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比谁都清楚,戏台一带从无孤魂野鬼,只有人心造出来的鬼。
外婆说过:
人若心毒,一步一坟;心若藏凶,满目皆凶。
戏腔又起了。
不是凄厉,不是诡异,是极软、极糯、极旧的江南小调,像老妇人坐在门槛上哼给孩童听的歌,温柔得能让人落泪。可这温柔落在雨夜荒台、乱草孤坟之间,却像一根极细极软的丝,一圈一圈,缠上人的喉咙,不勒疼,只让人慢慢喘不上气。
光很薄,像一层纱,笼住她指尖,也笼住她眉梢那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愁。
她生得静,气质也静,像长在阴湿墙角的一茎兰,不张扬,不刺眼,只安安静静立在那里,便自带一段旧时光的温柔。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副安静底下,藏着多少夜的警觉,多少未愈的伤,多少不敢细想的疑。
谢寻站在她身前,衣衫被雨打湿,贴出清瘦而挺拔的轮廓。
“引你离开坟前,离开这盏灯,他们就敢动手。”
苏晚灯的心脏,狠狠一缩。
她忽然想起外婆临终前抓着她的手,反复摩挲着那盏青油灯,说的话:灯在,人在;灯灭,命绝。这盏灯,照的不是路,是你身边的恶,是藏在暗处的人。
戏声忽然拔高,变得尖锐,像哭,又像笑,刺耳得让人头疼。
“晚灯!站住!”谢寻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疼,却也让她瞬间清醒,“那不是张阿婆,是假的!是套了张阿婆衣服的稻草人,是引你过去的饵!”
苏晚灯猛地停住脚。
苏晚灯的指尖,轻轻一颤。
这调子,她太熟了。
是外婆年轻时常唱的,是母亲还在时,坐在戏台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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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直以为,外婆说的是坟地的邪祟,是镇上人的偏见。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外婆说的,是人。
是藏在古镇里,藏在亲情里,藏在她身边,盼着她死、盼着她毁掉、盼着她把外婆的秘密带进坟里的人。
而这些人,此刻就在她眼前——在戏台的帘幕后,在西巷的黑暗里,在她看不见的角落,布下了天罗地网,用戏声,用尖叫,用她最在意的回忆,引她入瓮。
就在这时,西巷口忽然晃过一道影子。
稻草人?
她的视线死死盯着那道影子,雨雾里,那影子的轮廓渐渐清晰——没有头,只有裹着黑布的躯干,手臂是枯树枝,脚下没有...雨是细的,软的,轻得像未说出口的叹息,落在瓦上,落在草尖,落在戏台朽坏的木檐,一滴,又一滴,把夜色浸得温润而凉。
苏晚灯手里的灯,是整座荒镇唯一一点暖。
他轻轻说,语气淡得像在讲一件与生死无关的小事,“是扎出来的影,套了旧衣,借了风动。”
苏晚灯没有应声,只垂眸看着灯芯。
火苗微微一颤,在她眼睫投下细碎的影,像一只欲飞又停的蝶。
他不说话的时候,像一幅水墨里的人,远山眉眼,淡雾神情,连呼吸都轻得怕惊扰这夜。
可他一开口,声音是稳的,沉的,像水底下的石,让人莫名安心,又莫名不安。
“那不是人。”
第二章荒巷无鬼,人心有坟 (第2/3页)
于沉了几分。
他往前迈了一步,挡在苏晚灯身前,将她彻底护在身后,目光锐利地扫向戏台的破帘幕,帘幕被风卷得翻飞,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可那戏声,就从帘幕后面,一丝一缕地飘出来。
“这戏声,是唱给你听的。”谢寻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冷冽,“他们知道你守着外婆的坟,知道你记着外婆的戏,知道你心软,知道你会忍不住去看。”
不是人影,是一道佝偻的、裹着黑布的影子,速度极快,贴着墙根窜过,像一只受惊的鼠,却又故意慢了半分,让她看清那身形——像极了张阿婆,像极了那个每日给她塞桂花糕的慈和老人。
“张阿婆!”苏晚灯终究没忍住,脚步往前挪了半步,油灯的光晃得更厉害,“是不是你?你没事吧?”
那影子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反而更快地往戏台方向窜去,像是要钻进戏台的帘幕里,和那戏声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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