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等了好半晌,眼见诸河臣仍旧无动于衷,终于忍不住看向皇帝,挺身质问道:「陛下莫非戏言?」
「黄河伟力,岂能轻易扭转?力缚苍龙,改归渤海,此人力所能及耶!?」
皇帝方才论述的道理,申时行当然听得明明白白。
不就是降雨如注、泥沙堆积、地上悬河、河道紧缩、河网密布、海口淤塞————种种问题,共同揭示了黄河下游河段的积重难返,以及另起炉灶的必要性么?
皇帝的道理固然论述得天衣无缝,但问题是,必要归必要,就没想过可行与否么?
届时不全成了空中楼阁?
更别说,黄河下游的治理的成果,一度被潘季驯视为「束水攻沙」的理论转化,屡次三番说出可保万世不易这种话。
自己主持的万年工程,等着时间检验的成圣功果,眨眼就要变成无用的遗迹,谁受得了?
这是一条正儿八经的苍龙,岂是上下嘴皮一碰,就能由心驱使的!
皇帝莫不是上马了几项大工程,沉溺于分割地理的豪情壮举,以至于奇观异景上瘾了。
奇观误国啊!
申时行心急如焚,情真意切,与之相较,皇帝与诸河臣的神情,就十分淡定了。
「坐到,坐到,都是自己人,坐下慢慢议。」
「黄河改道之说,并非陛下一时兴起,实我国家争论二百年之故事,渊源旷久、勘测翔实。」
「早在永乐九年,蔺芳蔺公便曾上奏过成祖,欲使黄河改归北流故道,还复渤海。」
「成祖诏悉从之,乃命蔺公往治。」
「足见黄河改道一说,持之有故,议可商榷。」
大明开国至今,历经数百名河臣,为寻求黄河的治理方法,遏制日益严重的水患,早就提出了无数的构想和理论。
不止分流与合流两大主流治河学说。
还有始于战国,至今登峰造极的「筑堤说」;西汉而始,朱衡仍在坚持的「挑浚说」;三皇五帝小故事入脑的正德进士江良材,所提出的「禹道说」;万恭首倡的「水库说」,潘季驯在此基础上发展的「蓄洪说」,林林总总,数之不尽。
劳动人民的智慧是无限的,先贤几乎穷尽了所有治河的可能。
皇帝口中的「黄河改道说」,当然也不例外,是彻彻底底的前人牙慧。
正因如此,一众河臣才没有大惊小怪,反而认真思索其可行与否。
申时行话是听进去了,眉头却越皱越紧:「万侍郎,我虽不晓河事,但历代奏疏往来,却少有我不知的。」
「蔺公当初的奏议我亦翻阅过,其曰,自中滦分导河流,使由故道北入渤海,诚万世利。」
「成祖虽下诏从之,但蔺公勘测后,事情却无疾而终。」
「翰林院里可还放着工部搁置再议」的批文,如何算得上持之有故?」
上下一日百战之说,可不止适用于君臣,阁部之间亦是如此。
申时行见万恭张口话只说一半,顿觉这厮是有意糊弄自己—一万恭表示,成祖御批的黄河改道说,肯定有说法。
但他内阁大学士也不是好欺负的。
申时行好歹重修过大明会典,增订过永乐大典,实录都主编过两朝,各类奏疏、卷宗、批文烂熟于心,当场就将万恭略去的半句话补齐了。
既然当初勘测后没了下文,必然存在什么无法解决的问题,如此一来,可不见得有什么讨论的价值。
万恭被内阁大学士当场辩驳,恰到好处地露出三分尴尬,拱手赔笑,似乎还在整理措辞。
这时,身侧的傅希挚突然长身而起,拱手赔笑:「申阁老、万侍郎,此事颇费口舌,还是由下官代劳吧。」
说罢。
他也不管万恭同没同意,便自顾自接上了话头:「申阁老方才说蔺公勘测后却不了了之,也确有其事。」
「盖因张秋以北的前元故道,当时已荒废二百余年,蔺公勘测时,发现河床竟彻底淤平。」
「要在平地之上,开凿一条数百里的河道,容下黄河洪流,就不是挖渠了,其工程之难,不亚于开山辟谷。」
换句话说,黄河北流的故道,早在永乐年间,就已经不堪一用了,工程量太大,方案自然作废。
申时行微微颔首,这就不奇怪了。
不过,傅希挚说到此处,却是话锋一转:「是故,此后百年间,黄河改道之说,便彻底放弃了前元故道,图谋另辟新道。」
「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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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风刚一掀开两道帷幄,就隐约听到里间传出动静,什么「黄海积淤」、什么「黄河改道」之类的话语。
到底是黄河的陪臣,黄海的信使,难免起了好奇心,不由得放缓了手上粗暴的动作,探头探脑溜进了帐内。
清风不识字,看不懂屏风与桌案上的卷宗文书,只依稀认得帐内安坐的诸公,都是这几日在云梯关外步履丈量的常客。
总而言之,黄河改道的必要性,皇帝已经说得清清楚楚。
但这可不单单是什么技术方案的问题,新的方案再好,总免不了推翻前人的心血。
尤其是潘季驯。
那可是黄河!
