪仍是举起、放下,放下举起。

金眼并不知道自己已走进了叔叔的射程,它坦然地用一双并不太亮却相当纯正的金色眼睛望着黑而深的枪口。叔叔在听每个姑娘讲述,听上去完全像瞎编的故事,同一个故事被讲出若干不同来,因此格外像胡诌。打动叔叔的不是故事,而是这黑东西本身。叔叔在击发的瞬间看见这双眼确实像足赤的金子,不很亮,但很沉。

叔叔马马虎虎抹了抹枪,把它收起来。金眼这才站起,抖抖身子,下颏显得那样有力,只有狼的下颌才能承受一个孩子的重量。他转身进入帐篷的时候,看见了被人们讹传的孩子。实际上就是一个挺普通的小男孩,一丝不挂,好让人验证他一切地方都正常。

“孩子没了。金眼是头吃人不吐骨的狼。我恨不得也砍你们几刀。当时是你们把它窝藏下来的,你们这些帮凶。”

她们分头找,直找到天色微白。有人说,“我好像听见娃儿的哭声。”有人说,“明明是娃儿在笑。”柯丹怒道:“扯你妈的淡。”其实她也听见了,或许听得比别人更清晰更真切,但她不敢信。一想到金眼凶相毕露的脸,她一点幻想都不抱。眼前是她们的帐篷。姆姆与憨巴卧在门口,独独不见了金眼。几乎所有人都肯定,孩子完了。金眼就此消失,带着它的血债逃亡了;而帐篷里却正藏着一个神话,待她们一撩门帘就揭晓。

人们轻轻抽了口气。

小点儿和叔叔分手后,一径跑到场部。她没想到会迎头撞上他。当他用轻得无声的嗓音唤她时,她一下垮了。兽医眼眶凹陷,一双眼睛在深渊里幽幽发光。小点儿忽然看见他背后那座废铁山:由陈年的机器堆积、生着通红的锈。当年,他和它们都是新崭崭地开进草地,那时的他是什么样?准不会满嘴喷着酒气,以低三下四的倔劲瞅她求她,让她立刻跟他去。他说她黑了瘦了,乍看像个好姑娘了。过一会又说:你还是那样。她明白他说她仍穿着宽大的黑斗篷;仍在那下面变戏法。他说我搬到新房子里去了。她明白他说他已赖掉了老房子里的旧账。她始终没说话,对那一切离得似乎已很远——偷情与偷窃。几个月前,姑死了,然后是埋葬、追悼,所剩无几的老垦荒队员都来了,最后在弥漫着死者气味的屋里喝得醉醺醺。谁也没有发现他俩在追悼中眉目传情。可她挣扎着跑了,光着脚丫,跳下床,直跑到结冰的外屋闩紧门。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自从她开始在牧马班生活,便与自己的肉体闹起不和来。兽医隔着门呼唤她,柔声的,厉声的;她赤足站在门边,又一次次将手从门闩上缩回。她重复着一刀两断之类的话。

前面是小卖部,人来人往。她想她当时毕竟没有打开门,毕竟把被他一点点煽起的情欲压了下去。他们就隔着门成功地僵持了一夜。

她终于开了口:“姑父,姑姑坟上的葵花都活了。”说完,趁他一瞬间的自惭,她横冲直撞地越过他。她买好牧马班半个月所需的盐和豆瓣,知道他跟踪进来。她盯住一件红毛衣看了一会儿,它粗劣不堪,充满酥油酱油煤油味。她知道再看它一会儿他就有机可乘。果然,他塞给她两大张钞票。她当场把红毛衣套在身上,整个小卖部的人都说她好看死了,它便宜死了。

她想,这样就收买了我。她把剩下的钱仔细装好,他们相互盘剥,没什么不公平。然后她牵了马随他往新宅走,廉价的红毛衣搞得她身上似痒似痛。一种骚动的情绪被刺激起来。

姑姑死后的第二个月,她偶然路过那幢老房子,也是偶然生出进去看看的念头。一摸,钥匙果真还搁在老地方。在门框上。她开了门,屋里除了没有姑姑什么都还在。箱子和抽屉却已不上锁了。她开矿一样在姑姑的遗物里翻腾,将一件件她能看上眼的衣服全套到身上。这时,门响了。兽医在外间搁下他沉重的巡诊箱。她一时间手忙脚乱起来,兽医已堵在了门口。他打量她骤然臃肿的身体轻蔑地笑道:何必?你可以光明磊落地拿走它们,一气套上七八件衣服不嫌难受吗?她恍悟到自己曾当过贼,又恍悟自己好久没当贼了。在牧马班生活那么久,竟没偷过谁,她对自己突然不懂起来,然而一离开那里,回到老环境,她不知觉就犯了旧病。他上来抱住她藏满赃物的身体。她说:我是贼。他说贼就贼吧。

