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护费啊。”疤老三踢了踢脚边的木凳,“你爹带人闹事,害我们老大损失了不少生意。按规矩,得赔。五十块大洋,少一个子都不行。”
五十块大洋。阿贝心里一沉。这对他们家来说,是天文数字。把房子卖了都不一定够。
“我们没有钱。”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冷。
“没钱?”疤老三冷笑,朝手下使了个眼色。几个男人立刻开始翻箱倒柜,把本就不多的家当往外扔。养母扑上去拦,被一把推倒在地。
“娘!”阿贝赶紧去扶,手碰到养母的手臂,冰凉。她抬起头,眼睛红了:“你们别动我娘!”
鱼卖得很快,不到一个时辰,两筐鱼就见了底。阿贝数了数铜板,一共一百二十三个,比往常少了些——因为养父受伤,这几天捕的鱼不多。她叹了口气,把钱仔细包好,塞进贴身的口袋。
“阿贝!”有人叫她。
是水娃,隔壁船家的儿子,和阿贝一起长大的玩伴。他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喘着气:“你、你快回去!黄老虎的人又来了,在你家!”
“啊!”疤老三惨叫一声,单膝跪地。他没想到这丫头敢还手,更没想到她下手这么狠。
“妈的,给脸不要脸!”疤老三恼羞成怒,朝手下吼道,“给我抓住她!”
几个男人围上来。阿贝护着养母,一步步后退,后背抵到了墙。她看着那些逼近的人,手悄悄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短刀,是养父给她防身用的,她从没用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院外传来一声喝斥:“干什么呢!”
疤老三等人回头,看见院门口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但眼神很锐利。他身后跟着两个壮汉,一看就是练家子。
疤老三见势不妙,撂下句“你们等着”,带着人连滚爬爬地跑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阿贝还保持着防御的姿势,手指紧紧攥着刀柄,指节发白。养母在她身后低声啜泣,肩膀一耸一耸的。
陈先生走过来,看了看院子里的狼藉,叹了口气:“你们没事吧?”
阿贝这才松开手,短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被陈先生扶住。
“没事……谢谢先生。”她声音有些哑。
“不用谢。”陈先生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看向她身后的养母,“这位大嫂,你受伤了?”
养母摇摇头,抹了把眼泪:“没、没事。谢谢先生救命。”
陈先生让两个壮汉帮忙收拾院子,自己则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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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前,养父被“黄老虎”的人打断了肋骨,现在还躺在床上,连翻身都疼得直冒冷汗。家里的积蓄,请了镇上的郎中就花去大半,剩下的钱,连抓药都勉强。养母愁得整夜睡不着,天不亮就起来绣帕子,眼睛熬得通红。
阿贝看着,心里像被石头堵着,喘不过气。
船靠了岸,她跳上码头,麻利地系好缆绳。鱼市已经热闹起来了,贩子们吆喝着,主妇们拎着篮子挑挑拣拣,空气里弥漫着鱼腥味、汗味,还有刚出炉的烧饼香。阿贝把两筐鱼搬上岸,摆好,立刻有人围上来。
阿贝利落地用草绳穿好鱼鳃,递过去,收了钱。男人接过鱼,却没立刻走,又看了她一眼:“丫头,听说你绣活不错?”
阿贝心里一紧,脸上笑容不变:“跟我娘学了点皮毛,混口饭吃。”
“我太太开了个绣庄,在沪上。正缺好绣娘。”男人从怀里掏出张名片,递过来,“你要是有心思,可以来试试。工钱,比你在水乡挣得多。”
“不动可以,给钱。”疤老三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小丫头,听说你绣活不错?这样,你跟我走,去我们老大的绣坊做工,工钱抵债,怎么样?”
阿贝浑身一僵。黄老虎开的绣坊,镇上传得很难听,说是做绣活,其实就是逼良为娼。进去的姑娘,没几个能好好出来。
“不可能。”她咬着牙说。
“那可由不得你。”疤老三伸手要来抓她。
就在那只手快要碰到阿贝肩膀的瞬间,阿贝动了。她从小就跟着养父练拳脚,虽然只是些强身健体的把式,但身手灵活。她侧身躲开,同时抬腿,狠狠踢在疤老三小腿胫骨上。
“阿贝,你爹好点没?”
