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老憨也挣扎着要起来:“阿贝,爹还能撑,你不能去……”
“爹,娘,”贝贝跪在床前,握住养父母粗糙的手,“你们听我说。黄老虎要收河租,咱们交不起,这码头就待不下去。爹的病不能再拖了,得去县城看西医,那得花多少钱?我在家绣的那些帕子,在镇上最多卖几个铜板,可要是到了沪上呢?”
她从怀里掏出一方绣帕。素白的棉布上,绣着一幅“鱼戏莲叶图”——几条红鲤在碧绿的荷叶间穿梭,水波荡漾,莲瓣微卷,针脚细腻得几乎看不见线头,整幅画面灵动得仿佛能听见水声。
这是她跟王氏学的苏绣,却又融入了自己的理解。她常在河边观察鱼儿的游姿、莲叶的脉络,将这些都绣进了作品里。
“娘您说过,沪上的太太小姐最喜欢好绣活。”贝贝的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带着绣品去沪上,找个绣坊做活,挣了钱就寄回来。等攒够了,就把你们都接过去,咱们不在这个受气的地方待了。”
她轻轻摩挲着玉佩,又转头看向里屋——莫老憨压抑的咳嗽声断断续续传来,每一声都像针扎在她心上。
这个家要撑不下去了。
这个念头像冰冷的潮水,漫过她的胸腔。养父需要钱治病,家里需要钱买米,黄老虎的“河租”像悬在头顶的刀……而她,一个十七岁的渔家女,除了会划船、会绣几朵花,还能做什么?
“阿贝,到了沪上,先找你表姨。”王氏哽咽着交代,“地址我写在纸上了,她在大户人家做厨娘,能照应你一二。要是找不到活计,就赶紧回来,啊?”
贝贝用力点头,抱了抱养母,又跪在莫老憨床前磕了三个头。
“爹,您一定好好养病,等我的好消息。”
莫老憨说不出话,只是颤抖着手,摸了摸女儿的头。
码头上,晨雾还未散尽。贝贝登上前往沪上的客船,回望岸边——养母瘦小的身影在雾中越来越模糊,直到彻底看不见。
无论前路多少风雨,我都要闯出一片天,带着爹娘离开这苦海。
船行渐远,水乡的轮廓消失在晨雾中。而前方,黄浦江的波涛声,已经隐约可闻。
船在运河里行了两日,终于在第三日清晨驶入了黄浦江。
贝贝第一次看见这样宽阔的江面——浑浊的江水滚滚东去,两岸的建筑密密麻麻,高高低低的楼房像山一样连绵不绝。江上船只往来如织,小火轮冒着黑烟,大货轮鸣着汽笛,还有舢板小船在浪涛间灵巧穿梭。远处的外滩,一幢幢西洋建筑巍然矗立,尖顶圆穹在晨光中闪着奇异的光。
“到咯!沪上到咯!”船工扯着嗓子喊。
乘客们骚动起来,收拾行李的、呼唤同伴的、伸长脖子张望的,甲板上顿时乱作一团。贝贝紧紧抱着包袱,被人流推搡着下了船。
码头比江南的镇子集市还要热闹十倍。挑夫扛着麻袋吆喝着穿行,小贩摆着摊子叫卖烧饼油条,黄包车夫拉着客人飞奔,汽车鸣着喇叭缓缓驶过。空气里混杂着煤烟、汗味、食物香气和江水的腥气,各种声音交织成一片嗡嗡的嘈杂。
贝贝站在原地,一时有些茫然。
她按照王氏给的地址,一路问询着找到了表姨做工的那户人家——法租界一幢气派的洋房外。按了门铃,一个穿着灰色短褂的男仆开了小门,上下打量她:“找谁?”
“我找周春梅,她是我表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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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孩子……”王氏不肯接,硬是推回去,“你都忙了一上午了,就喝这么点水,怎么撑得住?”
