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帜雪

《千帜雪》

65 完结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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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争先恐后地扑落脸上,融化成泪痕一样的水迹。

这世界上的恩怨层层叠叠,谁又放过了谁?

血债要用血来偿,我狠狠地抓住车门,下唇咬出血印。

高敏,我会不计一切手段,不惜一切牺牲,你一定要付出代价!

我电召马龙过来,“马龙,高氏地产的平安小区迟迟未交付使用,你知道原因吗?”

答案就这么□□裸地破胸而入,每个字都连着我的皮骨,鲜血淋漓。

雪花凝结成沉甸甸的一团,扑扑簌簌地从云端抖下来,天地间一片缟素,车轮辗过花瓣破裂颓败,整个城市像被埋住了一样,一切活着的东西都寥无声息。

我隔着冰冷而又透明的车窗玻璃看这个陌生的世界,惨白的光冷冰冰地打到我的眼睛里,我感到头晕,单手扶住方向盘。

我从电脑里调出之前所收集的资料,岁月如煎,道尽蹉跎,原来以为到此为止的……再一次席卷而来。

高氏地产总资产331.3亿元,负债总额228.7亿元,总资产的负债率为68%,负债总额中银行信贷为100亿元,其余的为短期贷款,高氏地产的流动比率为0.95,这意味着高氏地产一年内可动用的流动资产少于同期需偿付的短期债务,所以,高氏地产面临的偿债风险是极高的。

不过高氏地产是建筑行业的龙头,拥有大量的土地储备,而且这次开发的几项工程又大有前景,西江的平安小区是市政的政绩工程,同期开发的紫薇庄园和御谷生态别墅销售状况甚好,能及时贡献大量的利润。所以在银行评估里,他是信得过的企业。然而,地产界最怕的是资金链脱节,往往一个项目的失误,就会像多米诺骨牌效应一样,把整个企业拖死。西江项目总投入4.5亿元,如果这个政绩工程遭遇滑铁卢的话,高氏地产会怎么样?一个失去了品牌的地产公司,一个不为大众所信任的地产企业,它的结局将走向何方?

大众对于□□永远是异常的敏锐,现代人的文明秉性中藏着阴暗嗜血的灵魂,窥探,评论,揣度,引用,猜测,它引发的后果往往是连媒体本身都无法预知的。这是文明社会允许的残酷,道义,舆论,正义,会像一把燎原之火,将报道的主体烧得焦头烂额。

杀人于无血,毁灭于无形,这是现代社会的进步……

要让一个人崩溃的时候,首先就要让她的立场崩溃,把她的根基连根拔起。人心都有不可掩饰的阴暗面,只要把人心阴暗的部分激发出来,令他们掀起高浪,再推波助澜,保持浪尖不掉落下来,这两步必须凑成完整的一件事,缺少任何一块,都达不到效果。

青穹凝出新霜,一际刀光。

“樊总,事情已经全部安排妥当了,您什么时候过来签字播出?”

我停下脚步,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我已经闻到了一剑封喉的寒气,这就是谋,这玩意儿其实很简单,只要够狠毒,够铁石心肠,谁都能做。魔是不存在的,魔就是你自己。

“樊总?”

“我十分钟后到。”我眼睫下藏着晦暗。

脚从雪地里拔出,遍地的雪像巨大的沼泽,我正深陷其中。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吗?

媒体是一台神奇的机器,它只有启动的开关,却没有结束的按钮。一旦引燃导火线,瞬间将引爆空气,结果会如何,你真的一丝一毫也不明白?

樊玲……你……真要至此……

不可知,无需知!捧一把冷雪拍在自己的脸上,冷入骨,痛刻骨。

“樊总,”马龙守在办公室的门口,一见我立刻跟了进来,“这是播出带,您审一下吗?”

