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没有望向矿洞口,没有望向托着原石的沈清鸢,没有望向那三盏在三个方向同时亮起的灯塔。
它望向东北侧那片野林子。
望向那盏最早亮起、最不知疲倦的SOS信号。
那个人认识野林子里的人。
不仅认识。
是玉质深处透出的、极淡极淡的金。
像黎明前最后一颗星。
像七十三年深埋地底,终于等到这一刻。
因为那个人动了。
他抬起右手。
不是下令进攻的手势,是下令撤退的手势。
他身后那几道黑影像来时一样贴着灌木丛,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退了三丈,退了十丈,退进山道拐角那片比夜更黑的树影里。
领头那人最后看了矿口一眼。
“他们为什么撤?”
楼望和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三盏灯塔。
它们还在亮着。
三十秒。三短三长三短。三十秒。
像一个永远不会疲倦的节拍器。
像一个守在渡口七十三年的摆渡人。
他忽然想起沈清鸢说过的话。
——阿贵叔的孙子去年还在滇西开杂货铺,我去找过他。他不知道我是谁,给我倒了杯茶。
他想起秦九真说过的话。
——整个滇西能在黑石盟切断通讯前锁定你们位置的,不会超过三个人。
他想起夜郎七教他赌石时说过的话。
——玉有魂。玉魂认得人的魂。祖辈葬在矿里的人,后代走进十里之内,玉会有感。
那三盏灯。
那三个方向。
那不是黑石盟的人。
那也不是任何一股要抢秘纹、争玉母、夺矿脉的势力。
那是沈阿贵的孙子。
那是陈二牛的曾孙。
那是周三娃的外孙。
那是七十三年后,七十二个矿工的后人,回到祖辈埋骨的这座山。
他们在等。
等沈家那个五岁的小女孩长大,等她把曾祖父的骸骨从井下一块一块捡起,等她托着那枚沾着血的铁锈皮原石,走出这座困了他们祖辈七十三年的矿口。
等她说:
我来接你们回家。
楼望和转身。
他看着沈清鸢。
她把那枚原石重新贴回胸口,和玉佛并排放着。金光熄了,只剩玉佛温润的青光从她衣襟内透出来,把胸前那包素白外衫映成淡淡月白色。
她站在那里,像一盏刚被点燃的灯。
“他们等的是你。”楼望和说。
沈清鸢没有回答。
她抱紧怀里的包袱,向矿洞口走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她走出那道嵌在岩壁上的门,走进滇西没有星月的夜。
三盏灯同时亮起。
三短。三长。三短。
三十秒。
她没有回应那灯语。
她只是站在矿口外那片被雨水泡软的红土地上,仰起头,对着那三盏隔着百丈野林遥相呼应的灯塔。
很轻地——
点了一下头。
野林子里,那盏最早亮起的灯忽然灭了。
不是故障。
是有人伸手覆住了灯罩。
那只手在颤抖。
隔着百丈夜路,隔着七十三年生死,隔着一个杂货铺老板、一个退休矿工、一个进城务工的年轻人与自己祖辈素未谋面的血脉。
他把灯灭了。
因为他怕自己哭出声来。
(第0278章 完)
这是——
“示警。”沈清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楼望和回头。
楼望和不知道沈清鸢是怎么发现他们的。
她没有解释。
她只是把那块贴着心口放了七十三年的原石从衣襟内取出,托在掌心,对着南边那片黢黑的山道。
是怕。
秦九真也看见了。
“那是谁?”她低声问。
楼望和没有答。
他不需要答。
她把那包素白外衫系在胸前,像母亲背婴儿那样。玉佛的光从衣襟内透出,把那包小小的骸骨映成温润的青白色。
“不是围我们。”她说,“是围他们。”
楼望和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矿洞口向南延伸的山道上,不知何时多了几道黑影。
不是三盏灯的方向。
不是看楼望和。
不是看沈清鸢。
是看那盏野林子里还在亮着的、三短三长三短的灯。
然后他也退进了黑暗。
秦九真握着军刀的手没有松开。
原石没有开窗,没有抛光,还是那层沾着曾祖父血渍的铁锈皮。
但它亮了。
不是玉佛那种温润的青光。
楼望和看见了领头那人的脸。
隔着百丈山道,隔着浓得化不开的夜。他看不清那人的五官,看不清那人的衣着,甚至分不清那人的年纪。
但他看见了那人的眼睛。
那几道黑影停住了。
不是主动停的。
是像被那道金光钉在原地。
第0278章雨夜客来 (第3/3页)
不是这样。
不是三盏灯在三个方向同时亮起。
不是把自己暴露在猎物眼皮底下的围猎。
是第四方向。
那些人没有打灯,没有发声,没有暴露任何行迹。他们把身形压得很低,贴着山道两侧的灌木丛移动,像几条在地面蜿蜒的蛇。
但玉佛的光照不见那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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