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帜雪

《千帜雪》

65 完结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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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眸收缩成两个锐利而寒冷的光点。

我转身移步,然而这是我能够选择听或不听的吗?

这些越是有钱就越是古怪的家伙,他们的家里从来不用电视上那种简单而有效的方式来对他们进行教育!我不能塞住那些追上来的声音,我在离她不到一尺的地方立定,我看见徐徐展开的白色羽翼,消失在云霄中。都说人这一生有些事是逃不过去的,原来是真的……

“柏铭涛才是宁家的亲生子,宁清晓才是收养的。”甜美的声音散发出幽暗的光泽,沉淀出特殊的浓稠。

“宁清晓的父亲柏兆銮在一次战役中救了宁介棠,自己却不幸阵亡,柏兆銮的妻子在听到丈夫阵亡的消息后,难产去世,宁介棠收养了柏兆銮的孩子,但是他担心小女孩会被外界委屈,于是他和妻子在回到了B市后就对外宣称亲生儿子是收养的,从柏姓,小女孩是亲生的,取名宁清晓。这个大秘密一直瞒着所有的人,柏铭涛不知,宁清晓不知,周边的人都不知,直到我……揭开了它。”方锦的眼睛特别黑。

我微微苦笑,上帝用这样的美丽来包裹一名女子,她的确是理应傲慢的。

“我是方锦。”她的声音如细碎的冰凌在流水中相互碰撞,唇角划出冰冷傲慢的弧度。

鞠惠的姐姐,方家的长女!

一切寂静无声。寄居蟹从旧壳里爬出来,一寸寸钻出,带着新生的快乐和钝痛……

海浪在放晴的阳光下发射出一层耀目的白,灼入我的眼中,四面八方全都是水,无边无际,辽远空旷的苍穹和浩大宏阔的海融为一体,海岸,湛蓝,天海相接。

“对不起,我不知道她会找到这里,有些事我想由我……”

“柏铭涛,你父母一定很爱你,以你为荣。”

这个世界上是不是有一个人从来都不说痛,于是我们便可以默认他不痛?

你信命吗,樊玲?

我怎敢不信。

我们站在海边,看着火红的夕阳一点点染红了波浪,然后它在很慢很慢的时间里走到了世界的另一面,它残余的色泽和温度残留在我们的脸上。

我们沿着这长长的海岸线静静走过,浅浅的脚印印在沙滩上,我把贝壳放了回去,风的味道潮湿温暖,是海的感觉。

柏铭涛站在我的门边,我的眼光放得更低,听他缓缓地叫我的名字,“樊玲。”

微醺的晚风在身边缭绕回旋,耳边是花开的声音。

“嗯。”

他站立着良久,良久,再度低低地唤一声:“樊玲。”

“樊玲。”

“樊玲。”

“两千滴水可以滴满烟灰缸,那么有多少声可以磨穿我的耳膜呢,你是不是想做这个实验啊?”我忍不住说,笑意却从唇角遄流而出。

他抬起头看着我,橘色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脆弱,有些……好像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我的心被针锥了一下,我意识到在柏铭涛坚韧而冷静的生命中,他从未让任何人看到他如此脆弱的模样,而我终其一生,都无法忘记这张脸的泪光和此刻的神情。

我拉起他推着他往前走,“走了走了,早点休息了。”

他弯弯地扯起唇角,眼睛像镶满了闪亮的镜子,“我走了,好好休息。”他神情缱绻,极温柔──温柔得好像只要望一眼就会整个化进去。

今夜月色如洗,碎钻一样的星星布满了整个夜空,我看着它们闪烁跳跃。眸光中星云旋转,今夜这里每个人的心都会被它们照亮吧。

早上醒来,我不记得自己有没有睡觉,一个晚上都在悠悠的涛声里浮浮沉沉,身子轻盈得犹如一根羽毛,仿佛踮起脚尖就能悬浮于空中。

我拉开房门,我看见那个历来内敛自持的男人靠在我门口的墙边安静地抽着烟,丝丝缕缕的烟雾从他的指间缓缓升上来。他惊醒般抬头,脸上的情绪来不及全部藏匿,他把烟放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眼睛里甚至有隐约的狼狈。

我眼见垃圾桶里满满的烟头,我在愣怔片刻后明白过来,心底里涌上来的柔软,达到了疼痛的程度。我凝视着近在咫尺的他,笑意如涟漪般绽放,“我在外面等你20分钟,然后一起吃早餐?”

