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明君

《万历明君》

第269章 水会天心,问计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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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明白黄河改道中的第一层弯绕,已然不愿再替万恭出面质问黄河改道可行与否了。

申大学士干脆就这样闭口落座,开始闭目养神起来。

内阁大学士不肯奉陪,傅希挚自然没什么办法,无奈之下,就准备继续唱独角戏。

好在这时,陪于末座的都水司郎中刘东星突然开口:「下官入仕不过十余载,资薄望浅,不曾听过这些渊源。」

「敢问傅部堂,黄绾力主的新河道,当年可曾勘测过?」

不愧是历史遗留问题,果真牵涉众多、立场复杂。

傅希挚也不管申阁老如此聪慧,一想就透,只继续介绍着黄河改道说的渊源。

「及至嘉靖六年,黄河决归德、徐州,世庙着朝臣廷议。」

「诸公拟定于充、冀之间,寻自然两高中低之形,即中条、北条交合之处,于此浚导使返北流,至直沽入海,而水由地中行。」

「甚至开辟新河,分离运道之说,便是当时我师朱裳勘测时首倡。」

「归返后,众人联袂面陈世庙曰,如此治河,则可永免河下诸路生民垫没之患。」

说到这里,傅希挚再度看向申时行,羚羊挂角地补了一句:「当时内阁张璁亦对此方略大加赞赏。」

简而言之,北流的新路线,就是利用晋冀豫交界地形,也就是两道山脉夹峙间的天然低洼地带,人工开凿出一条长数百里的河道—一与其开山辟谷,不如找现成的低洼谷道。

这就是最大的问题,如果真的靠谱,怎么会等到万历年间再议。

然而,面对刘东星的这一次追问,傅希挚这次没再给出解释,反而歉然拱手,默默坐回了长凳。

刘东星呆愣当场,不明所以。

他旋即若有所悟,转头朝御案后的皇帝露出征询之色。

果不其然,只听皇帝的声音幽幽响起:「潘卿,你来说罢。」

众人循声朝潘季驯看去。

场中不少河臣,其实早早就将注意力放到了潘季驯身上,毕竟黄河改道这种大事,这位河道总理即便私下与皇帝有过默契,也没理由不置一词,总要说点不痛不痒的话才对。

偏偏潘季驯当真忍着一言不发,就连方才万恭、傅希挚你方唱罢我登场,也没等来其人的插话,不免显得黯淡,默默收回了目光。

直到此刻皇帝钦点,众人视线才重新汇聚。

潘季驯对此似乎早有准备,几乎立刻起身,向皇帝拱手行礼,期间微不可查地轻轻颔首。

他正欲答话,下意识瞥了一眼傅希挚,见后者神情微哂,忍不住回敬了一声冷哼。

潘季驯深吸一口气,耐住性子,向刘东星缓缓开口道:「此事说来话长。」

「当日之议,世庙曾言,天生太祖一代圣君,使之昭统立极,以开亿万年太平之业,必有钟灵毓秀之地以为之基者。」

这个钟灵毓秀之地,不必多说,自然是祖陵了。

潘季驯也不卖关子,直言不讳道:「祖陵龙脉发自中条,王气攸萃。前水成湖作内明堂,淮河、黄河合襟作外明堂,淮上九峰插天为远案。黄河西绕,元末东开会通河绕之。」

「风水圣地,而圣祖生矣。」

历史遗留问题往往就是这样,不仅仅技术上的疑难,同时也牵涉政治、经济、文化等方方面面。

封建迷信跟政治正确,当然也在其列。

四新未立,哪里破得了四旧,大明百姓的封建迷信尾巴可长着呢一尤其是那位道君皇帝。

封建迷信裹挟政治正确,往往有不可撼动的威势,外人哪怕不信,也不好公然对世宗说,哎呀,老朱家的祖陵风水是穿凿附会的不经之谈,道君皇帝可别在这宁可信其有了。

这不乱臣贼子嘛!

潘季驯顺势侧过身,朝舆图上标着祖陵的地方,虚空戳了戳:「世庙有言,黄、淮、运三水相会于清口,乃是天运、地运、人运,三才显于祖陵的风水,此之所谓水会天心。」

「但有一水远走,必致王气中泄。」

「此事遂不得再议。」

刘东星恍然大悟,世宗这话一出,别说黄河改道了,黄绾等人当场就得把头皮磕破,才能全须全尾出了文华殿。

想到这里,刘东星突然转头,盯着潘季驯。

没记错的话,世宗的这套理论,如今正为这位河道总理发扬光大吧?

