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在民说完,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但他没有停下,而是走回自己的座位,动作缓慢而郑重,仿佛进行着某种古老的仪式。他从那个与这奢华环境格格不入的、边角已经磨损的旧牛皮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没有任何标志的牛皮纸文件袋。文件袋很普通,甚至有些寒酸,但在他手中,却仿佛重逾千斤。
“大明亡时,崇祯皇帝吊死煤山,君王死社稷,终究没能挽回。”他一边说,一边用微微颤抖的手指,缓慢地、极其认真地,解开文件袋上那根普通的棉绳。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我们韩国,早就没有君王了。民主了,共和了,总统也是选出来的。”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迎着所有人惊疑不定的视线:
“但,在我心里,在我宋在民这里,我自认,我是这个国家的主人。古时候,一国之民,亦可说‘我的国’。今天,我就想——用我的一切,赌上我宋氏满门的身家性命、生前身后名,为这个国,死一死社稷。”
“学不了崇祯皇帝的死法,我就用我的法子,走一走,那条最难走的路。”
他猛地一拳,砸在坚硬的红木会议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仿佛砸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所以,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来求你们,不是来说教。”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那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激动,只剩下一种近乎残酷的、玉石俱焚的决绝,“如果这个正在沉没的国家,注定需要燃料才能让锅炉重新点燃,如果这场滔天大火,注定需要祭品才能让神明息怒,如果……拯救这个国家,一定要有代价——”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压出来的,带着血,带着泪,带着滚烫的温度和冰冷的决心:
《宋氏家族核心资产(清单附后)无偿转让予“韩国国家产业复兴基金”确认书》
《宋在民个人及家族信托名下全部股权赠予“国家基础科学研究专项基金”公证书》
《宋氏海外资产(清单附后)不可撤销信托设立文件(受益方:韩国文化遗产保护委员会)》
每一份文件后面,都附带着长长的清单。不动产、上市公司控股权、非上市优质资产、海内外存款、债券、艺术品、专利……密密麻麻,触目惊心。那是宋氏家族历经数代人、在几次国运起伏中筚路蓝缕积累下的、最后的、也是最核心的保命本钱。是足以让任何一个家族在世界上任何地方安然度过余生的、天文数字般的财富。
而宋在民,就这么轻飘飘地,将它们全部“赠予”了国家。不是捐赠,是转让,是赠予,是不可撤销的信托。这意味着,从文件生效的那一刻起,这些东西,就与宋氏,与他宋在民,再无半分钱关系。
《个人无限责任承诺书》
《历史罪责预先承担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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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向前微微踏出半步,目光灼灼,仿佛要将自己的意志烙印在空气中:
“今天,我想给各位……演一出戏。”
“演一出,比《南汉山城》更好看,也更难看的戏。”
让走不掉的男人们,在异国军营脚下低头赔笑,用尊严换一口口粮;
让走不掉的女人们,在霓虹与暗巷里挣扎求生,用屈辱换来的外汇,去填我们留下的窟窿吗?!”
“百姓能怎么办?他们能逃到哪里去?汉江没有盖盖子,但跳下去的身子,是暖不热的。他们或许,只能在冰天雪地里,用最后一点积蓄,买一包平时舍不得吃的五花肉,一家人围在一起,吃完最后一顿像样的晚饭,然后……整整齐齐地,用农药拌着剩下的肉汤,笑着,哭着,一起离开这个让人活不下去的世界。”
他抽出了文件袋里的东西。不是剧本,不是计划书,不是任何空泛的蓝图或口号。
是文件。厚厚一摞,纸张挺括,格式严谨,盖着鲜红的印章和公证处的钢印,在冰冷的水晶灯光下,反射着不容置疑的、法律和契约的冷光。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死死钉在了那摞文件上。离得近的几个人,甚至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瞳孔微微收缩。
宋在民将文件一份份,极其缓慢地,在光可鉴人的红木会议桌上,轻轻摊开。动作轻柔,仿佛怕惊醒了什么,又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献祭。
最上面的几份,内容清晰得刺眼。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场地中央那个单薄却仿佛蕴藏着风暴的身影。
“剧本,就是我们脚下这片正在开裂、下沉的土地,就是我们这个正在哭泣的国家!”宋在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力量,在寂静中激起回响,“演员,就是在座的各位,是我,是千千万万和咱们一样,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无处可逃,或者……不想逃、不能逃、也不敢逃的韩国人!”