洪武二十四年,河决原武,漫过陈州、项城,夺颍入淮,朝廷调发民夫十余万,耗粮百万石,前后折腾了八九年,才算勉强稳住局面一哪怕太祖,也只能堪堪稳住,从不敢肖想改回。
正统十三年,河决荥阳,直接北上冲段会通河,夺汶水入海,临清以北二百里,彻底干涸,历经七年,徐有贞几乎竭尽国帑,才得复通。
哪一次改道,不是倾国之力?
哪一次改道,不是尸骨筑堤?
工部侍郎万恭低着头翻看文书,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卷宗边角;运河总督傅希挚坐在潘季驯对面,双手拢在袖子里,不知作何想法。
都水司郎中刘东星陪于末席,几度张嘴欲言,到底没有开得了口。
在这份沉默中,几人的余光不约而同朝潘季驯汇聚,打量着后者的反应。
在这一次云梯关外的黄河专题会议中,皇帝开门见山地定下了基调,直言不讳地揭示了他黄河改道的想法。
这个论断,是通过分析决溢、河沙、堤防等各项数据变化,以及丈量勘测复核确认,所得出的。
朱翊钧背靠在御座上,朝工部侍郎万恭随意摆了摆手:「这就是工部的疏忽了,万卿,还不将黄河改道说的渊源,与申阁老解释清楚。」
申时行被皇帝一言按回了座位,才后知后觉打量起他人,见皇帝与一众同僚都是一幅老神在在的模样,不免生出一丝不自信来。
莫非又是自己外行了?
他狐疑看向万恭。
万恭被赶鸭子上架,露出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但站起身后,仍是思索斟酌了好半晌,才缓缓开口,向申时行一板一眼解释道:「好叫申阁老知晓。」
其人在复起的几年时间里,不断修筑堤坝、疏浚河道、拓宽海口————先后征发了数十万役夫,耗费了数百万两白银。
现在决议改道,多少人力物力大多打了水漂一或许没有真的打水漂,但总会有类似的质疑,潘季驯是不是带着朝廷走了弯路?
此外,潘季驯论功升迁的太子太保,两岸百姓感恩戴德立下的生祠,全都是其治理徐淮一段黄河的业绩。
实在可怖可畏!
海风呜咽,炉火摇曳,诸河臣各有顾虑,一时无言。
只有申时行临时与会,尚在状况外。
偏偏这厮真就按捺住了。
无论是等着驳斥他的傅希挚也好,还是准备跟着一起唱反调的万恭也罢,都并未如期等来潘季驯的跳脚,帐内只有一位纹丝不动,一言不发的河道总理。
皇帝到底是如何三言两语,就将黄河改道在工部最大的阻碍消弭于无形的?
第269章 水会天心,问计鬼神 (第1/3页)
海边的芦苇在入冬后悄然枯黄,茎秆上挂着白色的盐霜。
一阵风从海上来,裹着咸腥的水汽,将无辜的芦苇荡吹得伏倒一片。
海风趁势而下,正欲跨过滩涂高处,却被绵延的防风席挡住了去路,眼见跨不过去,不由恼羞成怒,寻到最显眼的那处营帐,便要一头钻进帐内,胡乱搅扰一番。
譬如徐州到宿迁小河口的280里河段,堤外田地低于堤顶九至十二尺,堤内滩地低于堤顶三至七尺,有的相去仅尺许,已有地上悬河之势,几无修缮的余地。
譬如整个徐淮地区夸张的降雨量,虽然不知道皇帝说的暖温带半湿润季风气候区是什么东西,但从现象总结而言,徐淮地区一连两三个月的梅雨都是常事,动不动就是「春夏霪雨六旬,秋复大水」、「霖雨不止,风霾大作,河淮并涨」。
又譬如河道宽窄急剧收缩,河南东坝头尚有二十四里河宽,到了徐州,立刻骤降至八里,清口甚至只有二里的河宽,流速随之暴涨,河性极悍,往往冲破堤防,决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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