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帜雪

《千帜雪》

65 完结2

上一页 简介 下一章

“他挣的大部分钱都存在这个存折里了,用你的名字开的户,至于这张纸并不是他留的,是我从垃圾桶里拣的,不过,我想也许你会有兴趣看一看。”

金属的光泽冷得发涩,三生远,朱弦绝。

我啪地阖上盒子,这声闷响,听上去像是悲凉的哭泣。

“高敏,为什么你恨我恨到这种地步?第一次你见我,夺走我的幸福;第二次你见我,竟想用一把钥匙来绝我一世的幸福。”

高敏笑了起来,笑得细碎而急促,这种笑声像一把刀直接从心底里刺出来的,她哼着黄梅小调:“绝你幸福不是我,龙腾总裁名宇阳!”

我们的视线在半空中冷冷交会。

细长的烟在她嘴角颤动,她深深地将烟吸到肺中再悠悠吐出,“樊玲,在你的这些男人中,丁立伟算不算唯一一个有资格对你说,至死不渝的?”

“收起你的恶毒,你别忘了你是他的……妻子!”

高敏的脸扭曲得变形,她的声音却异常清晰,一字字地道:

“他痛彻心肺,他痛心切骨,他痛不欲生,他跑到宇阳的面前去求他,他对他说——爱你就不要再伤害你!他痛得神智不清,痛得精神恍惚,所以他才会从架子上掉下来。你知道他为什么会娶我吗?因为宇阳要他选,选他背叛还是你背叛,被背叛断人肠,背叛者是不是早已断肠。你知道他在新婚之夜对我说什么?他说他爱你,他说爱一个人,除了希望能永远和她在一起,更希望她健康,快乐,平安,不受任何伤害,为此他哪怕是坠入无尽的黑暗与孤独,也要让你可以继续生活在阳光中,活得坦荡而光明,享受生命获得幸福。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就算不再被你所爱,就算会被你渐渐遗忘,他也此生无憾。他爱你,至死不渝。”

樊玲,你知道什么是绝望吗,是当你的天堂塌陷后,你坠入地狱,你发现连地狱都消失了。

“宇阳这一生什么都拥有,一切都在他手中,偏偏他全不在意,他今生唯一在意的,他争不到,可是越争不到越珍贵,越求不得越要求。宇阳到B市把柏铭涛告到了老头子那里,他还举报柏铭涛,他要让柏铭涛再也无法在此立足,这一次他不会再给你翻身的余地,他布下了天罗地网,他势必要把你罗入网中,樊玲,你无处可逃!”

“当日宇阳要挟你去接近立伟,那么恨那么屈辱你都不敢向我揭露真相,还有《精仕》事件,在那时我以为你是为了让我和他更势同水火。但是今天我明白了,不是,你是为了制造契机,我和他和解的契机,这和今天你来告诉我真相的原因是同一个。”我残忍地看着她,“你爱上立伟了。所以你宁愿承受宇阳的报复,哪怕让高氏陷入绝境也要让我和他玉石俱焚!”

樊玲:

在一个最三流的故事里,有一个神问他的子民,你是要你的心,还是要你的肾?子民回答,请给我一个全尸。可是,在故事的设定里子民连选择全尸的机会都是没有的。

樊玲,我爱你。

从1996年11月2日到今天,8年,我从未停止过一天爱你。

而我父亲爱我,是从我出世到至今。为此我挖掉了我的心,换回了我的肾。

可是,没有心的我,从此再不能屹立在你的面前,我只能抱守我的残缺,从此终老。

在这个落幕的故事里,樊玲,我被裁定交出我的幸福,我必须要把它交付给这世间比我更爱你宠你珍你重你的男人手上,他会让你一生绽放笑容。

如果可以,樊玲,我希望你可以忘记我。

如果真有上帝,那么我向他祈求的最后一点仁慈就是让我看到你幸福。为此,我可以用我的全部乃至生命去交换。

雨幕交织,城市的路像是身体里的血脉,一路都是蜿蜒的鲜血。耳膜里甚至已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声,我像一具行尸走肉般飘荡在大雨中,不知道走了多久,膝盖已经无力支撑,可我依然在走,没有停下来,我好像觉得在自己的记忆深处……好像还有这样的一个地方,还有……这苍茫无依的人世间……最后一点清凉。