“还是老样子,谢谢王婶挂心。”阿贝笑着应,手里动作不停,把鱼按大小分开,过秤,收钱。她心算快,秤也准,从不短斤少两,鱼市上的人都喜欢和她做生意。
“这丫头,能干。”旁边卖菜的阿婆小声对旁人说,“可惜了,生在穷人家。要是生在……”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阿贝知道是什么意思。水乡就这么大,谁家有点什么事,不出三天,全镇都知道。莫老憨夫妇捡了个女婴养大,那女婴身上有块好玉,这事不是什么秘密。这些年,闲话没少听——有人说她是大户人家流落的小姐,迟早要认回去;有人说她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女,被扔掉的;也有人说,那玉说不定是偷的。
阿贝从不辩解。养父养母对她好,她知道,这就够了。至于那块玉,她贴身戴着,从不轻易示人。养母说过,这玉是她的来处,也是她的护身符,要好好收着,将来或许有用。
“你谁啊?少管闲事!”疤老三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过去。
“我是镇上新来的教书先生,姓陈。”中年男人不紧不慢地说,“光天化日之下,强闯民宅,殴打妇孺,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疤老三笑了,“在这儿,我们老大就是王法!识相的赶紧滚,不然连你一块收拾!”
陈先生摇摇头,对身后两个壮汉说:“交给你们了。”
两个壮汉上前,动作干净利落。疤老三那几个人看着凶,其实都是欺软怕硬的主,真对上练家子,根本不是对手。不过几个照面,就被放倒在地,哀嚎不止。
阿贝接过名片,上面印着“彩云绣庄”,还有地址。她手指摩挲着纸面,心跳得快了些。沪上,那个传说中十里洋场、遍地黄金的地方。养母说过,她就是从沪上来的,在码头捡到的她。
“我……考虑考虑。”她把名片小心收进怀里。
男人没再多说,拎着鱼走了。阿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手按在胸口,能感觉到名片和玉佩贴在一起,微微发烫。
“住手!”阿贝冲进去,挡在养母身前。
院子里站着五六个男人,为首的是个刀疤脸,外号“疤老三”,是黄老虎手下的打手头子。他斜眼看着阿贝,咧嘴一笑:“哟,小丫头回来了。正好,跟你娘说说,这钱,什么时候给?”
“什么钱?”阿贝盯着他,手在身侧握成拳。
阿贝心里“咯噔”一下,竹筐都顾不上拿,拔腿就往家跑。水娃跟在她后面,边跑边说:“他们说要收什么‘保护费’,说你爹带头闹事,坏了规矩,要赔钱!你娘拿不出,他们就要搬东西!”
阿贝咬紧牙,跑得更快了。风在耳边呼啸,肺里像着了火,但她不敢停。养父还躺在床上,养母一个人,怎么应付得了那些地痞?
家在镇子西头,靠近河边,是两间低矮的瓦房,带个小院。阿贝跑到的时候,院门大开着,里面一片狼藉。水缸被砸破了,水流了一地;晾衣竿断了,衣服散落在泥水里;养母绣了一半的帕子,被踩在几个男人的脚下。
第0331章码头夜话,江南水乡1933年 (第1/3页)
1933年的江南水乡,在十月的薄雾里像一幅洇了水的水墨画。天色将明未明,河面上浮着乳白色的雾气,乌篷船在雾中穿行,船桨划破水面,发出“欸乃”的声响,惊起岸边芦苇丛里几只水鸟。
阿贝站在船头,手里攥着那半块玉佩,玉佩被体温焐得温热,边缘圆润,玉质在晨光中透出柔和的光泽。她另一只手撑着竹篙,熟练地控制着小船,避开河道中央的暗桩。
这是她每天凌晨的活计——载着养父莫老憨夜里捕的鱼,送到镇上的鱼市。往常都是养父划船,她坐在船尾,整理渔网,把那些小鱼小虾捡出来,放回河里。但今天,只有她一个人。
“阿贝,这鱼怎么卖?”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指着筐里最大的一条鳜鱼。
“老板,这条三斤二两,算您三斤,三十个铜板。”阿贝抬起头,脸上带着笑,眼睛却清亮亮的,没有一般小贩的谄媚。
男人打量她一眼,点点头:“行,包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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