他偏过头,第一次没敢正视我的目光,而嘴角却扬起,神采熠熠,他的笑容再不像之前那般疏远淡泊,而是多了份期待和欣然。

“等我。”他的脚步在地毯上擦出柔和的声响。

我走出电梯间,刚跨进酒店的大厅,一道狂风卷到我的身边,我的手腕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紧紧扣住,非常熟悉的窒疼感,“宇阳!”

我因为禁锢的疼痛而不自觉地蹙眉。

他停了一下,腕部的力量稍松,然后更猛烈地加大,再大,紧到似乎要把我捏碎。

借由肢体的接触,我接收到了他那种复杂至极的情绪,我低低地喊:“你放手,宇阳,放开我。”我不想引人注目。

他打开车门,将我扔进副驾驶位,我坐直的瞬间,车门被中控锁上,我敲打着车门。

“坐好,我不想伤了你。”

他低沉的声音中压抑着一触即发的暴烈情绪,好像有什么东西就要磅礴而出,却又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狠狠地压了回去,但也因此显得更浓烈而暴戾,他拉过安全带给我系上,我看到了他的眼睛,心脏猛地一阵紧缩。

他的视线紧盯着前面的挡风玻璃,瞳孔之中,闪现出前所未有的冷厉、阴鸷。气流在车内倒旋,充满了黑色的硝烟。

他踩下油门,飞散的灰尘形成一道隐隐的气界,激荡的风声刮过脸庞,宇阳动作凌厉地打方向盘,车子发出尖利的摩擦声,简直像是一种悲啸。

我感觉到了恐惧,这一次的恐惧比任何一次都来得迅猛和强烈,一辆又一辆的汽车远远被拋在了身后,我紧紧地抓着拉手,极力控制着歪斜的身子,“宇阳,你停下来,宇阳,你放我下去,宇阳!”

他充耳不闻,他那双眼睛带着燃烧的火焰,像是一团夺人心魄的熔浆,他的表情越来越平静,眼神却越来越可怕,狂热而骇人的暗魅深邃,他几乎把车子飚飞了起来,我快要不能呼吸了,车子沿着码头冲去,我看见了前面的大海,车子却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甚至速度都没有减低分毫。

“宇阳!”

我惊声尖叫,他的神情阴冷而专注,身影纹丝不动,仿佛连呼吸都已遗忘,码头越逼越近,墨黑的大海扑面而来,我绝望地扑了过去,“宇阳!啊!”我死死地抱住他的手臂,把头全部埋了进去。

砰的一声急速刹车,我五感尽失,只清晰地感觉到身子被紧紧地护住,那种无比坚定的触感,纵是激流怒涛也绝不放手,车子居然硬生生地刹住了,卓越的防抱死制动系统。

好一会儿,我才慢慢地抬起了眼睛,他的指节紧紧扣着我,整个身体似乎也绷成了一张弓,他俊美的五官上没有一丝血色,安全带嵌进他胸前勒出一条深深的瘀痕,显示出他刚才做了什么。

他低头看着我,我们的距离在一点点缩短,在呼吸的空间里,充盈着彼此的气息,“柏铭涛昨晚一夜未回房间,这也是对你的否定和轻蔑吗?”

我连愤怒都无法感知,仅凭直觉回答:“是,还是对柏铭涛的否定和轻蔑。”

他眼中的冷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深邃,他脸上的阴郁更甚,视线牢牢锁住了我。他缓缓开口,眼睛里完全没有了倨傲,甚至带着一种莫名的让人心脏纠结的恳切,“樊玲,到龙腾公司来,你会拥有51%的股份,那是你的事业。”

我颤动了一下,脸刷地变色。他黑色的瞳孔里过于浓烈的感情扑面而来,我极力避免的状况终于无可回避地突现在我面前,浑身的寒毛都在竖立,不是没有经历过表白,但是对象是他——宇阳——这种效果简直就是反恐24小时版,只有惊心动魄!