我一头趴在铁栏杆上,向天空抬起头来,雨刺进眼睛里,刺得魂魄都在瑟缩。

我拿着手机望着起伏飘摇的河面。

电话一声响过一声,一声一声悠悠而逝,终于有人接听,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喂,你好。”

“我找柏铭涛。”喉咙烫得像是要渗出血来。

“柏先生在医院,宁老先生心脏病发,已经昏迷好几天了,请问你是哪位?喂,喂,喂……”语音在虚空飘忽,一霎便化为了乌有。

“信我,无论发生任何事,无论在何种情况下,信我。”

我趴在冰冷刺骨的栏杆上听见有人这么对我说,我猛一抬头,前面是白茫茫的河水,暴雨如注。

“咚。”一声轻响,溅碎了零星的光亮,那片温润不复存在。

手机迅速下沉,在万千的浮沫中没入深渊,再无天日。

灵魂寂灭,飘散,此生我将——不再执著。

车厢很空,我缩在角落里睡了一觉。恍惚中我做了一个梦,梦见细雨蒙蒙,头顶上是一片深红色的天空,云彩很诡异,在地上飘浮,我一个人站在伞下面看倒影,水里面的那张脸不是我的……我醒来,车厢一片黑暗。

一个男人一身黑衣像石柱一样坐在我身边,他转过头来,冷然说道:“我受人托,给你一张机票和身份证,只要你今天离开这座城市,就不会有人能找到你。”

路灯一盏盏闪过,雪覆盖了这座城市,把白色固定为了坐标的中心,静得噬骨。

“方鞠惠去了倪森那里,她用自己换了这些?”

“樊玲小姐,想要自由先得学会闭紧嘴巴。”黑衣人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凶悍之气。

这个城市烧尽了我的最后一滴血。

“借你的电话给我,在走之前我想打个电话。”

电话塞进我手里,“快点,到前面的站上下车,有人带你走。”

我按下一个个的键,我对着电话说:“宇阳,倪森派人来把我带走……”

手机飞了出去,碎成一地,黑衣人的脸色像夺命的罗刹,他气息起伏,“你这个疯女人!”他站起来离开。

我低低地笑,哈哈地笑,大声地笑,世界在巨大的漩涡里疯狂,谁也分不出此消彼长。

车到站停下,夜色剪出他的身影,身形修长而优雅,紫色的外衣随风扬起,黑亮的头发闪动着冷冷的光泽,他漆黑的双眸牢牢锁定在我的身上,无法想像这样一个男人,冠盖京华,风姿俊逸……他竟是踏着偏执和疯狂……一步步走过来的。

我毕生的期望,爱恋,幸福,事业都被他一手毁掉,仅在瞬息之间!见到他,我以为我会死于疯狂,可是,我没有。

心缩在胸腔里一动不动,像是已经不复存在。

“樊玲。”他渐渐走近,眼眸中的那份灼热逼人。

“带我去见倪森。”

“你要想见鞠惠,我去把她带出来。”他低低地说。

“带我去见倪森。”

“好,我带你去。”

我沉默地坐下来,静静的,煞白的脸上,深黑的两个瞳孔空洞。

“浮华世界”。一个最高级的会员俱乐部,提供最醇的酒,最隔音的全景包厢。

倪森见到我时微微地挑起一边眉毛,他的五官中带着一种近乎贵族气息的森冷。宇阳面对面地和他站着,气质矜贵桀傲,两人隐隐约约带出一种对峙的味道。

倪森眼神顿了一下,微微地笑了,眼睛中隐隐的残焰凝聚,“你来见我想做什么?我给你十分钟的时间,做完就离开。”他的声音像一把剖开肌理的寒刃。

空气中充满了一股不耐烦的逼迫感,不远处的欢乐背景都变得森然。

“我要单独和你谈。”

冷意和杀戮的血腥从他的眼睛里一闪而逝。

“倪森,”宇阳淡淡的声音响起,“爱着一个人便会只想着这个人,无论她想要什么,只要她在自己身边,你都会愿意为她做到,没有理性没有原则,你是这样,我也是这样。”