小点儿在马腹下听着毛娅和沈红霞“哦嗬”着。冰雹越下越大,据说这里最大的雹子砸断过牦牛犄角。毛娅顶着出牧携带的锅,冰雹砸着锅底犹如锣鼓喧天,以致她连自己扯破喉咙呼喊也听不见。她在喊沈红霞,因为她不见了。只见她从马背上一头栽下来就不见了。

整群马都被冰雹砸得大发脾气,毛娅想,再晚一步,马群就将从沈红霞身上一踏而过。她的腿无法使她摔下马后立刻站起来,毛娅找到她时,她正趴在地上激烈而无效地爬。

毛娅好不容易拖住自己的骑马,又在马蹄上打了个绊。她和沈红霞搂成一团,钻到马肚下。冰雹砸在马身上,发出一声声闷响。

“红霞,刚开始你为啥不喂红马洗脸洗脚水?”叔叔有许多法子对付马,对付人。

“我没喂它。”我不希望一匹好马心胸狭窄,只认得它的主人,叔叔的方法未必都可取。

“那次军马应征,你回来在班务会上说,再完不成应征指标,你就把红马贡献了。当真的?”班务会点一蓬旺旺的牛粪火,但还觉得冷,毛娅顺手抓起自己床上的大衣。穿大衣同时,她甜甜蜜蜜地摸兜。一摸,空的。那封醉心的信呢?这才发现她穿错了大衣。柯丹往兜里摸烟袋,却摸出一叠子信。

“红马——你们都没挨过它踢啊!”毛娅,你那信把全班脸都臊红了。柯丹也够呛,非当着全班公开念它。毛娅你当时要不上去夺,倒不会惹她那么火。你们这些人哪!

“所以你早该给红马喝洗脚水的,班长也这样讲。”人人都瞪着眼,听柯丹念信上热火朝天的情话。人们叹道:事情既然做了,还要再写下它来,写到这种无耻地步。

“你们都没尝过跟红马搏斗的滋味。”原来你是这样入党的呀?柯丹指着毛娅鼻尖:“靠拖指导员下水!鬼相信你会嫁给他;他一个当地牧工,你一个城里女娃!……”

“别难过,红霞。说不定真能找回红马!”有人制止了班长柯丹的过激行为。大家见沈红霞慢慢从火边站起,她的腿使她每次缓慢沉重的站起都犹如上升。她双手痛苦地抚着腿,奇怪的是,柯丹立刻冷静下来,闹嚷嚷的气氛随之变得宁静。大家都担忧地看着备受折磨的沈红霞,忽然感到内疚、惭愧,不该用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烦扰她。

“我从来不把红马看成我的。红马应该是每个人的。”所有人都在等待毛娅发言,因为沈红霞站起后就专注而温和地看着她。她以痛苦的姿态等在那里,于是全班都在等。实际上她和她们的威逼是明显的。

“你说得对,红霞,每个人其实都把红马看成自己的。”她们在逼人呢。毛娅终于抗不过去了,因为她面前的是绝对多数,还有一个以两条残腿支撑自身的人。

“毛娅你总算懂得这点了,红马和别的马不同。红马就是红马呀!”大家见毛娅抬起头,脸板板的,眼珠往上翻,手攥一本通红的语录本。她说:从今以后我再不考虑个人问题。人们还盯着她:还没完啊。她把红语录贴至胸口:我发誓。立刻有人塞给她笔和纸,她把誓言写下来:保证跟指导员叔叔一刀两断。人们看着誓言烧成灰,被她就水喝下肚,才松口气。