每当有人提议分水泄洪,潘季驯便拿祖陵出来做挡箭牌,言必称水会天心,万不可分。

万历三年,朱衡谏言于盱眙凿河,分淮水南下入江。

潘季驯立刻上奏争辩,声称清口北与黄会,乃祖陵之水口也,若从东再添一口,使淮水反跳而去,大为堪舆家所忌,若非乱臣贼子,何忍为之?

一杆子给朱衡扫成乱臣贼子,直接给工部尚书干得没脾气了。

甚至拿近的说,上月勘测加河的途中,潘季驯为了劝谏皇帝莫要分水,还说「好事者乃欲以私意凿见,分泄两河,万一有误,得无令列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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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恨时机尚早,未能成行。」

申时行咂摸着这句「时机尚早」,下意识转头看了看万恭,随即又回头看了看傅希挚。

心念百转之间,申阁老突然有些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

难怪这些河臣全都一时无言,非等他申时行这个外行开口,非要皇帝点到万恭头上要求解惑。

皇帝为黄河改道的准备都做到这个份上了,哪里会虎头蛇尾,容得他人三言两语堵了回去?

即便部分河臣有异议,此时谁又敢轻易说出口?

「都水司中并无勘测卷宗留存。」

傅希挚循声望去,心中一喜,小资历好啊,敢说敢问才见风骨!

对此,他坦然颔首,解释道:「刘郎中客气了。」

「此议自有勘测,不过非由工部指派,故并未留档于都水司。」

「当时,久庵居士寻到我师,时任河道总理朱裳,同行左都御史胡世宁、总河佥都御史戴时宗等人,私下前往中原步履丈量。」

什么叫时机尚早?

都冲断会通河了,还能是什么时机尚早?

当然是因为黄河北流,截断了运河的水源,影响了漕运啊!

正所谓不管南流北流,不扰运河就是第一流,什么黄河改道说,事涉国家命脉,上到景皇帝,下到黎庶,没有人会支持!

但话又说回来。

而后再接续部分沽河废道,再凿百四十里,向东北流经天津,最终归入渤海。

在傅希挚口中,这个方案的可行性,是经河道衙门一众权威盖章论定,必然没有差错。

不然内阁怎么会大加赞赏?

申时行对此视而不见,彻底无视了傅希挚夹带内阁知情的茬。

刘东星闻言,也并未对傅希挚的说法照单全收,而是直截了当问出心中疑惑:「既然勘测妥当,何故再度不了了之?」

顺着想下去,万恭心不在焉,含糊不清地讲述黄河改道渊源,恐怕未必是无心——反倒像故意引他申时行觉得荒唐,忍不住替在座的同僚出言质问。

而傅希挚作为黄、运分离工程的总设计师,已然在皇帝的谋划中分了头羹,立刻迫不及待地出面解释。

这厮浑然不提其中难点,想必是由衷希望内阁支持黄河改道,好将这万世之功落了地,名留青史啊!

黄绾做官没什么担当,当初世宗派遣其出使安南,这厮恐惧边疆兵乱,一会要部僚同行,一会要调遣兵卒,世宗都从了他,结果这厮还是从正月一直风寒到九月,就是赖着不肯出发。

再加上其监生出身,靠大礼议上位,正经朝臣都不太看得起这厮一傅希挚甚至不屑于唤一声官职,竟将居士这种不伦不类的称呼端到御前议事上来。

申时行当然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当是时,久庵居士旧事重提,所谋的北流入渤海途径,已然是一条迥异于故道的全新河道,其用料、征役,半于当年蔺芳之议!」

「陛下所言的改道北流,也即屏风上所划定的路线,便是当年久庵居士故智。」

傅希挚口中的久庵居士,乃是故礼部尚书黄绾。

第269章 水会天心,问计鬼神 (第2/3页)

熙、宣德、正统年间,黄河每泛,便每有此论。」

「正统十三年,黄河决荥阳,分作两股,南流经开封、陈留、毫州等地,汇淮入黄海;北流经延津、封丘,冲断了会通河,夺、济汶入渤海。」

「至景泰,都御史王文便欲藉此良机,束南流北归,引黄河入渤海。」

既然当初黄河北流受制于运河,所以时机尚早,那么————现在泇河开凿在即,届时黄、运分离,不正是时机成熟么!?

申时行猛然惊觉,抬头打量着稳如泰山的皇帝。

由此观之,万历小几还真是有备而来,亲力亲为勘测泇河,不惜在徐州盘桓了这么久,只怕心中早就打好分离运道之后,改道黄河的腹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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