“你不用马上回答我,我可以等,等你考虑成熟。”

我僵立着,我太熟悉这种被内心的绝望和坚守的希望纠结的目光,太过心惊,根本难以承受,我惨白的嘴唇里吐出的气息非常不稳。他的车返回酒店,我按住额头转向窗边,脑海里闪出一句话:如果真话是一种伤害,是不是就应选择沉默。

我转过头去看他,他容貌非常俊美,一双漆黑的眼睛,五官立体深刻,鼻梁直挺,浑身散发出精致骄傲奢华的美感。他的骄傲是渗进了骨子里的,对这样骄傲的一个人,欺瞒不仅是伤害,更是侮辱。我的不能接受,于他已是损伤,我要再令他感到侮辱,那我就真的该死了!

“宇阳,”我望着他,与他的目光平行,“对不起,我不能接受。”我的声音柔和而坚决,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怦怦跳动。我多少觉得有些害怕和不安,我的手握住了门把手。

宇阳的眼睛慢慢地沉了下去,那隐约带着一点希望的光芒熄灭,像是很深的绝望,又像是冷色的熔岩,流转跌宕,复杂得让人无法看清。

空气寂静,周遭安宁,这简直就像是置身在水底的漩涡,表面沉静,却会尸骨无存!

他终于击碎这结冰般的一刻,他说得非常缓慢,每一个字每一个词都力图烙进我的脑海,“樊玲,我从来都不愿伤害你,可你从未给过我第二种选择。”

他的语气冰冷刺骨,像是一种预示,预示某种可怕恐怖的事将会陡然而至。

背脊有一股寒意一直升上来。

第二十九章

我下了车,在离开的那一瞬,我还是回转了头,我透过车窗凝视着他的眼睛,我的语气慎重,也许这在他人的眼里只是一种伪善,但是我无法接受用生命来挥霍的行为,生命于任何人而言——都只有一次!

“宇阳,请你开慢一点。”

我向酒店走去,一抬眼就看见那站在酒店门口的身影,温暖蔓延着散至每一处经络,我总是望着前方,望断千山万水,望断寂寞红尘,望着望着却不知就在前面,就在我每次的一抬眼间,他总站在那里。世界变得遥不可及,我向他奔去,“我回来了。”

我站在他的面前,他静静地看着我,嘴边噙着一抹笑意。眼神交会的刹那,世界变得无比空荡,空荡到辽阔天地间只此一人,这个世界,原本也只有这一个,在那些极致的动荡之后,也只有这一道光,这一个人,让我重新看到了这个世界,让我可以觉得不再孤单。

就在下一个刹那,我的手心一热,他牢牢地握住了我的手,轻声说:“下次去哪里可不可以先让我知道?”

“要先排除意外啊。”我看到他的眼神,心忽然变得很柔软,微笑瞬间不自知地爬上嘴角,“知道了。”我答。

他看着我笑,淡然,隐约无痕,却有快乐流出来,一点都不像经典的柏式笑法。

“樊玲,我有一样东西要送你,”他的语气很奇怪,很是慎重,却在慎重间隐约有种淡淡的不安……还有……歉意?

一张黄金卡,三分之一的地方镂空形成一个“樊”字。

“天啊!”我眼睛张到无限大,“真的有这种卡啊,蓝伯蒂的黄金卡,出示此卡在任何一家的蓝伯蒂会所吃东西都不要钱?”

震惊与微笑,诧异与凝视。

“全世界只此一张,出示此卡的时候必须附上你的指膜。”

“蓝爵会疯掉的。”我震惊得不知所云。

“嗯,雅蒂也疯了一半。”柏铭涛失笑,眼角眉梢里全是宠溺。

绵软的感觉涌入喉管,“我开玩笑的,你怎么……要安慰我真的没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

柏铭涛摇了一下头,动作很轻缓,却是勿庸置疑的气势,“樊玲,我不是为了安慰你,对不起,拖了这么久,才敢告诉你。”

声音敲震耳膜我却一句也听不明白,柏铭涛深吸了一口气,脸色有一丝不能控制的紧绷:“樊玲,我是‘何以临风’,你在网上的ID叫‘如是我闻’,我们在新闻论坛上辩论过,新闻是监督机构还是国家工具;是以曝光为主还是粉饰太平;是为民众的焦点,还是官样文章;做一个新闻人是要卓越还是要平实。一直到你快要毕业的时候,你对我说你要坚持立场,毕业论文就写《论新闻人的平实》,我回答你说,如果你的论文能够得到第一名的话,我就请你到凯悦去吃大餐。”

我怔怔地看着他,这是一出情景剧吗?太过离奇荒诞!

