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是一直在你身边,甚至到了讨厌的地步。你大概不知道我喜欢些什么吧。」
黎深伸出了扇子,上面承托着一片翩翩而降的红色落叶。
「枇杷的果子、雪柳、秋天的铃虫、像要飘下来的银杏叶、夏天的彩虹、我的琵琶、还有绛攸。」
杨修把眼睛瞪得圆圆,感到非常惊奇。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些?」
「印鉴借用一下」
看来敲肩头(译者按:亦解作促请别人呈辞)必定要用上吏部尚书印。
与凡事执着又哆嗦的绛攸相比,杨修在这方面从来都是较为粗枝大叶的。
从上下关系方面来说,他俩一起渡过的时间要比绛攸的长很多很多。当中大部分都是浪费在争吵上的。
没错,杨修一生中最差劲最恶劣的上司就是红黎深。
杨修「噗」的一声盖上的印鉴。
「你别要摆出跟你不合衬的后悔样子,我可能会一不留神想把你杀掉。」
「笨死了,我的字典里没有后悔这类文字的。」
杨修尖酸刻薄的话可真不少。
「你真的只是不明白吧。你一直只为少数你喜欢的人全力以赴,但天才的奇怪举动谁也吃不消。对于一般人都理所当然地做得到的事情,他们一定会认为『你没有可能不明白吧』」
天赐之才。但是杨修为了早晚会成为黎深的副官,一直比别人更冷静、更仔细深入的观察他。某程度上,观察范围包括连他的家人和朋友都未触及的内心深处。
杨修一点一滴的回想所有观察结果之际,眼镜反射着白色的光芒,发出冷笑。
「说起来好像悲剧,实际上却是彻头彻尾的喜剧,这様还好呢。一味认真的做儍事,叫看的也会变儍。」
「吵……吵死人了!岂有此理,给我闭嘴。所以我说你真讨厌。」
在身边的话就连不愿被人知道的地方都给了解清楚,所以时常都在回避。
「喔!我们的意见罕有的不谋而合呢。我也非常讨厌你。」
一阵风吹过,黎深扇上的红叶轻轻飘走。
杨修仰脸,抓住正在飞舞那片鲜艳的红叶,彷佛向着黎深微笑。
「……如果你想要的是最高权力的话,你绝不会为任何人留有余地。」
唯一在感情方面是个没药可救的钝才,黎深的行动完全出于此。
为了所爱的兄长参加国试,为了所爱的朋友成为吏部尚书,为了养子辞去工作。那一项也好,如果他是为了其它目的而办事,他大概已成为一位稀世大官了。但是,并非如此。他的骨子里永远只存着他最不擅长的事,所以他不能好好掌握先机而落后,甚至到了连杨修也可以把他赶下去的地步。
「最高权力?太无聊了,我会想要这样的东西吗?」
「始终那是最让人感到生气的。说什么还未经历人生,是要全力把我的才能和整个人生当作消遣吧。」
杨修把红透了的叶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我呢,最讨厌那些拥有所有我想要的东西却不加以利用、又傲慢又自私、只顾自己的事的孩子气天才。虽然如此,单单有一点,就是从没有想过隠藏他人看来不算是么的弱点而在撒娇的红黎深,让我想或许他也不是那么讨厌。」
所有书状押上印后,杨修慢慢的放下尚书印。
说到对方在想什么,恐怕他们彼此是最理解对方的人。如今杨修完全明白黎深为何这样做。
正因为如此,杨修舍弃了黎深。他意识到黎深并不会改变。
即使理解也无法认同。
走出尚书室后,杨修只有一件事要做。
「我很愤怒呢。我将李绛攸推举为你的副官,并不是要见到这样愚蠢到极的结局。他拥有那么高的才能,但到现在还未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一味想着你的事。…推举那孩子当吏部侍郎,是我唯一的失策。虽然我一直等候着……」
秋风吹拂,把杨修的短髪卷了起来。