倪森做了一个手势,旁边的人打开门出去,宇阳也随之走出。

倪森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笑容中格外透着一丝凛冽,“樊玲,你真有本事。”他一句冷吟。

我垂眸低语,“以爱之名,把所谓喜欢的女人投进地狱中的地狱,你们的这种变态高度是常人所无法企及的,你们都是天才。”

倪森展开闪亮的牙齿,白得阴森,像是在铁上拉出一条弧线,“樊玲,你最好现在就开始祈祷宇阳会一直护着你,否则人体有216块骨头,我会一块块地把它们指给你看。我很有耐心,也很有时间。”

“离开鞠惠的那几年,看来你是研究人体构造去了,可你知道鞠惠那几年做了什么吗?我第一次见鞠惠,她穿着一件很漂亮的衣服在街上走着,但是整个人却像是阳光下的一捧积雪,一个已经粉碎了的瓷娃娃,外壳包得很好,实际是一碰就碎。那好像是你抛弃了她,你要去为你远大的仇恨努力,你再也无力承担你的爱情。我把她带回家,她搬离方家,发疯地找你,她只要听到任何一点你的消息,就算是最肮脏的码头,最黑暗的酒吧她都会去。她在黑道最聚集的地方游荡,她喝酒,她把自己放在最黑暗的地方堕落,我一次次把她拉走,带回。

“有一次,有人告诉她见过你,让她去。他们在她的酒杯里放□□,你知道□□和酒喝下去会怎么样,她差点就被人LB在某个阴沟,如果不是我和莫砾及时赶到,社会新闻版上也不过多一条,某堕落女因吸毒过量而死。你说你还要鞠惠什么,要鞠惠的心,早在几年前你就已经把它碾得粉碎,你再回来一次不过是把碎片弄成粉末;你要人,她带着你给她的指环一次次躺平在你身下,掏空了她自己;你要她的命,很简单,再回PJ馆,找那群给她下药的人……”

“住口!”他脸上连起码的平静也无法维持,真正的穿心碎骨。

“鞠惠把自己的灵魂撕碎了给你,也拼不成你要的公道,可是她说因为你是倪森,所以无论仇恨还是孽报,她都愿意去背负。你认为鞠惠为什么要当律师?因为她害怕你站在被告席上,她要为你辩护!一个要为你辩护的人却被你逼得亲手把你送上法庭,那是怎样的痛?她活生生地……撕碎了自己的灵魂……”

我静静地看倪森,我完全明白倪森现在情形,痛苦,痛苦,痛到最深处全身都疯狂地展现出四个字:痛不欲生。

鞠惠,斗嘴,我不行;论狠,你不行。

直到走到这一步,你都不忍夺走他恨的理由,而我是草根阶层,人们说草根阶层天性恶毒且有小市民的狡猾,我们从来都是瞅准对手的七寸,钢锭嵌入。我们没有规则,我们是黑市拳手,要打就将对手打到完全爬不起来的地步。

我拉开门,回头看了倪森最后一眼。

你们这些手握强权的人,以为只有你们才能让人痛彻心扉?不,谁都一样!

谁也逃不过命运的罗纹,倾覆与流离,挣扎与伤痛,在最初的霎那就已经注定。

宇阳将我送到门口,他一瞬不瞬地看着我,眼睛里又是那种只折射一个人的光芒。

我打开大门,“这是你选择毁了我们所有人而得到的,这么大的代价,你不进来验收你的成果?”

他的身躯一下轻颤,眼睛骤然瑟缩,眉峰与眼角,鼻梁与下颌,划出痛的锐利惊的秀丽,目光隐隐带涩,在交会的一刹那弹开。

他慢慢俯下身子,成功地将我面前的光线全部杀戮,说出的话却柔缓,“好好休息,明天我来接你。”

一进房间我就瘫倒在床上,床单冰冷,房间里黑得像深海,我逐渐蜷缩下去,原来人痛到极致的时候是真的叫不出声的。在昏昏沉沉的时候我想,生命的尽头原来就是这种滋味,所有的山重水复,迤逦曲折,总归是这样的结局?上天入地都无处可逃,为什么还要于事无补地执著?天底下最愚蠢不过的事情……浮生一场虚空大梦……碧落黄泉……