贝贝拗不过,这才小口小口地啜着。米汤里几乎看不见米粒,清得能照见人憔悴的脸。她抬眼看向远处——河面上空空荡荡,几条渔船都像他们家的一样,搁浅在岸。往年这时候,该是鱼虾最肥、渔歌最响的季节。
“黄老爷的人说了,”隔壁船家的李婶子走过来,声音压得极低,“这河以后不许咱们打渔了。要交‘河租’,一个月五块大洋。”
“别说这些。”贝贝打断他,声音却有些哽咽,“您好好养伤,家里有我。”
可她心里清楚,家里已经快山穷水尽了。王氏当掉了最后一只银镯子,才换来几帖药。米缸见了底,河里的鱼又打不着——黄老虎的手下日夜在河上巡逻,谁敢下网,船就遭殃。
夜里,贝贝辗转难眠。月光从破窗棂漏进来,照在她枕边的那半块玉佩上。温润的羊脂白玉在月色下泛着柔和的光,上面的莲花纹路清晰可见。十七年来,她一直将它贴身戴着,这是亲生父母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王氏泣不成声,只是摇头。
莫老憨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知道她已经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他长长叹了口气,眼角有泪滑落:“阿贝……是爹没本事,让你一个姑娘家……”
“爹,”贝贝擦掉他的眼泪,“您和娘把我养大,教我做人,这就是最大的本事。现在该我报答你们了。”
接下来的三天,贝贝日夜赶工。她把家里能找到的布料都用上了——几块素色棉布、一方褪了色的锦缎,甚至还有自己一件旧衣裳的里衬。王氏也强撑着病体,帮着劈线、分色。
第四天清晨,贝贝收拾好了行囊。一个小小的蓝布包袱,里面装着五方绣帕、两件绣品,几件换洗衣裳,还有那半块用红绸仔细包裹的玉佩。王氏把家里最后的十几个铜板塞进她手里,又偷偷往包袱里塞了两个干硬的馍。
王氏手里的碗差点摔在地上:“五块?咱们一家子一个月都挣不到三块!”
“谁说不是呢!”李婶子拍着大腿,“可黄老虎说了,交不起的,就滚出这码头。他手底下那些打手,昨天把老张家的船都砸了……”
贝贝的手紧紧攥着碗沿,指节泛白。她想起半月前,养父莫老憨带着几个渔民去找黄老虎理论,回来时满身是血,肋骨断了两根,至今还躺在床上咳血。
“我去看看爹。”她放下碗,转身往屋里走。
低矮的土屋里弥漫着草药味和血腥气。莫老憨躺在竹床上,脸色蜡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里沉闷的杂音。看见贝贝进来,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
客船鸣笛启航,破开浑浊的河水。贝贝站在甲板上,紧紧抱着包袱,望着前方越来越开阔的江面。
她不知道沪上等待她的是什么,不知道那个繁华的大都市会怎样对待一个身无分文的渔家女。她只知道,身后是沉疴的父亲、哭泣的母亲,是即将破碎的家。她没有退路。
江风吹起她的碎发,露出清秀却坚毅的脸庞。那双江南水乡养育出的眼睛,此刻没有迷茫,只有一往无前的决绝。
玉佩在怀中微微发烫,仿佛在回应着她激烈的心跳。
沪上,我来了。
养父母从未隐瞒她的身世——她是他们在码头捡到的弃婴,裹着锦缎襁褓,怀里放着这半块玉佩。王氏常说:“你爹娘定是遇到了天大的难处,才不得不把你放下。这玉佩是好东西,你好好收着,将来或许能凭它寻到亲人。”
贝贝曾无数次想象过亲生父母的模样。他们会是哪里人?为何将她遗弃?是遇到了灾祸,还是本就不要她?这些问题像水底的暗流,在她心底盘旋了十七年。
可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我去沪上。”贝贝对着黑暗,轻声却坚定地说。
第二天一早,她将这个决定告诉了养父母。
王氏当场就哭了:“不行!沪上那么大,你一个姑娘家,人生地不熟的,要是遇到坏人怎么办?”
忽然,一个念头像闪电般划过脑海。
沪上。
那个养父母口中“遍地黄金”的大城市。王氏年轻时曾跟着亲戚去沪上做过帮佣,回来说起那里的繁华,眼睛都会发光:“百货公司里什么都有,电车叮叮当当地跑,小姐太太们穿的旗袍,绣的花样我这辈子都没见过……”
第0302章水断愁肠 (第1/3页)
江南的三月,本该是烟雨朦胧、春水初生的好时节。可今年的春雨来得格外迟,运河的水位一日低过一日,露出岸边嶙峋的碎石。莫老憨家的渔船搁浅在浅滩上,像一条离水的鱼,无力地张着破旧的帆。
“阿贝,别忙了,歇会儿吧。”养母王氏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稀薄的米汤,看着蹲在船边用木桶刮淤泥的女儿,眼眶有些发酸。
贝贝抹了把额上的汗,泥水在脸上划出几道痕迹。她站起身,接过米汤,却先递到王氏嘴边:“娘,您喝。我不饿。”
贝贝急忙上前扶住他,轻拍他的背。等咳嗽平息,她倒了碗温水,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下。
“爹,感觉好些了吗?”她问。
莫老憨摇摇头,浑浊的眼睛看着女儿:“阿贝……爹没用……护不住这条河,也护不住你们娘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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