「至少要好好守着还在你手中那唯一最重要的东西,不然的话,到头来谁也不会明白你所做的事啊。你们两父子都是这样的,直到最后还要给我添麻烦。」
就这样,杨修离开了尚书室。
走出了回廊,杨修忽然停下了脚步,仰望遥远广阔的青空,某处传来鸟鸣。
『枇杷的果子、雪柳、秋天的铃虫、像要飘下来的银杏叶、夏天的彩虹、我的琵琶、还有绛攸。』
黎深知道杨修喜欢什么东西是意料之外的事。虽然杨修始终认为黎深没有理由会改变,但说不定在其它方面也错看了他。即是如此,只为所爱的人尽力的红黎深,无论如何都不可以成为杨修的主子。这是千真万确的事,所以结果杨修亦没有感到后悔。过了一刻秀丽叫醒了清雅后,便全力奔下回廊。「父亲大人!」在府库的邵可,抬头看飞奔而至的女儿,心想她终于都来了。「……父亲大人,吏部尚书是你的二弟,也是我的叔父,这是真的吗?」「是真的。」「他是红家宗主,绛攸大人也是他的养子?」「是啊,所以你跟他是义表亲。」虽然想问为什么一直没有跟我说过,但秀丽没有说出口。那充其量只是出于个人感情的问题。「……是个怎样的人?」「和玖琅一样,是个重要的弟弟啊。」秀丽得到的只是从作为亲属来说的回答。至于从作为吏部尚书来说又如何,不是要问父亲,而是应该自己去查。御史台的工作涉及很多机密,叔父和绛攸处于何种状况,连父亲也不可以透露,而且可以的话希望父亲直到最后都可以免受牵连。「……明白了。我回去工作了。」
看着没精打采地回去的女儿,邵可深深的叹息。虽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邵可强烈感到现在的自己什么也不做不到,无论是对女儿,抑或是对王来说亦然。谁叫最初向霄太师表示希望得到府库的位置的,是邵可自己。
回到御史室,燕青便埋首于文书和调查书中。
「你回来了,大小姐。」
燕青和苏芳不同,不会问秀丽自己应该做什么。随意的思考,随意的行动。
秀丽看见燕青手上的似曾相识的调查书,瞪圆了双眼。
「这是我半年来做过的工作的调查书复本?」
「没错。我又不知道你做过什么,这样至少可以粗略地掌握做事的方法。」
「这些文书是从哪里得来的?不像是这里的东西。」
「我去过葵长官那儿,要他借我可以让我及早成为优秀的御史里行的必要文书,他竟然给了我一大堆。虽然积压着很多细碎的工作,但我已稍为看过并分门别类的放在桌上。分类的方法是直觉,别名叫适当处理。」
秀丽把两手放在腰间。
「真像个优秀的辅助呢,我越来越没用了。」
「我不大担心啊。大小姐,一天到晚什么也不做光在李侍郎的牢中看着他绝对不是你的性格。我本来打算如果你到傍晚还未回来我便去找你,但你已经回来了。」
「那么,在我看燕青为我分配好的工作时,请快快把这个也硬灌一下吧。」
秀丽将刚才向清雅借来的调查书递给燕青后便坐了下来,然后把燕青已分成很多份的工作看一遍。这段日子不停的跑来跑去,所以积存了这么多。
(啊!要去监察牢狱了。未判决囚犯的上诉书也有一大堆,阻碍了判决。还没检查卫生环境,也未探望病牢的囚犯。各式各样的请求、申诉、密告和古怪的文书也一团槽的。这个是夏季的物价变动表……啊!盐价已回到原来水平。这边的不属于我的工作……)
秀丽一面看一面喃喃自语。
虽说是用直觉区分,但秀丽一张一张的看过后,发觉每份都是按事情的始末分好的。
所谓的直觉,一定是在这十年间作为州牧培养出来的能力和实力。秀丽知道茶州官员人数少,作为州牧的燕青不可以单单盖印,而是要东奔西跑才可把所有工作完成。秀丽也亲眼看过燕青一口气说出茶州大大小小的州政。州牧和御史有相似之处,所以他好像很快便掌握到工作的要诀。
秀丽明白自己无法跟他相比,即使现在任命他为御史他也胜任有余。要他当自己的御史里行实在太不好意思了。
(但是,你真的给了我很大帮助。谢谢你,燕青!)