这盘带子足以杀人,而我就是这隐伏在暗处的持剑手!我推开它,“不用了,你串带吧。”我拿出播出单,广告部的自办栏目有我的签字即可播出,这是柏铭涛最高权力的下放。

钢笔尖与纸面的摩擦声声声入耳,墨迹晕开,沉晦阴霾。我快速地将它递给马龙,他接过离开。

“等一下。”我叫住了马龙,“这张播出单你再去拿给柏台签,你告诉柏台,黄秘书已知道这件事。”

马龙应声,“樊总,你考虑得真周到。”

他的话呛入我的气管,令我连呼吸也难以为继。无边的暗涌慢慢袭来,我无法再呆上一秒,我逃离了电视台,驱车回家。

乌云密布,力图将天空封锁得点滴不漏,黑暗诡密的气息,似乎有什么蛰伏在重重暗影之中。

一道电光当空裂开,像是把阴暗的天空直接劈成了两半,鹅毛大雪挟裹着狂风笔直地坠落大地,这种竭力将生命消融,纵情肆意的姿态,令我有一种感同身受的苦。

雪一直没有停,天色昏沉,让人沉重地压抑着莫名的绝望。

面前一团团的纸,我将它们扔往纸篓,中,不中,不中,中……机械性的重复。

几点了?几个小时了?感觉像过了万年,时间这样的漫长,比我生平的任何一个时刻,甚至是所有的岁月加起来都还要漫长。

电话石破天惊,一声接一声地响起。

柏铭涛的声音很冷冽,铁的质感,“我在你楼下,下来。”

我从楼梯走下去,走一步一盏灯亮了,随后在我的身后熄灭,我的身影忽有忽无,忽前忽后,每一步都像是错落的人生。

北风浩荡,他的一袭衣袂在风中飘然飞扬。他凝视的神情,让我觉得陌生,他的眼神冷冽肃穆,全身散布出一种凛然的威仪,空气像凝固了一般。

我走到他的面前,他唇角睫毛也不曾有纹丝悸动,这样的冷淡,强势,令人莫名地畏惧。一个我既熟悉又陌生的柏铭涛。一个让我真正认识到,属于另一个地方的,一个我根本无法想见的柏铭涛。

“柏台。”我出声,才发觉喉咙似攒进了万把钢针。

他仿佛没有听到,依旧默然而立,他的眼神异常的淡漠,如同这场寒雪,他终于凝然而对。“上车。”他的声音如同刀锋划出的一条银线。

我退后了两步,有一瞬间,我甚至觉得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只要我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噩梦就会被驱散,对面的这个人,还是那个以他特有的方式来呵护纵容我的人。一阵阵酸楚和苦涩从胸口升到眼睛,我已经看不清前行的方向。

车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疾驶,车子两边飞速掠过浓浓的夜色。

车停在一座高楼的前面,我跟着他下车,凛冽的寒风呼啸,雪地上留下一串串脚印,浸进雪里的脚,感觉不到丝毫的寒冷。

“这里是平安小区,766万平米,数万人的家园,即将在这里居住的人,是倾其所有外加政策支持才买下了这么一套房子,这是他们一生的梦!平安小区水源污染,地产公司已经做出了整改的措施,再有两个月管道便能接驳完毕,而你签字的那篇报道,足以让这一切化为乌有,平安小区将变成一座死城,西江这块地上的所有房产都将停工!”

他站在高楼下负手而立,愤怒从他的眼底氲染开来。

“这不仅仅是一个工程,一个地产商的损失,它会引起骚乱,会造成地产界的动荡,万磊地产、黄埔实业、建龙集团等等的股份将会全线下挫三至四成,它将引发F市经济的震动,F市的民众会成为最大的受害者!政府要花多久来安抚民心,西江这块地,要策划多少的危急公关才能获得大众的再次认同,那些被报道所操纵再也无家可住的人,谁再来给他们一个家?作为媒体,除了告知真相,关注收视率之外,另外一个使命,就是要去正确引导公众,在做每一个报道的时候要比民众想得更高、更远!”

一记一记的鞭子拷打着我的灵魂,不见血,却痛入骨。

“你可以给我答案,”他正视我,嘴角的线条像是落在刀锋上的轻霜,“为什么要播出这则报道?”

再多的解释亦是苍白,然而,我欠他一个答案,我欠他的又何止一个答案……

“我和高氏地产的高敏有着一笔不可解决的恩怨,我一定要讨回来,欠人债的和被人欠的都该有个了结,这个时间已经拖得太久!”