我好一会儿都没回过神来,他走出了最后一步,再无空隙的距离,手指停在我的眼眸前,拨开了我垂在脸颊的两缕发丝,“樊玲,对不起,我失约了。”

我不答话,眼中的光彩越来越碎,细细密密地一层一层涌上来,他的眼睛深深地凝视着我,眼底柔光涌动。

我们彼此对视良久,我忽然哑声问道:“为什么失约?”

多年之后,这个问题终于能够问出。问的同时我的脑子里突然一片清明,我阻止了他的解释。宁清晓割腕自杀,太过混乱无法解释无暇解释。

我的眸子渐渐清澈柔和起来,“为什么选择现在告诉我?”

“因为,这一次我不会再失约。”他的眼睛里是一种再也不容错过的坚定和果决,“信我,樊玲,”他的神情肃然,庄重得犹如起誓,“无论发生任何事,无论在何种情况下,信我。”

“信我”,这两个字连同他的声音,他的眼神,他手心的温度,全都汇集在我心中,最终汹涌而过,摧毁了我心底的最后一道防线,情感的挣扎和理智的拷问在这一刻真正统一,我已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自己的声音。

“那我想我们应该结束假期了。”

他的十指和我的牢牢交握,无尽的欢喜和感激都被握在这双手之中。

坐了几个小时的飞机回到F市,一下飞机这里的寒流就让我打了一个寒战。和离开时一样,F市的上空依旧是雪雨蒙蒙,习惯了温暖如春的海滨城市,回到这里还真有点不习惯。

“冷吗?”柏铭涛将他的外套脱了,给我仔细披上,“等我一下,我去买把伞。”他钻入雨雾之中。

身上的衣服散发出一股温暖清爽的味道,是属于他的独特味道,它传入肺里,留在心上。

我看见他从机场的超市里跑出来,黑发被雨淋得半湿,他跑到我面前,举着伞,“可以走了。”

我抿了抿唇,将脸偏朝一边,“我记得好像你的车停在机场的,这个……”我指指伞,勾勒出七分逗趣的神韵。

柏铭涛把手圈在嘴边,咳了两声,眼睛侧了侧,又转过来。一向从容自信的柏铭涛,凡事都胸有成竹的柏铭涛,这种神态绝对稀有,几近绝迹。

“那我们走回去好不好?”我的面颊上有微弱的一抹酡红。

“好。”

我们慢慢走在细雨中,静听着雨点打在伞面上又落下去的声音,一滴滴雨跌落在地上,溅起水花,“啪嗒”,很轻的声音,一直钻进心里。

世界熙来攘往,车过车驰,就如耳边渐静的乐声,两个小时的路程,感觉像是几分钟,太快了,太短了。

我把钥匙从紫色的钥匙扣上解下来,换上深红色的,将紫色的递给他,他沉静的眼睛里有一束火花乍然闪过,千水浮隐,在交织的雨水中,我们执手相看。

我静静地伫立在路边,直到他消失在视线的尽头。眼睛里不知道是不是飞进了细雨,清冷得让我感到一丝恍惚。

回到旭升公司,回到我熟悉的轨道上面。

“樊总。”公司的全体人员迎上来,“太好了,你一回来,就可以结束兵荒马乱的局面了,主帅一出马,何事不可成。”

我离开得太急,根本没能到公司来交代,我翻阅了近期的工作记录,居然有条不紊,没有出什么问题,我赞叹道:“小乔,佐江,你们可以独当一面了。”

“樊总,柏台给了我们很多指导,你离开后,他一直有到公司来。”

心突地抽了一下,在我看不见的背后,他还给了我多少小心的呵护和有力的扶持,一种微酸带甜的情感潮汐,一阵一阵漫过来。我将所有的情感压回心里。

“通知大家,下午3点到会议室开会,佐江,关于《创业》这一栏目的具体策划包装,风险基金的投资可行性报告下午我要见到。”

