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阿护在回想之际,忽然响起了一件事。
祖母曾有一次,将一个用布包着的盒子一样的东西拿给他看过。
————「这是秘密的神明,它一直保护着奶奶我」
这是祖母当时对阿护说的话。
「怎么有这种事……」
「而且,不管这件事是真是假,这种传闻一旦传开就全完了」
「……」
「知道在什么地方么?」
可是阿护只是摇摇头。
「……不,这我就不知道了」
父亲郑重其事地说道,站了起来。
「总之把那个『盒子』找出来吧。『御神子』也说过,把『盒子』交给她就行了」
于是,一家三个人一起开始在祖母的房间中寻找。
到头来,直到半夜,把整间屋子几乎翻了个底朝天,但依旧没能找到那个『盒子』状的东西。
于是阿护现在,就是这样的状况。
阿护不相对人提起这件事,不光是对现人,对任何人都不想提起……这么说不对,应该是,他尤其不想对现人说。理由有很多,最关键的原因,便是因为现人是他现在最亲近的人。
「搞什么啊」
尽管阿护这样向欲言又止的现人询问,但心中巴不得早点结束这个话题。与此同时,恐惧在他心中蔓延开来。他的内心非常担心,害怕当时与那个自称『御神子』使者的少女见过面的现人,知道他们家是外法筋的事。
——如果被现人知道,他会怎么看待我?
阿护心中弥漫着接近紧张的不安。在以往人生中,身为优等生的阿护一直都是祖母的脸面,他一想到祖母的形象在别人眼中可能会一落千丈,就算那不是自己的错,还是会出乎意料地感到惴惴不安。
「呃……我说」
酝酿了好了一会儿之后,现人总算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
阿护的内心完全被不安所占据,可他还是留意着不让现人对祖母做出不必要的臆测,故作镇定,严阵以待地听现人往下说
「日高。我看到昨天那个叫伏见的女生了」
「……」
阿护的表情没有任何表情,不如说,在心中松了口气。
「她好像是我们学校的啊」
「……啊……你说这件事啊」
「一点也不吃惊啊」
阿护回答后,现人有些扫兴地说道
「不……吃惊倒是吃惊」
「那么,你觉得这件事没什么大不了咯。那就算了……嘁,都怪畠村那家伙把『御神子』吹得神乎其神,亏我那么戒备,还以为你要倒霉了。害我白担心一场」
现人看到阿护十分镇定,就像自己被佑季子害得出了洋相一样,忿忿不平地发了顿牢骚之后,想要打诨似的,举起缠着纱布的那只手,用完好的食指挠了挠脑袋。
「畠村?」
反倒是提到佑季子知道这件事后,阿护戒备了起来。
「畠村说了什么?」
「她说『御神子』什么什么的。我听着觉得就像奇怪的宗教,还以为肯定是灵异传销之类惹祸的东西呢」
「……外法呢?」
「不,这个我不知道,那是啥啊」
阿护带着戒备这样问过,可现人似乎不知情。确认完这件事后,阿护这一次总算是完全松了口气。就像沉淀在胸口的空气总算是疏导出来了一般,强烈的不安也随之消散。
「没事,不是就算了」
「可以告诉我么?最后怎么了?」
「哎……奶奶好像借了什么东西,让我们还回去」
对现人大惑不解的提问,阿护勉强想到了不会显得不自然的说法,作出了回答。
阿护一边回答,也一边做完了一度停下的补课准备工作,将课本等东西夹在了腋下。升学班和特进班的学生有时候会像这个样子一起离开教室,在离校和换教室的路上一起边说边走。
「我还以为肯定又车上乡下那什么种狗屁风俗了」
来学生们来来往往的走廊上,现人跟平常一样,带着对乡下的批判口吻做出一番发言。得知担心的事情不过是杞人忧天,他现在看上去特别清爽。
「不会是那种事喔……大概吧」
阿护否认了现人的担忧,但因为那完全是在撒谎,所以出于愧疚又补充了一句。
「那就好,担心那种事真是跟自己找不自在」
「哈哈」
他们就这样边聊边走,这时阿护心中萌生了一个小小感情。那便是,很想将外法筋的事告诉现人的感情。
现人对乡下的迷信旧俗持极端的批判态度,这时众所周知的事实。然后因为祖母的个性而留下不好记忆的情况,他们也能产生共鸣。他觉得,现人就算知道了外法筋的事情可能也不会往心里去,说不定还会跟他一起批判这种歧视性的旧俗。将昨天刚刚听到的,关于外法筋的事情一直藏在自己一个人的心里,对阿护来说有些太过沉重了。