柏铭涛一震,一向淡定的他神色一变再变,身姿恍与这沉寂的夜色融为了一体,他的目光寸寸收回,在暗影中闭上双目。

“樊玲,要怎样才能使你有安全感,令你在业界凛凛威风,甚至只要是能让你开心快乐的事情,我都会勉力去做。但是新闻不可以成为被利用的工具,它不是任何人了却私怨的祭台,樊玲,你逾越了一个传媒工作者最起码的底线。你深知这则报道发布的后果,很多人会因此而无家可归,股票狂跌,又会让很多人负债甚至因此而跳楼!什么样的仇恨值得你背负这样大的代价,那是一条条的人命,他们背后有家庭,有父母,有妻儿,有爱他和他爱的人!”

柏铭涛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敲进我的灵魂,“樊玲,失去了自己的灵魂,就算得到全世界你也不会快乐!”他转身,一步一步地走上了车。

我们被定在了两个永不交集的点上。

我靠在家门口,钥匙在手心,开门做什么呢,我费力地思考,没有灯光,没有声音,没有等待的人,一间充满黑暗的屋子。

门打开了,我摸进黑暗里,双脚再也无法支撑,颓然倒在地上,整个人陷进了无边无际的黑暗,在时间的沙石中,我本身都成为了黑暗。

阴冷潮湿的地上,有种浸骨的凉意,我缩起身子,抱住膝,把自己紧紧地收缩成一团。冷,越来越冷,从指间到发梢,从热血到良心,一切都结成了冰,一块巨大的坚冰。冻尽了我们的浮沉错落,凝结了我们的荣辱曲折,什么是善良与罪恶,什么是理智与情感,什么是真情和良知,它们将我撕开成两半,痛彻心扉!

一地的碎片,落落的昏茫,在这个只剩下自己的天地间,我可曾躲得过自己的拷问?逾越的仅是一个传媒者的底线吗?我还逾越了一个人最起码的良知!

忍不住哭泣,由微微啜泣,到放声嚎哭,继而默默垂泪至天明。

我拎着行李走出家门。

大片大片的灯光下,黯淡的夜幕和晨曦在交接中闪耀,风声徘徊,心念空茫,大门的尽头站着他幽静的身影。

雪花中寂寞的路灯下,他的眼睛下方染上了淡淡的暗青色,他凝视着我,我默默地与他对视,恍惚间时光漫长。

“樊玲。”他缓缓地叫我的名字。

我的眼眶一热,伸手抹去,满把的濡湿,有雪花亦有泪水。

他接过我的行李,我伸出的那双手,苍白得发青,手背上有重重啃咬过的齿痕。他对着它愣怔出神,我缩回了手,挡住了他的视线,他脸上别是一番难以言表的神色。

“樊玲,其实你并没有真的打算播出那则报道,对吗?”

灯光一时俱远。

“要不然你不会多此一举地让马龙拿给我签字。”

“我叫他用黄秘书对你施压。”

“如果是施压,你会让黄秘书亲自来电,你借黄秘书之名提醒我应慎重地审查那盘带子。”

我将头埋入了肘弯,“我要做,我想做,我真的动了这个心思。”

双肩传来温热遒劲的力道,“可你总归没有做。”柏铭涛唇边泛起一丝笑影,微弱而憔悴,“你总归没有做。”他说。

车里的温暖令我不再颤抖,“我要回家。”我听见自己平静下来的声音。

柏铭涛眼中的光芒微微闪烁,有一点幽深,又仿佛有一点黯淡,“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心蓦地一紧,人生中有很多种遇见,有的人令人见之惶惶,有的人令人心心念念,有的人在遇见之后,你会发现他的稀有和珍贵,他令你的人生少有错失,和他在一起你满袖盈光,遇见他是三生有幸,却原来也只能是三生有幸。

我聆听着落雪的声音,“在我真正回来的时候,我会回来。”

柏铭涛沉静的目光投了过来,他柔和的神色中透出一种无法动摇的坚毅。

“樊玲。”

他语气低沉,千语将诉。

手机就在这个时候响起来,一个陌生的完全不熟悉的号码,我按断,它又迅速地响了起来,在安静的车内,格外惊心。

“喂,请问你找哪位?”