就这样,我还是睡着了,那个时候有什么滴进眼睛,但我连指尖都动不了。在若干模糊的意识中,我清楚地知道,此时此刻,只有我一个人。

我想起一个名字,但是喊不出声来,好像就这么忘记了。

我上车后,宇阳关上车门,车内是由他构成的封闭空间,他将车缓缓地滑出去,像融过一片云层。

“我现在开得很慢,车速不超过80码。”他侧过脸微笑着对我说,漆黑的眼睛像是聚拢了所有的光线。

利剑无声地穿透入胸,这一刻,很冷。

宇阳将我带到了龙腾广告公司,他打开了那间一直锁着的办公室,熟悉的景物扑面而来,记忆中的幻像化成实体呈现在眼前。

胸口被无数的淤泥堵塞,连喘一口气都污浊,我清清楚楚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你身而为人,却为一己私欲,设计陷害,逼人致死,枉死魂灵之恸,你听不听得到?”

宇阳的面容在这一瞬间燃烧起来,哪怕石子投入也会爆裂开来。

“在你心里我罪无可恕,那么你就亲手把我送进地狱。你什么样的报复我都接受,没有底线,但是樊玲,你注定跟我在一起。”他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愧疚和悔意,只有不可斡转的偏执和决绝。

我跌坐在沙发上。

他蹲在我面前,黑水晶的眼睛紧紧盯着我:“青溪路25栋1单元2号,2000年2月10日,我从北京回到F市,我只比丁立伟慢了一步。一步天涯。我以为我可以克服终至忘记……”他高贵神俊的眉目慢慢地看向我,“不是我不肯,而是我不能。”

“樊玲,你很恨我,我知道,你甚至不会认可我的爱,你觉得我就是把残忍的利刃,一刀砍了你的事业,一刀断了你的爱情,可是樊玲,你可曾给过我机会?没有!在学校你参加的活动场场有我,你看不见我!你选修的学科我都修,你看不见我!我进入广告界,你看不见我!我打跨你的公司,你还是看不见我!”

他的手撑在沙发上,迫近上来,将我困在中间,十指的血管在皮下隐隐跳动。双眸纹丝不动,平静无波。

“让你看见我的唯一途径只有斩断你所有的退路,在只有我们两人的空间里,你不能不看我!”

在只有我们两人的空间里,你就是我的地狱!呐喊闷在胸膛,我的喉头嘎嘎作响。

“你可曾想过我的坚持?我爱你,从学校,到现在。”

“世界上没有一条法则规定,你爱的人必须爱你。”

他垂下了眼睑,而后抬起,眼底一片沉静,他淡然地说:“我知道,可我是一个自私的人。”

你爱我,把我所拥有的东西全部埋葬;你爱我,把你所给就当作是我所想要的;你爱我,我得到的必须是你所愿意给的;你爱我,使尽权术的翻覆和手腕的狠绝;你爱我,令我尝尽世间的永伤……

你爱我……

这样深情何以为报!

“樊玲,不要再走了,再走就是你身后的那个家了。”宇阳的声音柔和得近乎呢喃。

支离破碎的片段一粒粒地剥落,沉入脑海没有喘息。

“宇阳你最爱谁我不知道,但你最恨的人肯定是我!”

我的微笑被他的目光折射得变形,我的声音平静,完全没有喜怒哀乐,“你放心,我已经没有力气再来一次了,我累了。”

宇阳退了一步,把我拉进怀里,轻轻地抱着,像抱着一件极其珍贵的珍宝,小心翼翼地捧着,他的脸贴在我耳际,“樊玲,嫁给我吧。”

他的身体像一把刀,□□我的血肉和我的每一根细微的神经里,生生捣毁了我的五脏六腑。他修长的手指钻进了我的发丝,全然地禁锢,占有的姿态,紧密得没有半点空隙,他的五官变得朦胧,所有的棱角瞬间软化,眼眸微转处却透着濯濯的火光烧灼着我,“樊玲,嫁给我吧,接收龙腾公司,它本来就是属于你的,我有的,都给你。”

