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忆旧》中写道:“记得当年聚首时,山塘花满燕来迟。而今人散花零落,只有青山似旧时。”
这首写得太淡了。淡到几乎没有味道。可你知道,那淡底下,是她藏了一辈子的浓。她的浓,不是她姐姐的那种浓,艳得让人不敢直视。她的浓,是藏着的,是压在箱底的,是锁在蠹窗的诗稿底下的。她不给人看,可她自己看。看一遍,疼一遍。疼一遍,再看一遍。她不是在自虐,她是在确认——确认自己还活着。活着,才能疼;疼着,才能写;写着,才能证明她不是一具行尸走肉。
她晚年,是在蠹窗里度过的。她一个人,住在苏州的老宅里,守着那些书,那些诗,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她不再写诗了。不是写不动,是不想写了。写诗是需要对手的。她的对手走了,她写给谁看呢?她把某生的遗稿整理成集,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手装订。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肿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笔了。她怕拿不动笔,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
她把剩下的时间,用在整理自己的诗稿上。她把那些写得不好的诗,烧了;把那些写得太真的诗,藏了;把那些写了也不敢给人看的诗,锁进了箱子里。箱子的钥匙,她挂在脖子上,从不离身。
她活到七十多岁,在一个下雨的夜晚,闭上了眼睛。那年的雨,细细密密地落在苏州的蠡窗上,落在山塘河的画舫里,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
她的《蠹窗诗稿》和《燕喜楼词》,被她的后人刻了出来。她在自序中写道:“余少时即好吟咏,每于花晨月夕,拈小词以自遣。及长,嫁为某氏妇,随夫吟咏,颇得唱和之乐。不意中道分离,夫子见背,余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惟诗词自遣,聊以忘忧。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蠹窗诗稿》。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她没有被人忘记。她的诗,被收录在《清诗别裁集》里,被记载在《国朝闺秀正始集》里,被后人铭记。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有她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像一个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
她在《燕喜楼词》中写过这样一句:“一树杏花红半落,不知春色在他乡。”
第五十七章 蠹窗诗稿:张蘩与燕喜楼 (第3/3页)
看不起女子的世界宣战,向那些说“女子无才便是德”的人宣战,向这个关了她几十年的闺阁宣战。她的武器不是刀,不是剑,是诗。诗是她的剑,词是她的盾。她用诗刺破命运的暗,也用词挡住人间的寒。
她在吴中十子的日子,是她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那些女伴们,和她一样,都是被时代困住的人。她们被困在闺阁里,被困在婚姻里,被困在“贤妻良母”的枷锁里。可她们不甘心。她们用诗,把那些枷锁打开了一条缝。缝很小,只够透一口气。可那一口气,是活的,是热的,是她们在这个窒息的世界里,唯一能吸到的氧气。
可吴中十子后来散了。不是散了,是散了。张允滋老了,张芬嫁了,张蘩搬了,张滋兰病了。那些曾经一起在山塘街的茶馆里写诗的女子,一个个地散了,像那场江南的雨,落在河里,落在山上,落在她们再也回不去的旧梦里。张蘩一个人,守着她的蠹窗,守着那卷《燕喜楼词》,守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让人心疼的一句。她的杏花,红了,又落了;她的春色,在他乡,在她到不了的地方。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从来不是春色在不在,是那句诗写出来了。写出来了,就够了。那些字,是她的命。她死了,字还在。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她的诗,下得痛快。下在她的蠹窗里,下在她的燕喜楼中,下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诗。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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