“樊姐,我是丁哥的司机小李……”一字一句缓慢的声音,“丁哥从工地的架子上摔了下来……”

手机落地,极轻极轻的声音。

台阶一级级地延伸上去,仿佛没有尽头。地似在恍恍惚惚地移动,每走一步都宛如踩在凄厉的刀锋上,那么疼,一只手支住了我的后背,忽觉得背上湿凉,身上的衣服早被冷汗浸透。

“樊姐。”一个人影站在我的面前,他的声音里只剩下含混颤抖的鼻音,“丁哥正在里面抢救,他……全是血,怕是不行了。”

利刃穿透胸膛,眼前浮现出一层血雾,瞳孔急剧扩张着,身体正在崩离,意识……

一个人从红雾中走了过来,在我的瞳孔里硬拉出一道白痕,一种从头冷到脚的悚然。

“你是丁立伟的家属吗?他的大脑在坠落的时候受伤太严重,已经无法抢救了……”

碎裂的声音沿着大脑迸射,发出噼啪不绝的声响,如同巨大的玻璃轰然倒下,原来血肉散裂时,发出的是这般的声响。

是谁在哭呢,怎么可能听得清那灵魂的嚎啕。

我伸手去抓,如今还可以握住谁的手,一生中堪留不住的光亮,那些承诺过却一次次背弃了的手。

这般滚烫炽热,这般灼血透泪,烧尽所有生机。

我爱的男人是如此的残忍决绝。

眼前一张张开合的嘴,好像有谁在大叫,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清,除了无休止的痛楚,居然还会痛,居然还能感觉到痛。

一层白布,一寸一寸地遮住了他。

我又跌回了那个梦里,那个清晰、绵长、会把一切都毁灭了的梦里。

喉咙里有什么流了出来,两道坚硬无情的钢箍紧紧勒住了我。

放开我,我要看他,我要看他……

一声声呐喊在胸膛里炸开,它们在喉间冻结,无声无息。

又有人扑过来紧紧抓住我的手,为什么抓我,为什么要挡我,我要和他在一起,为什么我们不能在一起。

我狠狠地咬住抓我的手,喉咙里发出嘶声,眼前一片火海,和着血与火。

我的手终于抓住了它,掀开。

“樊玲!”耳边突然听到了一声巨喊,像是突然打开了一扇门,无数激越的声音不绝于耳。

我立定在地,停止了一切动作。

目光长久滞留在他的脸上,宛如多年前的第一次相见,傻傻地看着我的那个痴心男子。

无边的黑暗无边的寂静,如浪涛翻滚,一波一波袭涌而来。

记忆的碎片……一片片还原的剪影。

我终于低下了头,我用指腹轻轻抹净他血液黏稠的脸,我生怕弄疼了他,抚过的手指用力很浅,手指却紧张得泛白。

他坚毅的眉毛耿直有力的鼻子说话时常伴着爽朗的笑音,他笑起来,眼睛里会先有笑意。碎裂的感觉蔓延到手指,我朝思暮想的这张脸,我深爱的男子……

你对我说不要我吃苦……

你对我说你的肩膀会为我遮风挡雨……

你买的烧鹅呢,你承诺的奥运之约呢……

你在我们共同打拼的办公室里许下的诺言,我守到至今……

我背负着无人回应的感情,耗尽心力,我守着诺言不忘,我一直在等你……

而你……就给了我这样一个结局……

你怎么可以丢下我,你怎么能一次又一次地抛弃我……丁立伟……

“你欠我的你拿什么来还……”我看着他血液染红的黑发,我紧紧抓住他的领子,“你答应我的统统都没有实现,你欠我的这辈子还不清,下辈子下下辈子你都还不清!丁立伟……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破碎的嘶喊滚落尘埃,腰间被人一把揽起,我紧紧抓住他,我不肯离去,我死死地盯着他合拢的双眼,“丁立伟你欠我的幸福你拿什么来还我!”