“红霞,你知道,我也跟她们一样,舍不得红马。”毛娅见全班目光随着她咽下最后一口水而松弛下来,知道这下自己已获赦。她独占了全班的指导员,当然是不合理的,现在她亲手将他奉还给集体。她们等的就是这个。这个集体最憎恶的就是私有。班会结束时,有人拿了私有的红糖来分。在这个集体中,新来的成员也会立刻懂得:若私藏什么,即使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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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时班里添的孩子并不麻烦谁。他一哭,人们就学马叫哄他。柯丹用块长条布把他吊在自己胸前,像袋鼠那样活动自如,照样干着日常的一切。似乎孩子仍囿于胎膜中,只是由腹内移至腹外,因此他对这状态是习惯的。孩子不像正常婴儿那样有数不清的尿片,柯丹有个绝妙的办法。她将细腻干爽的沙土装进一只布口袋,掖在孩子裆下。每天只需将布袋里溺湿的沙倒出去,换上新的,那些沙被太阳晒干还可以再用,沙土被太阳一晒就洁白,并始终保留一股暖气。至于布袋上会留下什么污渍,柯丹不在乎,晒干它用手搓搓,一样柔软清洁。柯丹在干缩,孩子在膨胀。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人们发现班长成了另一个女人,因为她已不再魁梧。

大家对孩子最热衷的是取名儿,每天都有人拿新名字唤他。但柯丹只说,等指导员回来再说。许多事在默默地等指导员叔叔:红马丢失;那头随时会追人的驴;还有姆姆身后的两只崽子,要等指导员回来识辨它们后,再来处置它俩。叔叔离开后的十个月,她们才发现对他早就暗存的依赖,其实整个冬天她们都驻扎在离场部很近的地方。

冒充狗崽来到此地的两只小狼崽已长得威风凛凛。一只由黑色变成了灰色,另一只渐渐褪尽杂毛,变得浑身纯黑。

她把这疑虑对大家说了。她们正拔得鸡毛满天飞,说:“咋会?好多次帐篷里没人,只有金眼守着娃儿。哪有搁着现成的娃娃不吃的狼?再说这些马鸡,它们碰都未碰。”

柯丹说:“不对头不对头。头一次在草垛里看见它们,我就怀疑它们不是狗。你们懂个屁,你们见的狗还没我见过的狼多。”

“未必姆姆这条老狗连狼都不认得?班长,姆姆见的狗恐怕比你见过的人还多。不信等叔叔回来看,它们是狼是狗。”

柯丹在吃饭的时候说,“娃儿一百四十一天了,谁给起个好名字。过去起的那些都不算数。”大家七嘴八舌,又去翻全班唯一的字典。柯丹说,“不行不行,仍是没一个好的,重来。”叔叔忽然插嘴,“就叫布布吧。”

“布布是什么意思?古里古怪又绕口。”大家齐声反对,一点革命内容的深刻含义都没有。

叔叔咯吱吱地嚼着一个新来的姑娘的橡皮筋,咂着酒不讲话了。柯丹一拍大腿:“就叫布布。”她看了叔叔一眼,把心领神会的笑意藏在粗黑的睫毛下。布布好,布布这名字的好处你们才不懂呐。

这时一百四十一天的男娃一觉醒来。有人不服,把起初那些好名字轮着喊了一遍。红亮、红兵、红星、红卫……他毫无反应。最后柯丹轻轻地喊了声:“布布!”

他一下回过头。一百四十一天的男孩猛地之间知道这世上从此正式有了个叫布布的人。就在布布回头的瞬间,所有人心里都悸动一下。这娃儿长得像谁?绝不是一张陌生的脸,这张脸肯定有据可查。孩子正危险地蜕去婴儿千篇一律的外膜,无论父系或母系的特征都在一点点浮现。

你见过纯黑的狼吗?那你可真缺见识。如今天然动物园里匆匆忙忙跑着的那种东西其实已不是真正的狼了。

牧马班的姑娘管灰色的那只叫憨巴,管黑的叫金眼。其实金眼的眼只稍许亮些,但嵌在一片黑丝绒般的底色上显得极华贵。老狗姆姆留神它们的每一点变化,它时而欣慰时而悬心。它们的形体动作与狗已别无二致,但偶尔一两瞥目光,却使姆姆看到鲜明的种族分歧。一次,它俩钻进马群,一匹出世不久的小马驹本能地惊跳起来。它俩闷声不响地在马驹旁踱来踱去,样子有点异常。但姆姆一唤,它们立刻跑回来了。姆姆从它们的眼睛里看到贪婪和野性,它担心那终究是祸根。