他想过将这种蛮不讲理的事情告诉别人,好让自己的心也轻松一些。
拿现人当对象,正好合适。
现人家虽然住在七谷,但几乎没被七谷的文化渗透。现人的父亲上的是七谷当地很少有人能上的大城市里的艺术大学,加之他还是多次获奖的栽培家,而且关键在于他本身便出身七谷的家系,因此勉强在这个充满排异情结的七谷町也得到了人们的尊敬,作为一名怪人得到了容许和接纳。
跟现人讲,肯定没问题的。
毋宁说,他肯定会为这种不讲理的事情抱不平。
好想说。好想跟他讲。但是,阿护做不到。他对现人……唯独对现人,说不出口。
「……」
阿护隐藏着这样的纠葛。
在学校的走廊上,一边走一边跟现人说话。
真正想说的事,什么也没说,仅仅只是聊着琐碎的事情,在楼梯的位置简简单单地道别,一个准备前往教室,一个准备前往鞋柜的方向,就像平时一样……本该就像平时一样才对。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
他们两个男生连打招呼算不上地道了别之后,现人的视线突然从阿护身上移开,就这么看向阿护身后,愣愣地惊呼出来
「……啊」
「?」
见状,阿护也禁不住转过头去。
那里有一个人,是一位身着制服的女生,她身上的徽章是二年级的。光是这样的话十分普通,换做平时恐怕根本不会留意。
但是,阿护和现人愣住了。
那名少女站在走廊靠近楼梯那边的略宽阔的地方,正是他们刚刚聊到的,与阿护一直所怀担忧并非毫无关联的,参加过那场葬礼的,自称『御神子』使者的少女————即犬伏文音本人。
「……学长们好」
犬伏文音出现在僵住不动的两人面前,冷淡地向他们打了声招呼,微微地低头示意,长长的齐发摇摆起来。
「你……」
「居然和学长上同一所学校,真巧呢。当时我就已经知道了,但是觉得没必要踢起,也就没说」
文音直直地看着阿护,用缺乏欺负的语调说道。
这件事,阿护刚才听现人说过了,而且她的脸与印象中所在意的事情不谋而合。但是,阿护没想过她会在学校里跟他接触。那终归只是祖母的事情,最多是家里的事情,让父亲来应付她就足够了,所以阿护完全以为在学校不会跟她扯上任何关系。
「日高」
「没关系」
阿护向现人举手示意不用担心,向文音问道
「找我有事么?」
「是的。以防万一,我已经找令尊单独谈过了」
文音以公事公办的态度说道
「令尊似乎并不知道『盒子』在哪里」
然后问道
「因此,我想想喜久女士的孙子,也就是问问你有没有听婆婆讲过什么,于是特来找你」
阿护听着文音这番话,表面上装得很平静的样子,但因为现人就在这里,他担心文音会不会说出外法筋的事情,内心怀着紧张向文音问道
「这件事我们家已经谈过了,请找我父亲问吧」
阿护想在继续深入之前打断这个话题,于是冷冰冰地作出回答。
而文音的回答,还是非常的公事公办
「我自然也会找令尊问的。不过我也要向学长问问」
「你难道想说,我对家人有所隐瞒?」
「这种事可说不准,或者令尊对家人有所隐瞒也未可知」
「……凭什么怀疑我们?我们根本没有隐瞒的理由」
阿护开始恼火。文音则若无其事地答道
「我并非怀疑,只是并不知道实际是什么情况」
「……」
「我只是希望能尽快将『盒子』交给我,这一点还望理解。我还被姑祖母教训过,为此要不择手段」
两人有点互瞪的架势了。但是,面对文音那仿佛能将人的心底完全看透一般的笔直眼神,阿护没多久就撑不下去了,微微移开目光,说道
「……我听祖母说过有个好像是『盒子』的东西,也跟父母说过这件事,而且我们都在找,但现在还没有找到」
文音听到这句话之后,对阿护凝视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
阿护表面上觉得那种事非常的荒谬,但他在祖母培育之下养成的感性,在心底里却对此却有种用道理说不清的真切感受。打个比方,听到那件事,就像感到一阵恶寒一般感觉到————啊,果然是存在的啊。
关键在于,那种东西跟祖母非常相称。
母亲以诘问的口吻说道
「是她藏起来了么?」
「我也是头一次听说。听『御神子』说,妈妈是市内外法筋家系,在很远的外地当别人的养女,然后隐瞒自己的血统,嫁到七谷的」