世间一切忽尔静止,三界寂灭。

2004年1月25日10:45分,一建工程总裁丁立伟在F市协和医院因工伤不治,终年26岁。

我在看一出盛大的歌剧,无数的角色在幕前跑来跑去,我站在台上,短短一曲,他们全都消失了,只有我一个人站在那里,在一片漆黑中我看不到任何人。我用力地呼吸着,只觉得呼吸困难,极度缺氧,好难受,我在喊叫,我叫得声嘶力竭,声音却像陷进无边无际的黑洞里。

我倒在地上,蜷缩得像一个婴儿,我像是丢失了什么,又像是被人夺去了什么,我的心脏,我的脑子,我的五脏六腑都好像有烙铁在烧……我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

我的喉咙快冒烟了,我在一半酷暑一半严寒的冷热煎熬之中,反复的温度让我盲目地抓挠,有人掰开我的手指,牢牢地握住,我的眼睛烫得睁不开,我难受得翻来覆去,脚在冰冷里痉挛,噩梦反复纠缠着,我蜷起来,直打哆嗦,身子被一个温暖而宽厚的怀抱拥住。我不停地说着胡话。

梦里面那个人碎成了一片片,怎么拼也拼不起来,我对着一地的残骸,眼泪不停地外涌,喉咙里都是苦涩的味道,像是一口口的海水从我的口耳鼻灌下来,他坐在了我的床边,静静地看着我,我清晰地看到了他对我微笑了一下,他的笑容凄凉而明亮,像一道散逝的光。

大恸,竟不觉得痛,只觉得悲凉,冰天雪地中我声嘶力竭地喊叫,喉咙里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太空了,无助地悲鸣,就在这时,手掌上传来暖暖的体温,仿佛流进我的指尖,然后沿着手臂一路向上,直直钻进心里,我攥紧他,指甲深深嵌入他的手背……

这一刻,在这混沌的黑暗里,这只手是唯一汇集的光亮。

我回握他的手,在反复的温度中他的声音一波波地涌来,我在听,即使在极难受的发寒炙热的晕眩中,我仍在听,有人在陪着我,他不肯放弃。

难熬的黑暗和冷热的反复之中,突然清凉的感觉渗透了全身,我喘了一口气,黑暗逐渐变得温暖,痛苦的缓解让身体得以渐渐平静下来,光亮慢慢在眼前展开,我微弱地抬了抬手指,手指立刻被紧紧握住,温暖,坚定,带着人体的温度,不是幻像,我的声音在喉咙里滚动。

“柏铭涛。”

他点头,凝望着我,缓缓地笑了,他蹲在我的面前,温柔的面容中透出几抹憔悴。他的身后有隐隐的光亮透出,带着我熟悉的暖意,冷与热的记忆在心底纠缠着融化开来,我突然觉得安全了,那些恐惧的梦魇已经过去。

第二十八章

冬季的海边比夏天安静,没有喧嚣没有浮躁,平静得像一面水晶打造的镜子,在冬日的照耀下,从容不迫地泛着粼粼的波光。

我踩在细软的沙石上,这些日子伴着海水,听着潮汐,心异常的平静,风拂动着衣裳,仿佛远离红尘万丈。我爬上一块最大的礁石,闭上眼,耳边除了涛声,就是自己的心跳,周围安静得近乎奢侈,心中有什么东西慢慢渲染开去,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但我,很舒服。

长长的沙滩,细软的沙石,看脉脉晚霞水天一色,远处星星点点,不知是游玩的帆船还是飞过海滩的鸥鸟,一切都似乎变得缓慢,空中有什么掠过,总会在海面上投下一道美丽的弧线。冬天,月光照在平静的海面上,我沉浸在一片银光之中,仰望头顶,繁星璀璨。

人们说一颗星星就是一个人的灵魂,这么多的星星,他究竟是哪一颗呢?