秀丽默默的专心工作了一段时间。拜燕青的分类所赐,她以平日三分之一时间的惊人速度达成目标。
「好的,终于做完了。」
「辛苦了。嗨!茶来了。」
「咚」一声端来了茶,秀丽非常愕然。
「你真的是燕青吗?!怎么变得这样机灵?其实是冒充的吧?」
「嗯–是如假包换的。我根本就是个超机灵的男子嘛。」
「啊……是本尊呢」
「怎么了?啊,这个已看完了。」
燕青一面沏茶,一面晃着刚才秀丽给他的调查书。
「吏部尚书和李侍郎是养父子的关系?」
「是啊。换言之我和吏部尚书是叔侄,绛攸大人就是我的表兄。」
「那些和这件案子没有关系吧。重要的是吏部尚书与李侍郎的关系。」
「嗯……就是如此。」
被燕青巧妙地看穿了自己想抱怨为什么以前没有人告诉我这些,还被事先中断了这话题。
在这个时候是这确是无关重要的。
不工作的吏部尚书,一直作为辅佐的绛攸。
「是把他拾回来的父亲大人呢」
秀丽对绛攸的事真的一概不知道,但她记起了一些事。
「我曾经问过绛攸大人他为什么要当官吏。」
燕青抬起头来。
「他说过『希望在那人身边,成为他的帮助。他给了我很多东西,我希望可以尽即使是一小点的报答之情。就此而已。』那一定就是吏部尚书吧。」
「是很伟大的理由呢。他是在和我出任州牧时一样的年纪成为官吏的。我可没有认真的想过这事。」
他一面哈哈大笑,一面把笔放在鼻子上摇动着玩。假如绛攸大人也有他这种随随便便的性格,他大概不会忧郁地深思那问题。
「我的话『那就茶州茶州茶州,只管去做吧,其它的事怎样也好–就这样全情投入了!就这样呼之欲出的表明我的信念,以后的事就交给悠舜了』。十六岁的我多么热情!」
其实是什么也没有想过。秀丽一阵颤栗。
「我的眼前浮现你那个把所有事丢给悠舜的样子可真是全情投入呢。」
「啊!大家十分卖力呢。一定是被我的热情打动得太厉害所以精力透支了。」
「……我想他们精力透支大概是因为其它原因吧」
除了呼之欲出之外甚么也不是的信念宣言。
燕青「咚」的一声把调查书放在秀丽的面前。
「但是就算很想要成为他的帮助,这也是不行的,因为会被清雅盯上啊。吏部尚书不工作,李侍郎就做了所有侍郎权限以外的决定,怎么说这也是很糟糕的。」
以往即使工作要被延误,必须由吏部尚书定夺的重要事情,一定会请吏部尚书亲自盖印。
但自今年的初夏开始,连这个也由绛攸代劳了。
也许他认为非样做吏部便无法继续运作。
「这样做决不是长远之计,必须想办法解决,李侍郎不可能不明白这点。从他至今的经历看来,他也是做好了这方面才有今天的成就。」
秀丽沉默不语。
「要见吏部尚书?」
「他是绛攸大人最亲近人,也是这事的元凶。即使绛攸大人被拘禁,作为父亲的他既不工作,也不为绛攸大人辩护,甚至没有来见他一面,我很想问问他的理由呢?」
「嗯……那……」
燕青出奇地说话含淆不清。
「燕青,你到底注意到什么?请你说出来。」
「……只是直觉而已」
他取下鼻上的笔。
「总觉得一不小心事情就会变得很糟。」
「很糟?这事情怎样看也是很槽没错。」
「不要那么快下定论。即使说是为了李侍郎,目前还不能说一定没问题。从人际关系看来,大小姐和他也太亲近了」
秀丽的脑子像是给卡住了。人际关系……太亲近……?