「说起来……」
阿护连忙对父母说了这件事。
父亲激动地探出身子
「果然是真的么!」
母亲以必问的口吻向阿护问道
祖母的心内充满了嫉妒。而且阿护一家,向周围的人隐瞒了祖母的实际死因。
死因说是心梗,其实是骗人的。祖母死亡时的实际状态,与发病暴毙的概念相差甚远。放学之后回到家的阿护,头一次个发现了现场。而现场的情景怵目惊心,令他永生难忘。
————祖母在临死之际,曾痛不欲生地撕咬着自己的手指。
由于祖母在房间里乱爬乱滚,槅扇和榻榻米上沾满了血。临死的祖母蹲在房间里,那张脸犹如不堪痛苦的厉鬼,嘴里流着鲜红的血液。事后,全家人一起对那间犹如杀人现场的房间寻找了一遍,但依旧没能发现被她咬断的无名指。多半是她在痛苦之中,把咬断的手指吞下了肚。
屋内虽然打扫过,但痕迹没有完全祛除,最后便决定在葬礼期间一直让槅扇关着。血迹渗进槅扇的纸以及榻榻米编织缝中,实在无法彻底掩饰过去,而且没能发现手指万一滚落在屋里什么地方,被参加葬礼的客人发现的话,肯定会闹出大乱子,所以阿护一家完全不想让客人进入那间屋子。
然后母亲说道
「在世的时候给我们添麻烦,死的时候给我们添麻烦,死了之后竟然还添麻烦……!」
母亲和祖母时常发生冲突。
她们性格都很强势,不肯退让。由于母亲忙于工作,很少在家跟祖母打照面,所以处得勉强还算不错,但祖母最后给母亲最后留下这么大个麻烦,似乎让母亲彻底气昏了头。
父亲说道
父亲也很受打击,表情十分沉重。
「那个人会不会在搞欺诈?用这种谎言,来骗我们的钱……」
「我不知道,不过她说养女的事情调查一下就会水落石出。而且她说不收钱,被她拒绝了。他说城市的外法筋断绝的时候,想接收外法供养起来,结果不知去向。没想到继承外法的后嗣被送出去当了别人的养女。在妈妈死后,行踪终于真相大白。『御神子』还向我们道了歉」
阿护响起了一件事。祖母确实向阿护灌输过七谷各种各样的迷信,但阿护从未听她讲过任何关于外法的事情。从父母的反应来看,外法筋的迷信在七谷肯定是实际存在的。但是,竞争意识与差别意识要比常人强一倍的祖母,对这样的应该十分津津乐道,但她却完全没有开口提过。
这不就侧面证明了,祖母自己就是那种人么?
……不,肯定就是这样。从刚才听到的事情,与记忆中的奶奶十分吻合。奶奶性情暴躁,而且一听到附近谁家的孩子得到了好成绩,就会恨得咬牙切齿。没当我被欺负回来之后,她就像被欺负的是自己一样暴怒起来。而那种时候,她肯定会在佛龛前凶神恶煞地参拜。
母亲不作声了。父亲也沉默了。
阿护从他们的态度能以看出,外法筋在七谷的评价之糟,远远超乎了自己的想象。但是,阿护并没有硬着头皮去否认这件事。纵然他的理性觉得这样的情况很不合理,但毕竟自幼受到祖母的熏陶,即便明知是迷行还是隐隐约约感到厌恶,而且阿护通过祖母便完全明白,那类迷信在七谷大部分的人脑子里都早已根深蒂固。
……说起来。
第二卷 外法盒 二刻 秘密盒[himitsubako] (第2/3页)
可思议么?但这在七谷却是天经地义的。不能对外法筋说任何话,因为一旦遭到嫉妒,就会遭受恶神作祟。外法筋非但工作没有着落,甚至还无法融入社会」
父亲接着说道
「明面上什么也不能说。因为不想遭到怨恨。虽然上门做客的时候迫于无奈,但除此之外,都会被人不动声色,彻彻底底地躲着。在七谷,外法筋跟别人只见除了能够进行问候,什么也做不了。我要是知道谁家是外法筋,也会躲着他们。这是天经地义的」
对祖母进行死亡确认的医生说,人在临死时的痛苦足以让自己咬断舌头。
即便这样,阿护一家还是决定将祖母的真正死因隐藏起来。虽然知道这个社会很小,火没办法一直用纸包下去,但他们希望尽可能地避免闹出乱子。
身为保险外勤员的母亲自不用说,在培训班当讲师的父亲归根结底从事的也是接待工作,因此不好的传言会他们造成致命伤。就在他们刚以为撑过了这场葬礼的时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闹出了这样的一场乱子。如果这件事被声张出去,那问题可就不是祖母死状凄惨所能比的了。父亲和母亲的脸色,明显都十分难看。
阅读诅咒最新章节 请关注舞文小说网(www.wushuzw.info)