一日复一日,日子平淡如水,没有惊涛骇浪,静静流过。

这是一座海滨城市,它的风景很美,在这里每个人的动作都慢得超乎现实,早上起晚了就在这个慢悠悠的城市里游走。此地的人喜欢养狗,常会看见一条条很高大却养得很肥的狗,懒懒地趴在门口,有人经过的时候,它立起来懒洋洋地盯你一眼,而后就又懒懒地继续趴着。

我很怕狗,但是这样的狗常让我一看就看半晌,它们懒懒的样子像是整个世界是不存在的,一切恍如清风。

有时候我独坐在树阴下,午后的阳光从枝桠间射落一地的斑驳光点,风如流光漫过。

拾一本看了一半的话本慢慢看来,时光驻足……

这是一个无限接近现实的梦境,我想起柏铭涛送我来时说的话,“让时间来慢慢封存。”

时光向前……

正是黄昏的时候,海浪温柔地涌动着,我蹲下身,在沙滩上捡起几片贝壳,隐隐觉得身后仿佛有声音传来。我下意识地转过身,看到远处的柏铭涛,一步一步向我走来。

海风吹过,他的衣服微微鼓起,海浪一层层地低下去。

“我不知道你今天会来。”看着他,心里总是温暖踏实的。

他的脸庞温润,带着一贯的清冽之气,“有一个新栏目要开播,有些技术层面上的问题需要你协助。”他看着我笑,“本性难移。”

我浅浅地扯开嘴角,“什么栏目?”

“一个有关创业的栏目,成立一笔创业基金,选拔出一批有志向有能力的英才,让他们能够去实现他们的理想,现在最大的难题是,这笔基金从何而来?”他平静如常的语气不泄露半分心绪。

海天交际处,绚烂的霞光铺洒而出,几只鸟儿掠过水面,掀开无声的涟漪。

我的眼睛微微有些闪烁,这一瞬间似喜还悲,酸酸暖暖。心里像是一下空了,又立刻被填满,那从心底缓缓流出来的异样,从心口漫到了鼻尖……

我总是难以置信。这个男人为什么每次都能知道我在想什么,他几乎每一次都能准确地捕捉到我的感受,即使连我自己都尚未理清楚头绪,他却知道。这个男人还要带给我多少感慨……

“这笔基金可以和风险投资基金协会联系,他们应该会乐于相助。”

“这个栏目我想由你来运作,不过不急,你慢慢地想。”

“好。”

周围一片静谧,沙滩上的影子一高一矮。

月色皎洁,一切都被笼上淡淡的清辉,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着,水声细碎,悠悠的,如同月光一样宁静。

“对了,”柏铭涛像是突然想起,他从兜里掏出一只钥匙扣,“上次你说过,去S市的时候走得太急了,没来得及买它,我正好出差,给你带回来一只。”

月色下,一只深红色的雕刻着花朵的钥匙扣递到我手里,我从没有见过雕刻得这样美丽的花朵,在漫天的星光下,深深浅浅的红交织进眼里。

“为什么要买钥匙扣?”

“因为那意味着要回家,有家可以回啊。”

我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四目相对,月光在彼此的眉梢眼底,安静地滑过。

我慢慢地抬起头看向那遥远的星光,轻喃的波声在这细碎的星光下仿如一缕幽凉的风。

“幸福于我大概就像这些美丽的星辰,可以看到可是却永远也无法触及。”

“你跟我来。”耳边传来柏铭涛简洁的声音。

海滨大道的沿岸是一个个的酒吧,柏铭涛推门而入,我脸上的表情固定住,酒吧内声音嘈杂,场面五光十色。柏铭涛领着我到吧台前坐下,他招手调酒师过来,“我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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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丁零零震响,我伸手进包里摸,半天都没摸到,我索性全都倒了出来,找到电话,按下接听键。

唐向华兴致昂扬的声音传来,“樊玲,快出来,好大的雪啊,简直是人间幻境。啊,小样儿,我在打电话,你们不能搞偷袭。”

电话那边喧闹,传来笑声奔跑声,“樊玲,我们都在打雪仗,你快点过来。战友们,我来了!”

“我不是为你。”我冷冷地说。

“我知道,可是我依旧欠你。”

“所以你送来那样的一张东西?你想告诉我什么?”

“樊总,我那天就在和你说这件事情,我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但是他们对外宣称是要提高房子的品质,对所有的房屋进行简易装修,但是我经过一些调查,发现西江小区在整改水源,重新接驳管道。”

“水源有问题?你向相关部门了解过吗?”