「有很多人会让你容易感情用事,再加上是亲戚。但是大小姐你不会放手吧。」
「是我自己硬要插手此事的」
燕青很苦恼的把笔团团地转。墨好像干了,所以笔头也硬了。
「明白了。」
秀丽抬头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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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侍郎倒抽一口气。他终于理解鳯珠今天为何造访黎深,还激动的咄咄相逼。
上面盖着黄家家徽——「鸳鸯彩花」的印鉴,对黄姓一族来说是要絶对服从的命令。
听说如有违抗会遭全族排斥。
「真是的,托你的福最近我的肩膀酸痛得很。有空的话请替我揉揉。」
「你对我不是已没有任何期望吗?」
「我只是试着说而已。这样的工作量不说点挖苦别人的话哪做得来。如果你有那个心思替我揉肩,我倒想你连郑尚书令的肩膀也去揉一下。」
「大概是因为一直在你身边,甚至到了讨厌的地步吧。」
「想起来也许是这样吧。」
杨修仰望天空,不其然的笑了。杨修的微笑总有点让人觉得他在使坏,但真正能分辨的人不多。这点经常被指和黎深很相似。
「不是跟你开玩笑啊,真的呢。竟然跟你这样的家伙彼此了解对方喜欢的东西,不是一段使人困惑的关系吗?太讨厌了。」
「你别先说了,那是我的台词。」
鳯珠把这书状捏作一团弃掉。
……鳯珠也作出决择了。
舍弃自己的家族,留在朝廷,作为悠舜仅存的战友直至最后一刻的决择。
还有与没有选择悠舜的黎深诀别。
杨修回望户部那两个人走出去的那个门口。
「啊-我却在某处听得见呢,撒谎的笨蛋。」
轻蔑地用鼻子发出笑声的杨修,教黎深非常生气。
「你真是个天才,但会后悔的呢,虽有这样的才能和先见之明,却是一味的让自己后悔。神也很会开玩笑啊。你从来没有以这天才获取什么,但财富、权力、地位、家势均是与生俱来,根本不用自己争取。然而你最想要的东西,却永远在靠才能无法获取的地方。」
杨修没看着黎深,「噗」的一声又在另一份文书上盖印。
「你最想要的东西,是普通人不费力气可以做到的事。那就是让所爱的人欢喜、让他们幸福的方法、如何用最好的方式达成他们最大的心愿、揣度他们的心意。但你却是怎么也想不通,到明白的时候又已经太迟。所以就这样失去先机,被我逼得无路可退,落得仅能守着一件重要的东西的下场。」
听到悠舜的名字,黎深惊奇得眉毛扬了起来。杨修再一次叹息。
「所以我说你真是个笨蛋」
杨修大部走过荒凉的尚书室,靠近尚书的桌子。
「是的」
「说起来你和你的兄长一样非常喜欢李花和秋天呢。」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些事?」
风从打开了的窗户吹进来,杨修剪短了的头髪沙沙作响。
杨修像是做惯了一般把尚书印压向印泥,很舒畅地瞇起了眼睛。
「啊!这阵风真好。不知不觉又到秋天了,睛空万里。」
第十三卷 珀耀黎明 第三章 命运敲响离别的钟 (第2/3页)
但看来似是一封信。
景侍郎拾起了那团好像一直被紧握着的东西。
鳯珠不发一言。景侍郎体会他的意思,小心翼翼的翻开纸团,并匆匆地看过内容。
「你真是个笨蛋,完全没药可救。你真的比我年长吗?」
他一面把眼镜推上,一面转动僵硬的颈项,发出的声音相当厉害。
杨修像疲累得要用手上的书往自己的肩头敲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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