我立定在地,停止一切举动。

“这是股权让渡书,你签字接任的那天我们举行婚礼。”他轻轻扬眉,依然是刻进骨子里的优雅,这是一个无时无刻都能让自己优雅起来的男人,即使在做着最恶毒的事情。

“给我一周的时间。”

宇阳直直地望进我的眼睛深处,像是在最后确定什么。我直直地回看过去。他的嘴角浮出一丝笑意,“好,现在除开你离开我,你的任何要求我都会答应。樊玲,”他的嗓音静静的,“我不会手软。”

我静静地回答:“我知道。”

我亦不会。

你用强权来发动战争,把爱情变成战胜者的奖品。

我会让你知道,战争不仅仅别人会败,会鲜血淋漓,你也会,如果以此为战,惟有全军覆没,俱败皆伤。

我缓缓把身体埋进水里,全身的每一处肌肤都被热水包围着,惟其如此,才能觉察到全身是如何的寒冽,这种噬人的寒冽在热水中再度迸裂开来,门外天地铺雪,耀动着银色的光,那是一个甜美的海市蜃楼,而我,再也不可能在阳光下那样拥抱它。

我打开柜子,从最深处取出封存,软软的料子压出了些许褶皱,摸上去滑溜溜的细腻,幽幽地闪着光。

一件瓷青色的旗袍。

轻轻穿上,扣上盘扣。

什么是必须坚持的?

精巧翻覆的绣纹身上缠了一圈,镶嵌在锦绣中的烟云,仿佛有了生命,在身上飞舞起来。

什么是宝贵的?

精致的绣花浮在细纱上,沉淀着旖旎,静婉,我陷进水墨渐淡的画布里。

其实大梦之后没有什么不能舍弃。

素色翩翩,挽起长发,一件精巧的饰品插入发间,滑嫩的手指触到脸颊冰凉彻骨。

我的脚步声在古宅里回响,鞋跟在青石径上轻敲。单薄的身影在墙的交界处拖出扭曲的弧度,长长的影子蜿蜒地伸向幽长的院落,院落的尽头是两扇重门。

冰浸的门手,推开,门发出悠长的声响,悠长地绵延于时光的尽头,回荡在千年不醒的梦中,繁花凋尽……我却绽放出一个飘渺柔和的笑容。威严的身影回转过来,那两道浓浓的眉毛蓦然深扬起来。

这个世间,每一个女人总有一种动静,一副神态,一抹韵致会额外地引起一个男人的关注,深深地牵引到他,令他打破原则,改变习惯,成为例外,以致于愿意付出代价拥有她。

一只猫和一头狼在森林里遇见了,狼给了猫三个选择,灵魂、生命、肉体,猫必须付出这三样中的一样,狼才会消失。你选择什么?

鞠惠说,肉体。

我,选择灵魂。

尾声

水晶香槟静静陈列在台前,折射出璀璨耀眼的光芒,宾客们手执酒杯轻松地聚集在一起,相识的,不相识的,什么都不会妨碍交流,一声声的恭喜祝福,是今天的主题。

红字鲜艳夺目,凌空招展。

“蒋震、樊玲喜结连理。”

觥筹交错,我端着酒杯被众人簇拥。我知道这里面有多少细细碎碎的低语声:“上将娶的是哪家的千金,不走政治联姻,也该选个书香门第,什么世家的?”

“什么世家?小户人家,住在胡同里的,什么背景实力都没有。”

“啊,她的面相也不是顶好的!”

“这就是有手段了,蒋上将亡妻去世18年,围在旁边的女人不知道多少,临老反而入瓮了,可见这个女人极犀利的。”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新娘子年纪还真是轻呢,26岁,足足小了两轮,只比上将的女儿大几岁。”

“大两轮?怕是大三轮也是要扑上来的喽,漂亮的女娃要多少有多少,陆军上将能有几个,这就算是鱼跳龙门了。”

“是呀是呀,只怪我们嫁得太早,父母观念守旧,否则我们也动动心眼,说不得也能做做上将夫人威风一把。”

“我说呀,女人在现在,尤其是现在,要想好姻缘,那是要各出奇谋的。”