“我从侧面打听了一下,各个部门的口风都很紧,不过我有一个朋友在西江小区做工程,我叫他偷偷接了点水来,交给了检测部门的朋友,下午应该会有结果。”

“这件事你最好私下进行,一旦有了证据,它会是头条新闻。”

马龙的视线与我碰触,我从他眼睛中看到簇簇跳动着的火苗——那是野心!

我笑起来,这般热闹我当然要去,我收起电话,将散落的东西收拾入包,一个信封静静地躺在那里,像引蛾的烛火,北风拍击着门窗,一声比一声紧。

我拿起信封,一股冰冷的寒意不可控制地爬出来,仿佛预示着什么,通知着什么,我撕开封口,一张支票存根落出来,日期:2003年3月2日,收款人李伦,金额:三百万,旁边的签名……

四周只剩下了我剧烈的喘息声,我只觉得眼前一片空白,连一丝一毫的思维能力都失去了。

雪越来越大了。

第三监狱。

“樊总,结果出来了,平安小区的水源细菌超标,水质遭到污染。”马龙神采激昂,“不过高氏地产已经在重新接驳管道了,引入新的水源,这条新闻……”

“平安小区是安居房,本来就该在今年6月交付给老百姓使用,但是直到现在都未能交房,这部分百姓现在的居住状况如何?而为什么高氏地产之前要引入被污染的水源,这里面是否涉及腐败?经济适用房承载着低收入者的‘住房梦’,然而现在却成了一朵‘水中花’,作为媒体,我们有责任将平安小区不能按时交付的真相告知大众,这是我们做节目的使命。”

马龙的情绪被引发,“从这些角度深挖,将是一个爆炸性的专题。”

“还有一点,联系土地勘测部门,西江原先是一个大的工业区,铝产才刚搬迁,是否适合居住?这在第一期节目里留下疑问。然后你现在去联系市政的黄秘书,记住是黄秘书,下一届的市长改选马上要进行了,西江的地皮是罗副市长批给高氏地产的,郭副市长可未必知晓,这条新闻还得通过黄秘书上报给郭副市长,这毕竟是政绩工程,我们的节目得有相关部门的认可。”我眼睛里有一团光,明亮锋利的,带有杀意。

马龙因我的话而震动,其中奥妙他立马知晓,这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他脸上的神情瞬息万变。“好!”他做出了决定,“我马上去,樊总。”他的姿态里第一次流露出对我的尊敬。

他的冷静平滑如丝,“你坐在这里已经给出了所有的答案。”

“我要你亲口说出来。”我笑得有些讽刺,“难道现在你还有所谓的行规?”

冰冷的目光配着嘴角若有若无的冷笑,一丝丝渲染开来,“支票是由高氏地产开出来的,盗版事件由她指定,具体过程由我实施,她的名字叫高敏。”

我将车停在路边,打开车门,干呕起来。

凄凄风声掠过耳际,袭来的刻骨寒意令我有些许的清醒,我努力抬起头,向远处望去,视线模糊,整个世界都是一片暗色的黑影。

命运是一个玩笑,每当我以为自己窥见了命运的玄机,褪下了那层冷硬的壳,然而,它却永远在拐角处等我,等着嗤笑我的无知。

“高敏,以你的家势、容貌,所有的优胜条件,你会找到一个比立伟更好的男人,你把他还给我好不好?”

“你所谓的爱情还不如这半桶油漆!”

“我告诉你,樊玲,我还不介意你和他再燃旧情、重点爱火,只要他够胆,只要你够小心,不要被我捉奸在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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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第二天,我于雪声中醒来,无数雪白的花朵从云层外浩瀚的世界飞来,这座城市,已经很久没有下雪了,原来之前的雨水,清寒的北风,都是为了催开这第一场雪。

我爬起来,脑子里一团浆糊,眼睛也痛得厉害,我捂住眼睛等它慢慢适应这刺眼的白光。

监狱的天空狭窄一线,透出灰败和萧瑟,北风凛冽入骨。

我透过玻璃看着李伦,他提起电话,见到他的第一眼我就明白了吴晓为什么会爱上他。

“谢谢你救了吴晓和我的孩子。”他的声音里有着惊人的热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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