休息回来像是全部的精力回笼,我精确而完美地处理着手边的每一件事。

一个星期风平浪静。然而我知道,在这波平水静的表面上,底下什么都在发生,深海暗涌,我清楚,要来的总归会来。

“樊总,杜副台长请你去一趟。”

杜副台长看着我的眼神冷冽而平滑,“小樊啊,你的工作能力是有目共睹的,可是现在台里有些变动,柏台在半个月前就接到了调令,上面对他的工作有新的安排,柏台对我们市电视台是有感情的,所以这工作的交接就慢了点,这也是可以理解的。不过小樊,柏台是总归要回去的,我们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做好自己手上的事情,还是中国那句老话嘛,谨守本分,各安其职,才是安生立命的根本。”

杜副台长喝了一口茶,润润嗓子,继续说道:

“小樊,你也别有什么心理负担,柏台即使离开,你手上的工作还是继续像以前一样做下去,不会有丝毫的影响的。组织上还决定,柏台离开之后,你手上的工作要继续加大,能力越大责任就越大嘛,比如总编室的工作,也应该适应市场经济嘛,以后一并由你负责,你有什么具体的想法也可以提,组织上会给你最大的支持的。”

我一言不发,端坐聆听。

“小樊,我觉得你的前途无量,你可别把自己耽误了。”

杜副台长的结语我听明白了。

离开他的办公室,我继续工作,时间没有尽头地流逝,几个小时延伸成了一天,一天天延伸成一周又一周。

“樊总,市政打电话来,路标广告工程暂时中止,市政方面有新的规划。”

“我知道了,从上个星期起工作的重点转移到华创房产的销售计划案上,人员都已经到位了吗?”

“到了,公司的重点资源都投入到了华创地产的销售上,我们的销售方案华总很满意。”小乔回答。

这要感谢蒋峰,由于他的远见卓识,华创集团的代理方案,令旭升公司打开了新的局面,也给此时的旭升留下了一线生机。

我曾经有过这样的经验,兵临城下赶尽杀绝的先兆。

果然。

“樊玲,电视台决议暂停《创业》栏目。”唐向华把文件放在我的桌子上。

会议并没有通知我参加。

“我按你之前所说的和《财经》杂志有过沟通,这档节目搬到杂志上去做,用现场评委的方式,全程在杂志上进行文字报道,投票的方式已经拟好了,风险投资基金协会基本上同意了这样的模式。”

唐向华办事能力那是相当的强,我收拾东西,“那就好,这档节目可以帮助很多有志的青年,不办太可惜了。”

“樊玲,你在收拾东西?你要离开电视台?一个栏目的暂停对你广告部的工作没有影响啊,你入主广告部那是商业合同,电视台中途毁约那是要赔偿你的经济损失的。”唐向华为我紧张。

“那就是法律问题了。”我的对答很从容,“当然我并不打算和电视台打官司,自古民不与官争,广告公司怎么可能和媒体打对台。”我笑着说。

“你是说电视台已经下文了?怎么我没有接到通知?”

“我也没有接到,不过应该是迟早的事了。”

我并不回避唐向华。大众对于□□一向嗅觉灵敏,现代人彬彬有礼的皮囊下暗藏着窥探、揣度和津津有味,毕竟这是一个透明的世界,没有谁是活在玻璃屋里的。

“那也要等到文下下来,即使文真的下来,那也是不合理的,你不能这样不战而退!樊玲,你的工作成绩和其他的没有关系!这已经是21世纪了!我去找杜副台长。”

“不要,唐向华。”

我把最后一本书放进箱子,我真不想把场面弄得这样难受,“我其实是一个怠懒、耍乐、好逸恶劳的女人,我最想要的生活是有点钱还有点闲,我发觉我基本上已经达到了这种境界,你不是还经常来吃饭以消除局部差距吗?我不是非要事业的女人,”我继续笑着,“基本上我身上还是很有些中国女人的传统美德的。”

唐向华没有说话,他静了一静,“你决定了?”

