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板在吗?”清脆的女声响起。
贝贝正低头绣一幅牡丹,闻声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位年轻的姑娘。约莫十七八岁,穿着浅碧色的旗袍,领口袖边镶着精致的蕾丝,头发烫成时兴的波浪卷,气质温婉雅致。她身后跟着一个梳着双髻的小丫头,显然是丫鬟。
刘老板忙迎上去:“哟,是齐小姐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贝贝听说过这位“齐小姐”——齐家的大小姐齐莹莹,是绣坊的老主顾。据说她父亲是沪上有名的实业家,家世显赫,但本人却没有半点骄纵气,待人接物总是温和有礼。
“上回那件旗袍,母亲很喜欢。”齐莹莹微笑道,“今日来是想再订两方手帕,要素雅些的花样,绣几枝兰花就好。”
而在另一条街的弄堂里,莫晓莹莹正对着油灯绣着一方手帕。针线在她手中娴熟地穿梭,绣的是一丛兰花——清雅、坚韧,在幽谷中独自开放。
命运的丝线,正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悄然编织。而当它们最终交汇时,将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无人知晓。
“是跟我娘学的。”贝贝如实说。
齐莹莹抬眼看向贝贝。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都怔了怔。
春桃在一旁笑道:“齐小姐,您别说,我们第一次见阿贝时也觉得稀奇——她长得跟您还真有几分像呢!”
确实,两人眉眼间有种说不出的相似。都是江南水乡养出的清秀轮廓,眼睛大而亮,只是贝贝的眼神更坚毅些,齐莹莹的更温婉些。
齐莹莹也笑了:“真是巧。姑娘是江南人?”
“那便有劳了。”齐莹莹温声道,又看了贝贝一眼,才随刘老板去看料子。
等她离开,春桃凑到贝贝身边,小声说:“齐小姐人真好,一点架子都没有。听说她跟齐家少爷是青梅竹马,两家门当户对,怕是好事将近了。”
贝贝没接话,只是重新坐下,拿起针线。齐小姐确实温婉可亲,但那终究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她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几件衣裳、几句客套话,而是整个黄浦江那么宽的鸿沟。
她摇摇头,把杂念甩开,专注于手中的针线。
而绣坊外,齐莹莹坐上黄包车,丫鬟小翠在一旁叽叽喳喳:“小姐,刚才那绣娘真的跟您长得好像!要不是穿着打扮不同,我还以为是您失散多年的姐妹呢!”
“别胡说。”齐莹莹轻声制止,心里却泛起一丝异样。
刚才对视的那一瞬间,她确实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在照一面模糊的镜子,镜中人既熟悉又陌生。那绣娘的眼神里有种她不曾有过的韧劲,像是经历过风雨却依然挺直的芦苇。
她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世上容貌相似的人何其多,何况都是江南水土养出的姑娘。
黄包车驶过外滩,江风拂面。齐莹莹望着滚滚江水,忽然想起昨晚齐啸云来家里吃饭时说的话。他说最近在查一桩旧案,总觉得有些蹊跷,却又不肯细说。
“小姐,到了。”小翠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齐公馆的气派铁门缓缓打开。齐莹莹下车时,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绣坊的方向早已看不见了。
而此刻,绣坊阁楼里,贝贝从枕下摸出那半块玉佩,对着窗外的天光看了看。温润的玉石在她掌心微微发热,仿佛在回应着什么。
她不知道,就在同一片天空下,齐公馆的闺房里,齐莹莹也正从妆匣底层取出一个锦囊,倒出里面的半块玉佩。同样的羊脂白玉,同样的莲花纹路,只是断裂的曲线截然不同。
两块玉佩,一对姐妹。
命运的长线正在缓缓收紧,而握线的人,还浑然不觉。
窗外,沪上的天空聚起了乌云。夏天的第一场雷雨,就要来了。
贝贝深吸一口气,接过了那块昂贵的真丝面料。
她没有立刻下针,而是花了一天时间琢磨。荷塘月色……她想起江南的夏夜,月光洒在河面上,莲叶层层叠叠,荷花半开半合,露珠在叶心滚动。那是一种静谧的、流动的美。