……

这就是上流社会,明面参加人的婚礼,暗面忙不迭地说主人家的闲言闲语。

我静静地喝了一口香槟,身边的溢美声如洪水泛滥,我垂下头,轻轻拉动嘴角,用所谓的黄金角度构成所谓的矜持含蓄。

接待处堆满了嘉宾,轮流在嘉宾册上留名,门一次又一次地打开。

影影幢幢,忽觉有人隔了重重山水向我凝睇而望,我抬起垂落的眼眸。

光晕随着我的动作摇晃了一下,激起几缕额发,我已经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此时是何等觥筹交错的盛筵,抑或怎样的目光睽睽,皆与我无关。

只有那潮湿温暖的海风,夹着冬日的清寒扑面而来。

是谁冠盖京华,是谁自傲雍容,是谁执手雪间,倾听这世间震天的涛声。

“信我,无论发生任何事,无论在何种情况下,信我!”

为何三业之火不起,烧尽这世间的苦痛?

痛沿着眼部神经蹿向四面八方,剥刮着每一寸肌肤,我听到与自己相同频率的另一颗心跳。

他看着我,只看着我,那向来从容淡漠的眼中,忽然空白,像一潭静止的湖。

宛如心跳,在这一刻僵凝。

我茫然地站在那片湖水中,任它漫漫涌入我的胸口……殷红散开。

樊玲……

那无声的声音似一把钢针插入,辗进血脉,绞碎肺腑,痛得魂魄都裂开,痛得没有知觉。

光线渐渐被吞没,阳光、大海、白鸥……所有的景物都摇晃起来,融入了一片虚空。

隔世的渺茫。

他的眼神穿过我,穿过这华美的盛宴,无声的痛,幻灭的灰。

他遥遥举杯,在这漫天的欢声笑语中,在这浑浊的浮华里,对着我一饮而尽,他消瘦的背影从静立的众人中间走过,一步,两步,咫尺又复天涯……

从前咫尺天涯。

而今天涯陌路。

我执杯站立,以为自己会哭泣,面颊却始终如干冰。

原来这颗心脏里,早已无泪可流。

“樊玲,”蒋震放下已经空了的玻璃杯,铁色的眼瞳浸润了酒精,有些朦胧,却隐隐透出生寒的锐利,“我的四女儿,蒋楠从英国赶回来参加我们的婚礼,我带你过去见她。”

他握住我的手。

大厅里的灯亮着,大型的水晶吊灯,晶莹璀璨,无数的光线在这里互相反射,像是把整个世界的阳光打碎了,才能形成如此光华的碎片。

我阖上眼帘,漆黑的网膜里,一个鲜明的残像。

慢慢地走上前,踏碎这一地的光亮,岁月在这一刻定格。

这一生真的是太长了,还要经过那么多年,那么多事,才能走到尽头……

“樊姐,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过几天可能台里会需要你来一趟。”

“有什么事吗?我的工作已经交接完毕了。”

“纪委派出督查组到电视台来了,了解柏台的工作情况,好像是有人举报柏台有以权谋私的行为。”

手机继续响,我盯着闪动的屏幕,像看着一条毒蛇,一曲过,又响起,一曲一曲,锲而不舍,绝不放过。

我抓起了电话,在接通后,我一字一句地告诉对方:“高敏,如果你再打电话来,我就报警!”

“樊玲,我这里有丁立伟的一些东西要交给你,如果你想他死不瞑目,你可以不来,我在惠天咖啡。”

声线过处,眼前有什么东西像烟花般爆炸开来。

她的声音冷而腻,像毒蛇的引信一般扑过来,“是他用水源污染事件来威胁高家,逼我去接近立伟,一直以来我和他都是最配的,他是最适合我的男人,是我想去爱的男人,但是他的眼睛里却只有你!你有没有到他的办公室去看过?那里锁着一间屋子,那是为你而装修的。梁安亿的闲、净、醉,你还记得吗?你在大学里曾经说过的,最大的梦想就是拥有一间他装修的屋子,那间房里,全是你,你所有喜欢的一切他都收藏在那里。他一直都在看你,他为了你和家里闹翻留在本市,他甚至为了你放弃仕途进入广告界,他爱你,爱得无以自拔!”

她说的话太过晦涩难懂,一旦倾听,便会直沉入她所缔造的黑色地狱!