我点头,“我想能留给电视台一组漂亮的后来者难以企及的统计数据,那也是很荣耀的。见好就收急流勇退,是古之明训。”

他走过来,帮我抱起箱子,他看着我,很男人的眼神,“樊玲,我喜欢你,你是知道的。如果撑不住了,我的肩膀给你靠。”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把面纸按在泛湿的脸颊上。

不久电视台通知,因内部调整暂停和旭升广告公司的合作。

雪越下越大,F市已经变成了一个透明的世界,风雪旋舞迷蒙了行人的眼睛,让人看不清前面隐含的危险。但危险不会因为人的无视而消失,危险越逼越近。

挂在衣架上的衣服已经干了,我触摸着它,暖和而轻软的触感在指尖流淌,我看到一个等待的姿势,我站在黑暗的雪夜窗前静静等待。

税务人员入驻旭升广告公司,例行公务查账。

工商部门……

城管科……

……

弓刀霜剑,层层加码……

很明显旭升公司不过是个渡口,所有的压力和逼迫,最终的指向并不在我。

日子即使是在刀光剑影之间度过,也依旧一天天地过。实在累了,静静地定一定神,让脑袋放空,吃一顿好的,睡一觉又是一天。日子其实没什么难的,大自然的规律是冬天终会过去,雪化自然天晴,我要做的,只剩下等待。

当一个人把自己全部的感情投注在另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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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唇边在愕然之外勾起很深的弧度。柏铭涛看向我,笑了笑。

服务生拿着一堆酒和一些用材类的东西过来,柏铭涛看了看酒的商标和年份,点点头,他从一堆酒瓶中提出一支,直立的酒瓶不知因何种力量像魔术一样贴在他的掌心回旋,在我还没看清楚的时候,酒瓶又直立起来,酒瓶盖向上飞起,酒已倒出,这瞬间的动作遮住了笑闹声和喧哗声。

昏暗的灯光勾勒出他修长的轮廓,穿着西装调酒的男人,由他做来非但不显得诡异突兀,反而平添了几许贵族气式的魅惑,宛如北极上空闪动的光束,摄人心魂。

蔚蓝的海洋映着金光起起伏伏,由远及近的海浪卷着贝壳漫上沙滩,世界之大,珍奇之多,可是此刻只有这一枚枚贝壳让我如获至宝,风声拂过脸颊,鸟儿翩跹飞入云层,清脆的鸣叫声洒落空中。

“外面乱成一片,而你却在桃源盛景,柏铭涛将你藏得真是很好。”

四寸高跟鞋横在眼前,我从地上抬起眼帘,一双宝光璀璨的眼眸牢牢锁住我的视线,她挡住了光源,在我的身上落下了一层阴影,令我有种被她覆盖的错觉。

她揭开了这个秘密,以为可以从此断掉宁清晓和柏铭涛,然而柏铭涛却因此娶了宁清晓,机关算尽……终究是空。

她轻蔑的眼角一扫,脸上抛出异常娇美的恶意微笑,“柏铭涛的铭是铭刻的铭,铭记的铭,他欠的不是养育之恩,而是一条命,宁家永远也还不清柏家的一条命,柏铭涛背负的是亲生父母的期望,宁家对柏家的偿还,这笔债他永远也逃不开!”她黑亮的眼眸含着笑意,无声地嘲笑着我。

金光在海面上荡漾,波浪轻轻地起伏,涌动着莫名的情愫,我的声音平静到极致,“方小姐,在这个世界上即使我们很喜欢一件珠宝,不可抑制地迷恋它,因它彻夜难眠为它茶饭不思,但是我们持枪去抢也依然是犯罪,抢珠宝是犯罪,抢心也同样是犯罪,前者坐的牢有限,后者坐的是心牢,无限。”我不去看她,低沉而清晰地说下去,“你因爱而恨对吗?因为他不爱你所以你就要他的生活堕入深渊,坠入黑暗,最好痛苦不堪没有一丝光华是吗?世界上原来还有这样的爱。

“你以为你的爱情有多美好,多么的与众不同,超凡脱俗,我告诉你,到了最后都是一样,得不到就会不甘心,爱得越深,不甘心就越重,直到磨耗完你所有的希望信心以及你那些所谓的美好,满面疮痍,心如空洞,到最后爱都耗尽了,剩下的就只有不甘心,只是不甘心!