“我们都是这个国家的主人。至少,我们曾经是,或者,我们自以为自己是。”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奢华的红木家具、水晶吊灯、名贵地毯,“我知道,很多人,想像仁祖那样,脱下这身‘王袍’,或者,像那些已经坐上飞机的前辈们一样,干脆利落地,一走了之。瑞士的雪山,新加坡的花园,加勒比海的阳光……我们有钱,对吧?账户里的数字,够我们挥霍十辈子。到了那边,买一座岛,建一座城堡,做逍遥寓公,做太平富翁。甚至,凭着手里的资本,在哪里不能呼风唤雨,做一方土皇帝?”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刀,缓缓划过每一张表情各异的脸,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撕裂般的痛楚与质问:
“可我们走了,剩下的人呢?那些在生产线旁站了十几年的工人呢?那些还着三十年房贷的上班族呢?那些指望着养老金过活的老人呢?那些刚刚毕业、眼里还有光的年轻人呢?我们的员工,我们的同胞,我们的父老乡亲,他们怎么办?!”
会议室里响起了压抑的、倒抽冷气的声音。李炳哲手里的雪茄掉在了地上,他也浑然不觉。朴志勋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了危险的缝隙。张俊英早已坐直了身体,脸上的轻浮荡然无存,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震惊。
但这,还不是全部。
宋在民在众人几乎凝固的目光中,将这几份“馈赠”文件轻轻推到一边,露出了下面的几份文件。
这几份文件,更薄,纸张更白,格式更加简洁,甚至……有些刺眼的空白。
文件抬头上,印着几个加粗的黑体字:
“他们或许,会像被抽干了汁液的甘蔗,倒在首尔冰冷的大街上,倒在釜山阴暗的巷子里,身体干瘪得像冬天的柴火。可就算有人好心把他们捡回去,这样的柴火,能烧出温暖的火苗吗?能照亮哪怕一个家庭的未来吗?!”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了。所有人都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宋在民描述的场景,并非虚构,在韩国并不漫长的近现代史上,在经济危机最绝望的时刻,类似甚至更惨的景象,并非没有发生过。只是,他们刻意忘记了,或者,用金钱和权力,为自己构筑了一个看不见的隔音层。
“惨吧?”宋在民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更深的悲凉,“是惨。可这样的惨剧,在世界其他地方,在我们的历史上,上演过多少次了?时间是最好的药,能治愈一切伤痕。再过二三十年,也许一切都会好起来,经济会复苏,国家会重建,新的财阀会出现,新的高楼会拔地而起……可是,那些倒在寒冬里的人,那些等不到春天的人,他们回不来了!永远回不来了!”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清澈,高亢,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
“我们有资格,挺直腰杆说,我们是这个国家的主人!不用什么‘人民勤务员’的虚名来掩饰,不用任何华丽的辞藻来伪装!就是主人!生于斯,长于斯,享受了这片土地最大的红利,那么,当这片土地陷入危难,主人,就有主人的担当!有主人的死法!”
这振聋发聩的宣言,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会议室里所有的虚伪、逃避和麻木。所有人都被震住了,呆呆地看着场地中央那个仿佛在燃烧的年轻人。
“那么,我认为,我愿意做这个代价。”
“我愿意用我宋氏百年积累,用我父兄留下的基业,用我自己的身家性命和身后骂名,去填这个窟窿,去点这把火,去做这个祭品!”
“我要告诉我的员工,告诉那些在生产线旁、在写字楼里、在街头彷徨的普通人——我们这些所谓的‘精英’,没有全跑!我们中,还有人没忘记自己是这片土地的主人!我们不是只会趴在国家和民众身上吸血的寄生虫!遇到风浪,我们不是只会第一个跳船!”
第109章千秋国魂 (第2/3页)
……偷偷地,冷笑过了吧?觉得那是书上写的,是别人喊的,是傻子才信的,对不对?”
他的语气平静,甚至没有多少起伏,但每个字都像浸透了冰水的针,细细密密地扎进听者的心里。有人不自觉地挪动了一下身体,有人低下头,看着自己杯中晃动的酒液,仿佛那里面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所以,”宋在民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线,那双燃烧着幽蓝火焰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像是将生命中最后的热量都灌注了进去,“今天,我不讲道理。道理救不了这个国家,也救不了在座的任何一个人。”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却更加铿锵有力:
“我们把钱、把技术、把希望都卷走了,留下一地狼藉。然后呢?
然后让这个国家,再一次坠入当年的黑暗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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