“因为你,我被我想爱的人一手推进地狱,好,那我就嫁给立伟,我也要看着你进地狱,大家都生不如死,都坠进地狱里,那才刚刚好!他布下局,以为毁了你和立伟的幸福,他就可以得到你,可你太倔强,不抛弃不放弃,哈哈,你又把柏铭涛拖下了水!樊玲,我真的很羡慕你,你是那种只要摔倒总会有一只手来接着你的幸运儿!

“你以为一个工人可以取到我们的水源?你以为这样的绝密是一个小记者能够查到的?李伦没有相关人士的默许,他敢破坏行规拿着吴晓母子的性命冒险来告诉你盗版事件的真相?那都是宇阳,他要你违背原则,他要你逾越新闻人的底线与柏铭涛决裂!你知道丁立伟为什么会死吗,因为听到你……”

一声巨响,惊雷乍现,转瞬之间,天翻地覆。

我猝不及防,再也站立不住,啪的一声,摔倒在地上,还来不及体会痛楚,我已听见自己愤怒、混乱、震惊的声音:“你说什么?”

“樊姐,你怎么了?你没有事吧?”扬霓那边连连询问。

地上的冰冷让我的头脑有了一丝清醒,“我没有事,我只是太……太吃惊了,这怎么可能?”我难以置信,出了什么问题,怎么一时间风云变色,所有的指向……突然间……怎么可能?柏铭涛的父母是不可能置他的前途于不顾的。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出了什么问题?我的脑子要爆了。

“具体的我也不是太清楚,樊姐,我只知道好像是有人举报,上面要求彻查,我猜想举报的这个人肯定很有来历,要不然不可能触动到柏台的。”

她嘴角的烟一直在抖,她大口大口地吸着,连气都喘不上来,她全身都在颤抖,她一把拿下燃烧的烟头往手心里按进去。

皮肉烧焦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她终于不再抖,她取下脸上的墨镜,眼睛红肿充血。

“对,我爱上他了,我爱他软弱下的骄傲和坚守,我爱他从来都溢于言表的追求和遗憾,我爱他,爱上丁立伟这样的男人实在是再容易不过。我爱立伟,我真心诚意地想和他相守终生,可是樊玲你说得对,血债要用血来偿,立伟的血换我失去这一生的挚爱,换我悔恨终生,这个结果你满不满意呢?这个结果你满不满意?”

她的眼泪一直流,可是就算她把眼泪哭干了,甚至用自己身上的血水来取代,甚至整个人都干涸掉,也是无法减轻一点点的悲伤,永生的殇,永世的殇。

我打开那揉成一团皱得不成形的纸团,单薄的纸被揉出了道道凌乱的折痕,就像那永远也无法展平的伤口。

电话挂断。

第三十章

高敏坐在沙发的一角,她穿着黑色的羽绒服,戴着墨镜,抽着一支烟。

盒子里放着一把钥匙,一张揉成了一团的纸,一个存折。

“这把钥匙是你们曾经的新房,他买回来了,用他自己的钱,他很拼命,再小的工程都接,出事的那天他去林东工地,一个不到十万的工程。”

高敏的脸微仰,她喷出一口浓浓的烟雾,乳白的烟雾围裹上来,刺入人的眼睛。

高敏微微仰起头,我能感觉到她的恨意,这种浓烈的恨意,几乎令她无法控制。

她按灭手中燃尽的烟,从烟盒里抽出一只,再点起,细长的烟在红色的火苗中颤动着,咬住烟的嘴唇也在震颤,这燃烧的香烟仿佛成了她的一个支点,支撑着她不至于垮掉。

“妻子……你知道为什么你是第一个被通知到医院的吗?因为丁立伟掉下来后,唯一说过的一句话是,‘樊玲,我要回家。’这个盒子里是他留给你的东西。”高敏决绝地推过来。

65 完结2 (第3/3页)

身上的时候,在别人的眼里可能是可笑的,甚至觉得她变得愚不可及,但是对于当事人来说,那却是幸福的。

电话铃响起,我飞快地接下,“樊姐。”

扬霓?

我坐在地上,森凉的寒意从头涌到脚。

电话再次响起,“樊玲。”

本能快于意识,在我大脑还在反馈的时候,我的手指已经按断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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