“你看一场焰火,会有焰火的星点落在你的衣服上,你喜欢吃糖,会被虫蛀出一口虫牙,人生总会因得到而失去,这样便要恨吗,不,我不会,因为那是自己的选择,因为一场焰火总是很美,有的人穷其一生都等不到一次……”

柏铭涛以同样的方式将两种酒注入调酒壶中,然后他又拿起了一个调酒壶,另取了几种酒,这次他用量杯量了,仔细地按比例顺序倒进调酒壶,把两个调酒壶盖好,手腕转动,两个调酒壶在眨眼之间从空中交替,柏铭涛的身影闪动,于抛接中游刃有余地转身,仿佛合着节拍,带有种不经意的慵懒恣意,他的眼神凝望过来,瞬间垂落,他摇动调酒壶,哗哗的声音像绵延的鼓点。

围观的观众越来越多。

柏铭涛低头将调酒壶中的酒液倒入一个锥形的特制杯中,酒呈清澈透明的蓝色,然后他打开雪茄枪,喷出的火苗缓慢地旋转在杯壁,酒不停地幻化出蓝色紫色红色……掠过他的侧脸他的喉结他执杯的手指,众人的表情更多地趋向惊奇。

灼亮的颜色在火苗中凝聚……骤然爆发,好像无数的星光轰然一声绽放,璀璨到了令人恍惚的地步,天地间升腾起一片光舞。这一刻,时间与空间都已静止,我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如此剧烈而沉重,像某种挣扎……

他向我走来,那双眼睛穿透了一切屏障和一切喧嚣……他把酒杯摆在了我的面前,他凝视我,眼睛里是一片温暖和挚诚,“它不仅可以触摸而且还可以喝下去。”

胸口那团潮湿的感觉,越浸越大,越来越重,好像浸过了骨肉,直接透进了心脏里。

我清清楚楚地听到一种心跳,深缓而沉重,仿佛已经独自搏动了很久很久,在繁华和喧闹中被淹没了很久很久,我不由自主,伸出手抱住了他,肩窝被温热的液体打湿。

“我痛过,我也放弃过,我无可奈何过,我也有求不得。”

水顺着我的太阳穴流入鬓发,心里痛得无以复加,我抱着怀里的人,轻轻拍打着,“铭涛,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孩子……”

我们以为一个人可以承受,便习惯让他去承受,一次次地被舍弃和委屈,这么多年来在这样的循环与不安之中独自面对,不可以脆弱逃避,不能寻找出口倾泄,因为这些都是应当的,因为这些都在一个绝对高尚的理由下微不足道……天地盖载之恩,日月照临之恩,国家水土之恩,父母养育之恩!他只能将自己打磨得越来越自持而内敛,那仿佛与生俱来的疏离是怎样的伤……然而这样的伤,想听的也不过就是这样一句——“铭涛,我们很爱你,我们以你为荣。”

我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你好,我是樊玲,请问?”

她的眸光骄色淋漓,居高临下的姿态十分傲然,恍如女皇。

“柏铭涛竟会……”她雪白的牙齿咬住浅红色的唇,那样的目光神情宛如在看一个胆敢犯上的臣子,傲慢得如此自如。

上帝用这样的美丽搭配出这般的灵魂……用心何其的险恶。

“很多人都很好奇我到底和她说了些什么,你一定也不例外。”

我装好贝壳,温和地一笑,“对于潘多拉式的盒子我从来都没有好奇心。”

一缕嘲讽在她眉间散开,“看来你对我并不陌生。”

我嘴角扯了一下,很明智地保持缄默。

“你当然会知道,鞠惠她肯定告诉过你,宁清晓在和我一席谈话后割腕自杀。”她的唇角慢慢扬起来,带着杀伐之气。

65 完结2 (第2/3页)

不能自己调制一杯酒?”

调酒师看了看他,点了点头。

柏铭涛解开西装的扣子,将袖子挽起,领带也稍稍扯开了一些,他从调酒师手中接过了调酒壶,轻轻一抛,调酒壶沿着一道美丽的弧线落入他的另一只手里。

我拿过这杯独特的酒,杯子在我手中晃动出一种奇异的波纹……

“请问先生,您调的这杯酒叫什么名字?”调酒师投过来热烈的眼神。

“它的名字叫……”他的声音缓缓地回荡在这个昏暗的空间,深烙进每一个在场的人的脑海里,“——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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