但人们还毫无警觉,拿它们当挺不错的狗。每当看见它们扑向食物的敏捷劲与主动劲,姆姆就想,它们不由自主地原形毕露了。一种劣根在暗中控制他们,姆姆对那股源远流长的控制无能为力。

人们不知道它们的身世。姆姆一见它们钻进帐篷便暗暗盯梢。它感到自己或许正在对人类进行犯罪,将人类对头的两个间谍安插了进来。尤其当它们凑近那个婴儿东嗅西嗅时,姆姆随时准备扑上去救急。婴儿已会呀呀自语,偶尔被放在地铺上,两只粉红色的小手总要从襁褓里伸出来。憨巴一见那肥嫩的手就两眼发直;金眼竟伸出舌头,在那小手上舔了几下。姆姆把它俩哄开了。但婴儿却从此认识了金眼,每当它过来,他准伸出手,让它舔。一舔,他便格格地冲它笑。有时,人们竟不用照管他,只要金眼坐在他身边,他绝不哭闹。姆姆不知这种人狼共处的前景是否乐观。

人们越来越喜爱憨巴和金眼了。憨巴会捕兔,看它灰色的身影像一道晦暗的光在草地上闪,那灵活与凶猛看上去真带劲;然后它便上贡般将猎获物放到人们面前,带点阿谀地接受人们的赏赐与爱抚。

场部新盖了一排排红砖房,兽医的新居就在其中。一扇门已为她洞开,里面崭新的一切是为她布置的,为私藏一个女奴。她站住不动了,身后就是阳光和草原,那里没有享乐却有单纯正直的生活。她甚至在一刹那间想到他,那个长腿的英武军人就在阳光草地的一隅,就立于她的身后。如果她有牧马班任何成员那副纯洁身心,当时她不会放走他的。对于那样的正派男子,她感到她们傻呵呵的五大三粗的形象远比她优越。

我不知你在何处,但你就在我身后的草地上。于是她拨转马,逃难般跑向干净得发蓝的草地。

沈红霞眼瞅着红马从她视野里消失,小点儿和毛娅说:“会不会看花了眼。”她缓缓摇头说:“是它。”隔那么远,看花眼是常有的事,有时草地上还会出现一条街一幢楼什么的,小点儿说,“那叫海市蜃楼。”毛娅说,“红霞你忘了,有次柯丹说她看见布达拉宫呢!”沈红霞收回目光,问她俩:“刚才你俩真的没看见红马?”

刚才是场冰雹。这一带不下了,跑一截却正赶上那块雹子云,又挨一回砸。结果红马跑没了,就在一刹那间,小点儿心想:似乎是有个红东西一闪。她来给马群打防疫针,两三百匹马全打完要好几天时间。她顶着太阳跑到这却挨了雹子,草地就这样,各是各的气候,谁摊上什么就是什么。

下冰雹就证明夏天到了。沈红霞的老寒腿从前些天就痛得无法形容,解手全靠那根木杖,顺着它一点点下滑,再顺它一点点爬上来。因此她知道肯定有了罕见的坏天气等在那里。果然来了。乌云终于骚动起来,鼓来个大肚子,一会儿就像鱼甩子般下起雹子。沈红霞一见小点儿跑来,就让她钻到马腹下。

柯丹不再说什么,这桩悬案留给叔叔断去。但她再也不敢把孩子留在帐篷里,终日牢牢拴在身上。有回砍黑刺,她将娃儿连同羊皮襁褓挂在树枝上。宽布背带兜住襁褓成了个悬空摇篮。她将砍下的刺巴分几回运送。头一次回来,见孩子纹丝未动。第二次走到途中遭了大风大雨。她扔下刺垛子骑马返回,见很远的地方有条黑影倏然闪过。金眼。她心一沉,驱马加速。风是逆向刮来,两脚几乎被扯成横的。草地上这种阵头雨虽下不长,却猛得如同抽风。马被雨抽得晕头转向,充满牢骚,居然掉转头顺风跑去。柯丹只得跳下马徒步赶路,风雨交加中她似乎听见了孩子的哭声。她预感要出祸事了。