她决定用深浅不同的灰蓝丝线绣出月色水光,用极细的银线勾出若有若无的水纹。荷叶不用传统的鲜绿,而是墨绿中透出一点青,边缘用淡金轻轻描边,模拟月光勾勒的轮廓。荷花则用了从粉白到淡紫的渐变,花瓣尖上一点点胭脂红,像是含着露珠。
消息很快传开。沪上几位讲究的太太小姐都慕名而来,点名要“那个会绣水墨画的姑娘”做绣活。刘老板乐得合不拢嘴,给贝贝涨了工钱,还允许她接一些私活。
贝贝终于能在寄回江南的信里写:“爹,娘,我在沪上站住脚了。爹的病一定要去看,钱我会按月寄回来。等攒够了,就接你们来沪上。”
她站在绣坊二楼的窗前,看着窗外沪上的街景。这个曾经陌生而冷漠的城市,终于向她敞开了一角。
“好好,齐小姐里面请,看看料子。”刘老板引着她往里间走。
经过贝贝的绣架时,齐莹莹的脚步微微一顿。她的目光落在贝贝手中那幅即将完成的牡丹上——花瓣层层叠叠,色泽由深至浅过渡得极其自然,花心一点鹅黄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
“这牡丹绣得真好。”她轻声赞叹。
贝贝忙站起身,有些局促地低下头:“小姐过奖了。”
齐莹莹却走近两步,仔细端详着绣面:“针脚这样细腻,是用的劈线针法吧?我见母亲年轻时绣过,现在会这手艺的人不多了。”
她绣得很慢,每一针都反复斟酌。有时绣了一整天,又全部拆掉重来。刘老板来看过几次,欲言又止,但最终没说什么。
七天后的傍晚,贝贝绣完了最后一针。
当她把绣好的后摆展开在桌上时,整个绣坊都安静了。
春桃张大了嘴:“我的天……这、这真是绣出来的?”
月光仿佛真的在丝绸上流淌,荷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曳,一朵半开的荷花亭亭玉立,露珠将坠未坠。整幅画面没有耀眼的色彩,却有一种动人心魄的静谧之美。
“是,苏州河边长大的。”贝贝答。
“难怪有这样好的手艺。”齐莹莹若有所思,“水乡的灵气都绣进针线里了。”
刘老板在一旁插话:“齐小姐,阿贝现在是我们这儿的顶梁柱了,好些太太小姐都点名要她绣。您那两方手帕,不如就交给她?”
齐莹莹点头:“那再好不过。只是我要得急,三日后就要,不知……”
“来得及。”贝贝立刻说。她需要这笔工钱——刘老板说了,齐家的订单,工钱加倍。
阁楼的小床上,那半块玉佩在枕下静静躺着。贝贝有时会拿出来看看,心想:也许有一天,她真能凭它找到亲生父母。但现在,她首先要做的,是让养父母过上好日子。
窗外,黄浦江的汽笛声隐约传来。这座城市的故事,才刚刚开始。而她的故事,也终于翻开了新的一页。
远处,齐公馆的书房里,齐啸云正翻看着一份旧卷宗。泛黄的纸页上,“莫隆案”三个字刺眼地映入眼帘。他皱起眉,总觉得这案子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疑点。
寄回江南的钱有了回音。王氏托识字的老先生写了信来,说莫老憨去县城看了西医,吃了药后咳嗽好些了,只是还要静养。信末总是那句:“阿贝,你在外要照顾好自己,别太累着。”
贝贝每次读信都要掉泪,但擦干眼泪后,绣针握得更紧。她知道,自己多绣一方帕子,养父就能多吃一帖药。
这天下午,绣坊来了位特殊的客人。
唯有时间,会给出答案。
日子在针线穿梭间一天天过去,转眼贝贝在绣坊已待了三个多月。沪上从初春进入初夏,空气里开始浮动着栀子花的甜香,梧桐树的叶子也丰茂起来,在法租界的街道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贝贝的生活渐渐有了规律。每天清晨,她在鸟鸣中醒来,和春桃她们一起到后院打水洗漱,然后坐在绣架前开始一天的活计。刘老板对她的态度明显好转,常把一些重要的订单交给她,工钱也一涨再涨。
第0302章水断愁肠 (第3/3页)
看向她。刘老板皱眉:“阿贝,这可是大单子,绣坏了要赔布料钱的。”
“我知道。”贝贝平静地说,“但如果绣成了,是不是可以加钱?”
刘老板打量她半晌,终于点头:“行,你试试。绣成了,工钱翻三倍。绣坏了,扣你三个月工钱。”
刘老板看了很久很久,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阿贝,你出师了。”
第二天,那位富家小姐来取衣服。看见后摆上的绣样时,她愣在原地,半晌才说:“这……这就是我想象中的样子。”
她当场多付了十块大洋,对刘老板说:“这位绣娘,以后我的衣服都请她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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