她赶到时,地上的水已漫过脚踝。孩子却不见了。宽布带仍系着死结,但那树桠却已折断,耷拉下来,茬口粉生生的。金眼这狼!它早就等着这天。柯丹浑身上下滴着水,心里空空的,整个人似乎正在融掉。她急匆匆寻找,终于从水里摸到那把很有分量的砍刀。

她连个帮手也找不着。除了出牧人员,剩下的姑娘中午就出发去场部看《英雄儿女》。她只有一个人来进行这场恶斗了。她本来也想随大伙去看电影,但她们一致认为携一个不明不白的孩子,有损集体名誉。她心甘情愿地放弃了百看不厌的《英雄儿女》,却仍没保住孩子。直到午夜她仍在草地上狂乱地寻找,见什么砍什么,砍刀已被她砍小了一半,她筋疲力尽却力大无穷。当姑娘们哼着电影插曲归来,一个个被她拎下马。“给我找孩子去,”她歇斯底里地嚷,“娃儿没了!”

它们是姆姆的奶喂大的,就是狼也喂成狗了,柯丹掰着叔叔的手腕,想夺下枪。叔叔动也不动,他的手腕就是枪本身或说枪的一部分。他龇出纯银的大板牙,任她扳。

“你疯疯癫癫还像个班长吗?”

柯丹渐渐冷静了,扯平衣服,理理头发。这时帐篷里传出孩子的呀呀声。“是娃儿?”他扫了每个姑娘一眼。

孩子无恙地躺在柯丹的铺上。金眼紧挨着他卧着,与他头靠头。羊皮襁褓全散开了,孩子将全身袒露给金眼。

柯丹感到孩子突然长大了,那块羊皮被他蹬开,就不可能再包住他。羊皮干爽,并毫无泥渍,明明下过一阵邪雨,金眼用什么办法把孩子完好地搬运回来,谁也想不透。

从此憨巴和金眼血统中的疑窦被一笔抹去;而叔叔一见它们立刻拔出枪来。

第08章 (第2/3页)

死心塌地与这块儿草坝子结合。

沈红霞这时看见毛娅马鞭上有个东西一闪一闪。那是个锃亮发红的铜弹头。叔叔跟她们讲过,他每次击毙死囚后,怎样用小刀将弹头从尸首里拔出。原来是金黄的弹头,弄出来全变成永不褪色的红色。叔叔有一肚子耸人听闻的故事,有一大堆令人惊讶的纪念物。她立刻明白毛娅心目中的对象是谁了。

在这之前,叔叔刚来当指导员那会儿,她曾在张红李红赵红的马鞭上看见这种红弹头。沈红霞突然感到一阵忧虑。这个集体就要被一种难以避免的东西弄得涣散了。瞧着吧!她极目处,是黑一块白一块的残雪。

春天最后一场雪下得十分铺张。许多早出巢的马鸡被这场猝不及防的大雪冻僵了翅膀,坠落下来,一清早,刚撩开帐篷门,就有人欢叫:瞧,狗叼回来什么了!姆姆带领金眼和小憨巴将半死的马鸡叼回,在门口排放着。姆姆注视着憨巴憨中藏奸的脸。

姆姆清楚地看到憨巴背地里是怎样一副嘴脸。它发现头一只马鸡时,竟一声不响地叼起它就跑。当姆姆尾随它钻进矮树丛时,见它正飞快地撕扯着马鸡的羽毛。它的动作十分娴熟,完全是个老练的贼胚。姆姆颓然地看着它饱餐,看着它本性大发作。它看见的是一只复原的狼,似乎从未吮过它的乳,从未受过它忠与善的教化。姆姆跑开了,但从此它心里有了数。而人们却对它赞不绝口,它在人们的抚爱下千娇万媚。倒是金眼毫无邀功请赏的表示,它远离那堆战利品,不动声色,那种冷酷与孤独纯粹是狼所特有的,它将狼本质里那一点点高贵放大了。人们没有注意金眼,尽管真正忙碌了一个清晨的是它。

柯丹偶尔从满地肥大的马鸡上抬头,目光与金眼相触,她浑身一麻。这只皮毛漆黑、不明身份的畜生活脱是头良种狼。只有狼才有这样惨淡而残忍的眼神。大家正热闹着:整马鸡喽,打牙祭哟。她却惊然搂紧怀里的孩子,因为金眼曾常常伺在孩子身边,她害怕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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